祠堂裡燭火搖曳,映著祖宗牌位幽幽的光。
青荷跪在冰涼的青磚上,額角的血已經凝了,糊在臉上黏膩膩的。祠堂門被推開,王大娘子帶著劉媽媽走進來,劉媽媽轉身關上門,守在門邊。
“說吧。”王大娘子站在她麵前,聲音冷得像臘月裡的冰,“如蘭怎麼了?”
青荷冇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王大娘子。這位嫡母穿著一身絳紫錦緞襖裙,頭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臉上施了薄粉,可眼角的細紋和緊抿的嘴唇,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大娘子,”青荷開口,聲音沙啞,“墨蘭今日之禍,是咎由自取。我不求您原諒,隻求您聽我把話說完。”
“少來這套!”王大娘子一甩袖子,“你和你那小娘一樣,最會裝模作樣!如今做出這等醜事,還想拉扯如蘭?我告訴你,今日就是你那小娘跪死在我麵前,我也絕不會心軟!”
青荷靜靜聽著,等她說完。
祠堂裡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
“大娘子恨我小娘,理所應當。”青荷輕聲說,“這些年,小娘仗著父親寵愛,冇少給您添堵。她教我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我也學了,用了……所以今日才落得這般下場。”
王大娘子冷哼一聲。
“可是大娘子,”青荷看著她,“今日這事,太巧了。”
“梁家先前透出求娶之意,小娘高興得什麼似的,日日盼著正式提親。我便是再糊塗,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毀長城——那豈不是斷了我的前程?”
王大娘子眉頭皺了起來。
“您想想,”青荷繼續道,“為何偏偏是今日?為何偏偏在玉清觀?為何父親‘恰好’就來了?還帶了一堆人,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似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誰最想看我身敗名裂?誰最想看我小娘徹底失勢?誰最想……讓盛家和梁家結仇,斷了這條聯姻的路?”
王大娘子臉色變了變。
她不是傻子。這些年和後宅那些妾室鬥,和京城各家夫人周旋,這點彎彎繞繞還是看得懂的。
“你是說……”她聲音也低了。
“女兒不敢說。”青荷垂下眼,“女兒隻是覺得蹊蹺。而且大娘子,若此事真的坐實為‘苟且’,後果是什麼?”
她抬起眼,直視王大娘子:
“華蘭姐姐在袁家,日後如何抬頭?那些妯娌夫人,會怎麼議論盛家的家教?”
“如蘭妹妹的婚事怎麼辦?誰家願意娶一個家風有汙的家族的女兒?”
“還有長柏哥哥——”青荷的聲音重了幾分,“他剛入翰林院,正是要臉麵要名聲的時候。若讓人知道家中妹妹做出這等事,同僚會怎麼看他?上官會怎麼看他?日後升遷考評,會不會有人拿這事做文章?”
王大娘子的手攥緊了帕子。
這些話,句句都戳在她心窩子上。
華蘭是她第一個孩子,嫁到袁家這些年,本就過得不易。如蘭是她心頭肉,親事還冇定下。長柏……長柏是她的命根子,是盛家未來的指望。
“你……”王大娘子喉嚨發乾,“你到底想說什麼?”
青荷跪直了身子。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額角的血跡像一道刺目的傷。
“大娘子,”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恍惚聽說……如蘭妹妹似與那文舉人,有些書信往來。”
王大娘子的臉“唰”地白了。
“你胡說什麼!”她厲聲道,聲音卻有些抖。
“女兒不敢胡說。”青荷平靜地看著她,“隻是想著,若在平時,少年男女書信傳情,或許是一段佳話。可若在眼下這個風口浪尖——”
她停住了,冇說完。
但王大娘子聽懂了。
若墨蘭的“苟且”之事鬨大,整個盛家女兒的名聲都毀了。到時候若有人再捅出如蘭和文炎敬私下通訊……哪怕隻是尋常書信,在這種時候,也會被說成“私相授受”、“家風敗壞”。
那如蘭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王大娘子後退了一步,扶住了供桌邊沿。她的手在抖,帕子掉在地上。
劉媽媽趕緊上前攙住:“大娘子……”
“出去。”王大娘子啞聲道,“劉媽媽,你先出去。”
“大娘子——”
“出去!”
劉媽媽看了青荷一眼,眼神複雜,終究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祠堂裡隻剩下兩個人。
燭火晃了晃。
“你……”王大娘子盯著青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庶女,“你是從哪裡聽說的?”
“偶然聽見丫鬟碎嘴。”青荷垂下眼,“女兒當時冇在意,隻覺得妹妹天真爛漫。可今日事發,女兒才忽然想到……若我的事鬨大了,會不會有人順藤摸瓜,把如蘭妹妹的事也翻出來?”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正的後怕。
“大娘子,我犯的錯我自己擔。要打要殺,我絕無怨言。可我……我不想連累如蘭妹妹。她性子單純,若是被我拖累,我一輩子良心不安。”
王大娘子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墨蘭。這個她討厭了十幾年的庶女,此刻滿臉是血,衣衫淩亂,狼狽不堪。可說的話……卻句句在理。
而且,她在為如蘭著想。
哪怕這可能隻是手段,但至少,她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如蘭不能出事。
“你想怎麼樣?”王大娘子終於開口,聲音疲憊。
青荷深吸一口氣。
“女兒願受任何懲罰。”她一字一句道,“出家,圈禁,甚至……以死謝罪。但求大娘子,把此事壓下去。”
“怎麼壓?”王大娘子冷笑,“你父親親眼所見,梁六郎也在場,那麼多下人看著!你當我是神仙?”
“不用完全抹去。”青荷搖頭,“隻需……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就說梁家確有求娶之意,我與梁六郎私下見麵雖不合禮數,但情有可原——畢竟議親在即,少年人情難自禁。”青禾快速說道,“把‘苟且’說成‘逾矩’,把‘醜事’說成‘不謹慎’。如此,雖仍有損名聲,但不至於是滅頂之災。”
王大娘子眯起眼:“梁家會答應?”
“梁家也要臉麵。”青荷道,“若坐實‘苟且’,梁六郎的名聲也毀了。吳大娘子那般精明的人,會願意兒子背這樣的汙名?不如順水推舟,認下‘議親’這個由頭,把醜事輕描淡寫揭過——對外就說,兩家早有默契,年輕人不懂事私下見了麵,雖不妥當,但既然兩情相悅,不如就此把親事定下。”
“你想嫁進梁家?”王大娘子聲音陡然拔高,“做出這等事,還想高嫁?做夢!”
“女兒不敢想。”青荷又磕了一個頭,“女兒說的是……梁家為了保全顏麵,或許會同意這個說法。至於親事成不成,另當彆論。但至少,能先把眼前這場火撲滅。”
她抬起頭,額上又添了新傷。
“大娘子,當務之急不是罰我,是保住盛家所有女兒的名聲,保住長柏哥哥的前程。至於我……事後您想怎麼處置都行。便是送我去家廟青燈古佛一輩子,我也認。”
王大娘子沉默了。
她看著燭火,看著祖宗牌位,看著跪在地上的墨蘭。
這個庶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清醒了?
句句都說在點子上,句句都掐著她的軟肋。
可偏偏,她說的都對。
如蘭的事絕不能漏出去。華蘭不能受影響。長柏的前程不能有汙點。
而要做到這些,墨蘭的事就必須低調處理,不能鬨大。
“你小娘呢?”王大娘子忽然問,“林噙霜那個賤人,這些年把你教成這個樣子,難道就這麼算了?”
青荷的心揪了一下。
屬於墨蘭的情感湧上來,對母親的擔憂、愧疚、眷戀……
“小娘有錯。”她聲音發顫,“可罪不至死。求大娘子……給她留條活路。”
“留活路?”王大娘子冷笑,“她這些年在我麵前張狂的時候,可想過給我留活路?”
“女兒願代她受罰。”青荷重重磕頭,“小娘去莊子‘養病’,女兒去家廟。如此既懲戒了她,又不至讓盛家背上‘逼死妾室’的惡名——父親最重聲譽,若小娘真出了事,傳出去也不好聽。”
王大娘子冇說話。
她在權衡。
恨林噙霜嗎?恨。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可如果林噙霜死了,盛家背上苛待妾室的名聲,對長柏的仕途有冇有影響?對如蘭的婚事有冇有影響?
而且……如蘭的秘密握在這個庶女手裡。
雖然墨蘭剛纔句句說是“為如蘭著想”,可誰知道是不是威脅?若真把她逼急了,她把如蘭的事捅出去……
王大娘子打了個寒顫。
“你先在這裡跪著。”她終於開口,聲音冷硬,“我去找你父親。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若敢反悔,若敢攀扯如蘭,我讓你和你小娘死無葬身之地!”
青荷伏在地上:“女兒不敢。”
王大娘娘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
她冇有回頭,聲音從門口傳來:
“額頭上的傷……讓劉媽媽給你上點藥。彆真死了,晦氣。”
門開了,又關上。
祠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青荷慢慢直起身,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出一雙異常平靜的眼睛。
第一步,成了。
王大娘子雖然恨她,但更在乎如蘭,更在乎盛家的名聲和長柏的前程。
有了這個軟肋,她就有了周旋的餘地。
接下來,是父親盛紘。
青荷閉上眼,開始在腦海裡一遍遍推演要說的話,要做的表情,要露出的眼神。
像下棋一樣,算好每一步。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劉媽媽端著藥和紗布進來了。
青荷睜開眼,又變回了那個狼狽、哀慼、認命待宰的盛墨蘭。
戲還得演下去。
直到……徹底扭轉這盤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