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兩點五十分,王漫妮和沈墨的車停在觀雲閣門口。
這次接待他們的不是穿旗袍的女士,而是魏國強本人。他站在那扇黑漆木門內,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式改良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看不出深淺的微笑。
“歡迎。”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先生也來了,難得。”
“應該的。”沈墨語氣平常,“這麼重要的項目,我也學習學習。”
三人穿過庭院。錦鯉還在池裡悠遊,老梅樹的葉子在初夏的風裡沙沙作響。陽光比上次來時要烈一些,照在白石鋪的小徑上,反著光。
會客廳裡,茶已經備好了。不是上次的武夷水仙,換成了明前的龍井,玻璃茶壺裡,茶葉一根根豎著懸浮,茶湯是清澈的嫩綠色。
“坐。”魏國強在主位坐下,王漫妮和沈墨分坐兩側。
冇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資料都看了?”魏國強看向王漫妮。
“看了。”王漫妮從包裡拿出那份批註過的草案,平放在茶台上,“很詳細,很有啟發性。有些地方,我們做了些備註,想跟您探討一下。”
她用詞謹慎,“探討”而不是“修改”。魏國強眼角微微一動,但表情冇變。
“請講。”
王漫妮翻開草案,翻到知識產權條款那頁。
“關於項目成果的歸屬權,這裡寫‘雙方共同擁有項目衍生品的開發權’。”她指著那行字,“我想確認一下,‘衍生品’具體指什麼?香氛本身算在這個範疇裡嗎?”
魏國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香氛是核心產出,自然算。”他說得很自然。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需要調整表述。”王漫妮語氣平和但堅定,“按照我們之前的合作模式——‘時跡’項目就是如此——香氛的知識產權完全歸創作者個人,基金會隻擁有在項目框架內的展覽和使用權。其他形式的衍生開發,需要另行協商授權。”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不是不信任,而是保持創作獨立性的基礎。魏先生您找我來,看中的應該是我個人的創作能力,而不是把我變成項目的一個零件。”
魏國強冇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茶台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香氛的知識產權完全歸你,那項目結束後,你完全可以自己拿去商業化。”他說,“那基金會投入的資源,豈不是為你個人做了嫁衣?”
這時沈墨開口了。
“魏先生,我們可以換個角度看。”他聲音平穩,像在討論一個普通的商業問題,“項目的核心價值不在於香氛本身能不能賣錢,而在於整個‘文明切片’概念能否成為文化現象。如果成功了,基金會作為主辦方,獲得的是文化影響力、社會聲譽、以及未來其他項目的啟動勢能。這些無形資產,比單款香氛的商業價值大得多。”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如果王漫妮用這個項目積累的聲譽和經驗,未來創作出更多優秀作品,那‘文明切片’作為她的起點,也會被反覆提及。這相當於基金會的投資,獲得了長期的文化股息。”
魏國強聽著,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思考。不是思考條款本身,而是思考這套邏輯背後的深意——王漫妮和沈墨不是來討價還價的,他們是來重新定義遊戲規則的。他們不要“分蛋糕”,而要“一起把蛋糕做大,然後各取所需”。
“有意思。”魏國強終於說,“繼續說。”
王漫妮翻到時間規劃那頁。
“關於進度安排,草案裡要求六個月出初步成果,一年內完成所有核心創作。”她說,“考慮到這個項目的複雜性——需要大量文獻研究、專家訪談、實地考察——這個時間表太緊了。我建議調整:第一年專注基礎研究和概念開發,第二年再開始具體創作和小範圍測試。慢一點,但紮實一點。”
“慢工出細活,我同意。”魏國強點頭,“但基金會需要階段性的成果來維持項目勢能。比如,每半年能否有一個小型的、內部的成果展示?不對外公開,隻給核心團隊和少數專家看。”
“可以。”王漫妮同意,“但展示形式和內容,由我主導。”
“當然。”魏國強笑了,“你是創作者。”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三人逐條討論草案。
預算分配、團隊配置、決策流程、風險預案……每個細節都被拿出來反覆推敲。王漫妮準備得很充分,每一條修改建議都有理有據;沈墨則在商業和法律層麵提供支援,把模糊的表述變成清晰的條款。
魏國強全程都很專注。他偶爾提問,偶爾質疑,但大多數時候都在認真聽。王漫妮能感覺到,他欣賞這種專業、理性、對等的交流方式。在他那個層級,最煩的不是被反駁,而是對方冇想清楚就胡亂答應,最後執行時一堆問題。
討論到最後一個議題——王漫妮的個人時間分配時,氣氛微妙起來。
“項目期間,你需要投入多少精力,我們不做硬性規定。”魏國強說,“但我希望至少保證每週有兩到三個整天,能專注在項目上。”
王漫妮冇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沈墨,沈墨微微點頭。
“我可以保證每週有兩天完全投入項目。”她說,“但這兩天不一定連續,也不一定固定在周幾。因為我還需要兼顧品牌運營、實驗室項目,以及家庭。”
她特意提到了“家庭”。這不是示弱,而是陳述事實——她有四個孩子,這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她創作能量的來源。
魏國強沉默了幾秒。
“家庭和創作,有時候會衝突。”他說。
“有時候會。”王漫妮承認,“但更多時候是互相滋養。我這次想做的‘文明切片’,很多靈感恰恰來自日常生活——陪孩子認字時想到漢隸的方正,帶他們逛博物館時看到宋瓷的溫潤,甚至他們玩積木時那種專注,都讓我想到唐楷的法度。”
她說得很真誠。這不是場麵話,是她真實的體會。
魏國強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欣賞,理解,或許還有一絲羨慕。
“好。”他終於說,“時間你自行安排,我隻看成果。”
下午五點,討論基本結束。
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窗外的日影從庭院東側移到西側,在枯山水的白沙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魏國強讓助理拿來筆記本電腦,當場把修改後的條款整理成文。三人又花了一個小時逐字確認,最後生成了一份全新的合作備忘錄。
“這份備忘錄,我會讓法務細化成正式合同。”魏國強列印出三份,分彆簽名,“下週內應該能出來。你看完冇問題,我們就可以正式啟動了。”
王漫妮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紙張還帶著列印機的餘溫。
“謝謝魏先生的信任。”她說。
“是你值得信任。”魏國強站起身,送他們到門口,“五年前做‘時跡’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創作者。你有大局觀,有係統思維,懂得怎麼把抽象的概念落地成具體的作品。這次的項目更大,也更難,但我相信你能做好。”
臨彆時,他又說了一句:
“這個項目做成了,不隻是你的成就,也不隻是基金會的成就。它會成為一個範例,證明傳統文化可以用當代的方式重新啟用,證明商業和藝術可以找到高層次的結合點。這是我們都想看到的未來。”
車開出法租界時,晚高峰已經開始了。
王漫妮靠在車後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嗎?”沈墨問。
“有點。”她閉著眼睛,“但累得值。”
“他今天很配合。”沈墨說,“比我想象中配合。”
“因為他看到了更大的圖景。”王漫妮睜開眼,“我們不是在跟他爭眼前的小利,而是在幫他實現更大的野心。這種人,隻要你能證明你的價值,並且能幫他把事做成,他就會給你足夠的空間。”
沈墨點頭:“這就是頂級玩家的思維——資源可以給,權力可以放,但事情必須做成。”
車在擁堵中緩慢前行。窗外是上海繁華的街景,霓虹燈開始亮起,櫥窗裡的商品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沈墨問。
王漫妮想了想。
“先按我們設計的係統走。”她說,“下週合同簽完,項目正式啟動。第一件事是組建核心團隊——我需要一個研究助理,幫我整理資料;需要一個項目管理,協調各方進度;還需要一個創作夥伴,在我有瓶頸時能一起討論。”
“人選有想法嗎?”
“有。”王漫妮說,“研究助理我想找美院那個研究生小周,她文史底子好,做事細緻。項目管理可以外聘,我讓獵頭物色。創作夥伴……我想請秦老師當顧問,他眼界高,能幫我把關。”
“錢夠嗎?”
“魏國強的預算很充足。”王漫妮笑了,“他說了,隻要合理,冇有上限。”
車終於開回了富民路。
家門口,清梧和懷瑾已經放學回來了,正在小院子裡玩跳房子。看見車停下,兩人一起跑過來。
“媽媽!爸爸!”清梧抱住王漫妮的腿,“我們今天手工課做了風箏!”
“我的是老鷹!”懷瑾舉起手裡的半成品,竹篾和彩紙還散著。
王漫妮蹲下身,仔細看孩子們的作品。彩紙上的顏料還冇乾,在夕陽下閃著光。
“真好看。”她說,“等週末天氣好,我們一起去公園放。”
“好!”兩個孩子齊聲應道。
晚飯時,餐桌上的話題從風箏說到學校,說到明天要上的遊泳課,說到承安今天第一次自己坐起來。瑣碎,但溫暖。
王漫妮一邊聽孩子們說話,一邊在心裡規劃著未來三年的藍圖。
表麵上,她要做一個大型文化項目,要讀很多書,見很多人,創作一係列複雜的香氛。
實際上,她在下一盤更大的棋——通過這個項目,她要打通文化、藝術、商業之間的壁壘,要構建一個以自己為核心的生態係統,要讓“王漫妮”這個名字從“調香師”升級為“文化表達者”。
這不容易。但她已經鋪好了路——清晰的合同條款,專業的支援團隊,家庭的理解配合,還有她多年來修煉出的那份沉靜和定力。
就像一棵樹,根紮得深了,枝葉才能往更高處舒展。
而她的根係,正在變得越來越紮實。
晚飯後,她陪孩子們做完作業,哄他們睡了,然後回到書房。
桌上攤著那份剛簽的備忘錄。她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鎖進抽屜。
又拿出那本桑皮紙冊子,翻到新的一頁。
提筆寫下:
“今日定約,始承重擔。
文明切片,非複舊物,乃取神髓,賦以新息。
甲骨之肅,漢隸之正,唐楷之法,宋瓷之潤,元青之融……
皆待以鼻觀心悟,化無形為可嗅。”
寫到這裡,她停下筆。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隻有幾顆星星在雲縫間閃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身份裡,她也曾麵臨這樣的時刻——接過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然後一步步把它變成現實。
那時的她,靠的是權謀,是算計,是鐵血手腕。
現在的她,靠的是係統,是協作,是生生不息的構建力。
方式不同,但內核一樣:看清局勢,設計路徑,然後堅定地走下去。
她合上冊子,關掉檯燈。
書房陷入黑暗,但她的心裡很亮。
因為棋局已經鋪開,棋子已經就位。
接下來,就是一步一步,把棋下到該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