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九點四十五分,王漫妮和沈墨站在國金中心樓下的街邊。
四月的風吹過來,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濕潤氣息。王漫妮手裡拿著一個深灰色的檔案夾,裡麵是昨晚準備好的所有材料。她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一些——淺灰色的絲質襯衫,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黑色西褲,平底鞋。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妝容很淡,隻在嘴唇上塗了點豆沙色的口紅。
沈墨看了她一眼:“緊張嗎?”
“不緊張。”王漫妮說,“就像下一盤棋,該走的步數已經想好了,剩下的就是臨場發揮。”
沈墨點點頭。他今天也穿了正式的西裝,深灰色,白襯衫,打了條深藍色的領帶。看起來不像平時的投資人,倒像要去參加什麼重要會議。
兩人走進大樓,電梯直達頂層。電梯門打開時,魏先生的秘書已經等在門口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得體的套裝,笑容標準:“沈總,王小姐,魏先生在辦公室等你們。這邊請。”
辦公室還是那個樣子,巨大的落地窗,簡單的陳設,牆上那幅抽象畫。魏先生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檔案。看見他們進來,他放下檔案,起身走過來。
“沈總,王小姐,請坐。”他指了指沙發區。
三人落座。秘書端來茶,還是普洱,湯色紅亮。
“魏先生,”沈墨先開口,“感謝您再次抽出時間。關於您上次提到的合作,我們有些想法想跟您溝通。”
魏先生端起茶杯,眼神平靜:“請說。”
王漫妮打開檔案夾,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到魏先生麵前:“這是我們提出的合作方案。”
魏先生接過,快速瀏覽。檔案不長,就兩頁,但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
第一,王漫妮可以為魏先生調一款全新的香氛,目標是“定義這個時代的氣息”。
第二,香氛的版權歸王漫妮所有。魏先生擁有五年的獨家銷售權和獨家使用權。
第三,在這五年內,王漫妮承諾不為其他任何商業品牌調香,但可以繼續為“歸藏”品牌創作新品,以及承接非商業性質的定製項目(如民宿、私人定製等)。
第四,魏先生需要為這款香氛投入資源進行宣傳,宣傳中必須明確這是“王漫妮作品”,並提到“歸藏”品牌。
第五,魏先生需要利用自己的渠道資源,幫助“歸藏”現有產品線進入高階百貨和精品店。
第六,香氛必須在三個月內完成,期間王漫妮會全心投入,不接其他商業項目。
魏先生看完,放下檔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窗外的陸家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鋼鐵與玻璃構築的森林。
“五年太短。”魏先生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有力,“我要十年。”
王漫妮搖頭:“五年足夠一款香氛建立市場地位。十年太長,會限製品牌的發展週期。”
“那版權呢?”魏先生看向她,“我投入資源宣傳,最後版權歸你,這不公平。”
“版權是創作的核心。”王漫妮說得清晰,“就像一幅畫,畫家可以授權畫廊銷售,但畫還是畫家的。魏先生,您要的是一款能‘定義時代’的香氛,這樣的香氛需要靈魂,而靈魂來自創作者的自由。如果版權歸您,我就成了執行者,不是創造者。”
她頓了頓:“而且,五年獨家銷售權,足夠您收回投資並獲得可觀的利潤。五年後,這款香氛依然可以在您的渠道銷售,隻是不再獨家。這對您來說,依然是穩賺的生意。”
魏先生看著她,眼神裡有探究,也有欣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三個月呢?三個月要調出一款‘定義時代’的香氛,時間太緊。”
“時間是壓力,也是動力。”王漫妮說,“如果給我三年,我可能會反覆修改,反而失去最初的靈感。三個月,逼我專注,逼我做出最本能、最真實的選擇。”
這話說得很有底氣。魏先生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他看向沈墨:“沈總,你怎麼看?”
沈墨開口:“我認為這個方案對雙方都有利。魏先生得到了一款可能成為傳奇的產品,五年的獨家銷售權,以及‘歸藏’品牌的渠道支援。我們保住了創作的核心——版權,也為品牌爭取到了發展的資源。這是共贏。”
魏先生沉默。他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清晰的陰影。這一刻,他看起來不像個精明的商人,倒像個在權衡棋局的棋手。
王漫妮靜靜地等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香氣醇厚,帶著一點點陳香,像時間沉澱下來的味道。
她知道魏先生在權衡什麼。他在權衡投入與回報,風險與收益,控製與自由。像所有成功的商人一樣,他習慣把一切都放在天平上稱量。
但她不怕。因為她給出的方案,已經是她能接受的最佳平衡點。如果魏先生不接受,那說明他要的不是合作,是征服。而征服,不是她想要的。
“三個月。”魏先生忽然開口,轉回頭看向王漫妮,“我給你三個月。這三個月,你全心投入這款香氛,不能接任何其他商業項目。我會派一個團隊支援你——調香師助理,實驗室,原料供應,你需要什麼,他們提供什麼。”
王漫妮點頭:“可以。但團隊要聽我的,調香的方向和決策,我說了算。”
“當然。”魏先生說,“你是創作者,你主導。但每週我要看進度報告,確保你在正軌上。”
“可以。”王漫妮說,“那版權和銷售權……”
“五年。”魏先生做了決定,“就五年。但五年後,如果這款香氛的市場表現超出預期,我們有優先續約權。”
“可以。”王漫妮說,“那渠道支援……”
“我會讓我的團隊對接‘歸藏’現有的產品線。”魏先生說,“三個月後,等你的香氛上市時,‘歸藏’的產品會進入我旗下的三家高階百貨,以及二十家精品店。這是第一階段的合作。如果銷售情況好,我們再談第二階段。”
王漫妮和沈墨對視一眼。這個條件,比他們預期的還要好。
“那宣傳……”王漫妮問。
“宣傳中會明確這是‘王漫妮作品’。”魏先生說,“‘歸藏’品牌也會提到。但我有個要求——這款香氛要有名字,要有一個能讓人記住的故事。不隻是產品,是文化符號。”
“我會的。”王漫妮說。
魏先生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按了一下內線電話:“李秘書,準備合同。按我們剛纔談的條款。”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王小姐,我很少給人這麼寬鬆的條件。但你的方案說服了我——你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底線在哪裡。這在商業上,是寶貴的品質。”
王漫妮微微躬身:“謝謝魏先生信任。”
“不是信任。”魏先生說得直接,“是計算。我計算過,你的方案雖然讓我放棄了一些控製權,但得到了更大的創作自由和品牌潛力。而自由和潛力,在藝術創作上,往往比控製更重要。”
他頓了頓:“就像放風箏。線拽得太緊,風箏飛不高;線放得太鬆,風箏會飄走。要找到一個平衡點,讓風箏既能飛得高,又不脫離掌控。”
這個比喻很形象。王漫妮點頭:“我明白。”
合同很快送來了。三份,厚厚的。王漫妮和沈墨仔細看了每一條條款,確認無誤後,簽字。
簽字時,王漫妮的手很穩。鋼筆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痕跡,像一道分界線——之前是未知,之後是承諾。
簽完字,魏先生伸出手:“王小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王漫妮和他握手。
魏先生的手很有力,但不過分用力。像他的人一樣,有力量,但剋製。
離開辦公室時,已經是中午。電梯下行時,王漫妮靠在轎廂壁上,輕輕舒了口氣。
“累了?”沈墨問。
“有點。”王漫妮說,“但心裡踏實了。”
“你今天的表現很好。”沈墨看著她,“不卑不亢,有理有據。魏先生那樣的人,最欣賞的就是這種態度。”
“我隻是說了該說的話。”王漫妮說,“而且,有你在,我心裡有底。”
電梯到達一樓。兩人走出大樓,站在街邊。午後的陽光很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接下來三個月,”沈墨說,“你會很忙。”
“我知道。”王漫妮說,“但這是值得的。一款可能‘定義時代’的香氛……光是想想,就讓人興奮。”
“需要我做什麼?”沈墨問。
“幫我看好‘歸藏’。”王漫妮說,“我不在的這三個月,品牌不能停。民宿項目要繼續,定製服務要繼續,現有的產品線要繼續。這些,就拜托你了。”
“放心。”沈墨點頭,“我會盯著的。”
兩人一起吃了簡單的午餐——就在附近的一家麪館,兩碗牛肉麪。麵很勁道,湯很鮮,吃完後身體暖和起來。
飯後,王漫妮回工作室。她要把這個訊息告訴團隊,要安排接下來三個月的工作。
工作室裡,小雨、林薇、老陳都在。看見她進來,三人都抬起頭,眼神裡有期待,也有緊張。
“漫妮姐,怎麼樣?”小雨問。
王漫妮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談成了。”
她簡單說了合作的條件:三個月全心投入新香氛,版權歸她,魏先生有五年的獨家銷售權,同時“歸藏”會獲得渠道支援。
“這三個月,”她看著大家,“我會很忙,可能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工作室。所以,接下來品牌的事,要靠你們了。”
她開始分工:“小雨,你負責客戶溝通和項目管理。民宿項目要盯緊,定製服務要繼續,有任何問題及時跟沈總溝通。”
小雨點頭:“明白!”
“林薇,設計方麵就交給你了。現有的產品包裝要優化,新的設計要繼續。還有,魏先生那邊可能會要求香氛的包裝設計,到時候可能需要你配合。”
林薇認真記錄:“好。”
“老陳,”王漫妮看向實驗室方向,“調香方麵,現有的項目你要負責完成。山居、海宿、林屋、雲舍,這四款香氛必須在月底前定稿。有問題嗎?”
老陳推了推眼鏡:“冇問題。但你的新香氛……需要我幫忙嗎?”
“前期不用。”王漫妮說,“魏先生會給我配團隊。但後期如果需要,我會找你。”
分工完畢,工作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大家都知道,接下來的三個月會很不一樣。王漫妮要暫時離開,品牌要靠他們自己撐著。
但冇有人退縮。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林薇的表情很堅定,老陳也點了點頭。
王漫妮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就是她的團隊,她的船。即使她暫時離開,船也會繼續航行。
“那就這樣。”她放下筆,“今天早點下班,明天開始,各自努力。”
大家陸續離開後,王漫妮一個人留在工作室裡。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午後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明亮,車流,行人,梧桐樹的新葉。
她在想那款要調的新香氛。“定義這個時代的氣息”——這該是什麼樣的氣息?
是高速發展帶來的焦慮?是資訊爆炸帶來的迷茫?是物質豐富但精神空虛的困惑?還是在這個複雜時代裡,依然有人堅持的簡單和真實?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要找的,不是表麵的味道,是深層的共鳴。不是迎合,是表達。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漫妮,吃飯了嗎?你爸今天又去釣魚了,這次釣了條特彆大的,說一定要等你週末回來吃。”
她回:“吃了。替我謝謝爸,週末一定回去。”
放下手機,她繼續看著窗外。
她知道,接下來的三個月會很艱難。要調出一款可能成為傳奇的香氛,壓力會很大。但她也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真正表達自己,真正創造價值的機會。
她不怕。
因為她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風景,經曆過很多挑戰。每一次,她都走過來了。
這一次,也一樣。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王漫妮關掉工作室的燈,鎖上門。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吹過來,帶著春末的暖意。她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她準備好了。
不急,也不停。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