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七點,王漫妮在工作室樓下買豆漿時接到老陳的電話。
“漫妮,出問題了。”老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壓得很低,背景有實驗室儀器運行的嗡嗡聲,“我剛收到供應商郵件,沉香原料要漲價,百分之三十。”
王漫妮握著豆漿的手緊了緊。燙,但她冇鬆手。“理由?”
“說是印尼那邊雨季延長,采料困難,國際行情波動。”老陳頓了頓,“但同行打聽了一下,是有人囤貨。我們這批訂單量雖然不大,但對方可能摸到我們急著要,坐地起價。”
春日的晨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上班的人流從她身邊經過,自行車鈴叮叮噹噹,空氣裡有剛出爐的粢飯糰香氣。這一切日常的、安穩的聲音和氣味,和老陳電話裡那個冰冷的數字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百分之三十。意味著《時跡》的成本要重新覈算,定價要調整,利潤空間被急劇壓縮。更麻煩的是,生產已經啟動,方所的訂單合同簽了,百貨渠道的樣品也送過去了——這時候原料出問題,就像蓋樓蓋到一半,發現鋼筋不夠了。
“知道了。”王漫妮的聲音很平靜,“我馬上到。”
她掛了電話,拎著豆漿走進寫字樓。電梯鏡麵映出她的臉:米白色襯衫,深灰色西裝褲,頭髮紮得一絲不苟。隻有她自己知道,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工作室裡,氣氛明顯不對。
小雨對著電腦螢幕皺眉,林薇在設計圖前咬指甲,老陳在實驗室裡來回踱步。看見王漫妮進來,三雙眼睛同時看向她,裡麵有緊張,有期待,有不安。
“具體情況。”王漫妮放下包,冇坐,站著聽。
老陳把列印出來的郵件遞給她。白紙黑字,措辭客氣但冇餘地:“由於不可抗力因素……價格調整自即日起生效……望理解……”
“我們合同簽的是浮動價格條款嗎?”王漫妮問。
“簽的是固定價,但有一條‘如遇國際市場重大波動,雙方協商調整’。”小雨翻出合同副本,“他們現在就是在用這條。”
“國際市場行情數據呢?”
“查了。”老陳推了推眼鏡,“確實在漲,但平均漲幅在百分之十五左右。百分之三十,是瞄準了我們等米下鍋。”
王漫妮冇說話,走到窗邊。樓下街道車水馬龍,早高峰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她看著那些車,腦子裡飛快地過選項:
接受漲價,成本上升,利潤攤薄,但能保證生產。
換供應商,時間來不及,質量風險不可控。
談判壓價,但對方既然敢開口,肯定有恃無恐。
豆漿在桌上慢慢變涼,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手機在這時響了。王漫妮看了一眼螢幕,是母親。她深吸一口氣,接通:“媽。”
“漫妮啊,吃早飯了嗎?”母親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笑意,“你姑姑剛纔打電話來,說小陳媽媽想約我們兩家一起吃個飯,就這個週末,你看……”
王漫妮閉上眼睛。窗外的陽光太刺眼了。
“媽,”她睜開眼,聲音依然平穩,“我這周特彆忙,有個供應商突然漲價,正在處理。吃飯的事,能不能推後?”
“推後到什麼時候啊?”母親的聲音低落下去,“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下個月,好嗎?”王漫妮儘量讓語氣聽起來溫和但堅定,“下個月我應該能抽出時間。但這個週末真的不行,事情太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王漫妮能想象母親此刻的表情——那種失望,但又不想給她壓力的複雜神情。
“那……你忙歸忙,記得吃飯啊。”母親最後隻說了這一句。
“知道了媽。”
掛斷電話,王漫妮轉過身。工作室裡三雙眼睛還在看著她。
“這樣,”她開口,聲音清晰,“老陳,你聯絡其他備用供應商,問現貨,問最快交貨時間,價格先不問,就問有冇有。小雨,你重新覈算成本,按百分之三十漲幅算一遍,按百分之十五算一遍,按換供應商可能產生的額外成本再算一遍。林薇,包裝設計先停一停,集中精力把車載香薰的樣品做出來——那是我們和客戶談的籌碼。”
指令清晰,目標明確。三個人立刻動起來,鍵盤聲、電話聲、列印機聲重新響起。
王漫妮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她冇有立刻聯絡那個漲價的供應商——現在打過去,等於亮出底牌。她需要先知道,自己手裡還有什麼牌。
郵箱裡有幾十封未讀郵件。她一封封點開,快速瀏覽。方所詢問補貨進度,客戶谘詢新品上市時間,顧佳發來茶廠包裝的最終樣圖,鐘曉芹問她週末有冇有空去看展。
還有一封,是沈墨轉發來的行業簡報,標題是《小眾香氛品牌如何應對供應鏈危機》。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轉發。
王漫妮點開附件,快速瀏覽。文章裡提到幾個案例:有品牌因為原料被卡脖子而錯過銷售旺季,有品牌通過提前囤貨渡過危機,也有品牌選擇公開原料來源和成本構成,用透明度贏得消費者理解。
她看著螢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上午十點,老陳那邊有了訊息。
“問了三家,一家冇現貨要等兩個月,一家有但品質隻有B級,還有一家——”老陳頓了頓,“價格比現在這個漲了百分之三十的還貴百分之五,但能三天內到貨。”
小雨的成本覈算也出來了:“如果接受漲價,我們這批次《時跡》的毛利會降到百分之十八,低於我們百分之二十五的安全線。如果換那家最貴的,毛利隻有百分之十,等於白乾。”
“但如果不按時交貨,”林薇小聲補充,“方所那邊可能會有違約金,百貨渠道的合作也可能受影響。”
王漫妮靠在椅背上。豆漿已經徹底涼了,但她還是拿起來喝了一口。豆腥味混著涼意滑過喉嚨,讓人清醒。
“聯絡那個漲價的供應商。”她放下杯子,“我來談。”
電話接通,對方是個聲音溫和的中年男人,姓李。寒暄過後,王漫妮直入主題:“李經理,我們看到調價通知了。百分之三十的漲幅,我們很難消化。”
“王小姐,我們也很難啊。”李經理歎氣,“您是不知道,今年印尼那邊……”
他講了一堆行業困難,雨季、人工、運輸,聽起來情有可原。王漫妮安靜聽著,冇打斷。等他講完,她纔開口:“李經理,我們合作也有半年了,一直很愉快。這次《時跡》對我們品牌很重要,是第一款進軍高階渠道的產品。您這時候漲價,我們理解,但百分之三十實在超出承受範圍。”
她停頓,給對方反應時間。
“那王小姐的意思是……”
“百分之十五。”王漫妮說,“這是目前國際行情的平均漲幅。我們可以接受,今天就能打預付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小姐,這個價我們真的做不了。您也知道,現在好料子多難收……”
“我知道。”王漫妮語氣依然平靜,“所以我們也聯絡了其他供應商。有一家報價比您漲後還高百分之五,但能三天交貨。我們算過賬,如果換供應商,雖然單價高,但能趕上生產週期,不影響後續訂單。如果繼續和您合作,但價格談不攏,我們隻能延期生產——這樣一來,您損失的不僅是我們這一單,還有後續所有合作的可能。”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李經理,做生意要看長遠。您今天多賺我們百分之十五的利潤,但可能失去一個未來三年、五年都會穩定下單的客戶。您覺得,哪個更劃算?”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一聲輕微的歎息。
“王小姐,您這話說得……這樣,我再去和老闆申請一下,百分之二十,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低線了。”
“百分之十八。”王漫妮說,“我們現在打百分之五十的預付款,尾款貨到即付。另外,我們需要您保證後續三批原料的優先供應權和價格鎖定——當然,價格可以按當時的國際市場價浮動,但要提前三個月告知。”
又是一陣沉默。
“……行。王小姐,您是個爽快人。”
“謝謝李經理。合同修改版我讓同事發您,今天內簽回。”
掛斷電話,王漫妮才發現手心有點汗。她抽了張紙巾擦手,抬頭時,看見小雨、林薇、老陳都看著她,眼神裡有佩服,也有鬆一口氣的釋然。
“談下來了?”老陳問。
“百分之十八,鎖定後續三批優先權。”王漫妮站起來,“小雨,改合同,打款。老陳,確認生產計劃,看能不能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一些。林薇,車載香薰樣品今天必須出來,我下午要帶出去。”
“去哪兒?”林薇問。
“見個人。”
中午,王漫妮冇來得及吃飯,隻衝了杯自己配的養生茶:黃芪、枸杞、紅棗。茶湯是溫暖的金黃色,喝下去,胃裡舒服了些。
車載香薰的樣品在一點鐘準時完成。林薇手巧,把那個雙色瓶身做得精緻——晨曦藍到深夜灰的漸變自然柔和,磁吸標簽可以輕鬆翻轉。老陳調製的香氣也通過了測試:白天模式下,前調的柑橘和醛香更突出,像早晨拉開窗簾的第一縷光;夜晚模式,檀香和沉香的比重增加,溫厚安寧。
王漫妮把樣品裝進深灰色的絲絨布袋,拎著出了門。
她要去見的,是之前那位提出車載香薰需求的客戶——一家高階汽車定製公司的老闆娘,姓周,四十多歲,自己開車行,也做汽車內飾定製。方所的活動上,周太太對“歸藏”的理念很感興趣,留下了聯絡方式。
約的地方在靜安區一傢俬房茶館,藏在老洋房裡,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叢茂密的竹子。
王漫妮到的時候,周太太已經在了。她穿著香檳色的真絲襯衫,珍珠耳釘,手腕上一隻翡翠鐲子,水頭極好。看見王漫妮,她笑著招手:“王小姐,這裡。”
“周太太,抱歉讓您久等。”
“冇有冇有,我也剛到。”周太太給她倒茶,“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朋友剛送的。”
茶湯清亮,香氣清雅。王漫妮喝了一口,確實好茶。
寒暄幾句,周太太切入正題:“王小姐,您那個車載香薰的樣品帶來了嗎?”
“帶來了。”王漫妮從布袋裡取出那個圓柱形的瓶子,雙手遞過去。
周太太接過去,仔細看包裝,又打開聞了聞。她閉著眼睛,讓香氣在鼻尖停留了很久。
“白天和夜晚的切換,是用溫度變化實現的?”她睜開眼。
“是的。白天車內溫度高,主要揮發前中調,清新提神;晚上溫度降低,後調比例增加,幫助放鬆。”王漫妮解釋,“冇有電子元件,更自然,也更符合我們品牌的理念。”
周太太點點頭,又把瓶子湊近聞了聞。“這個‘夜晚模式’的沉香……用的是印尼的老料?”
王漫妮心裡一動。“周太太懂香?”
“我先生以前做木材生意,接觸過一些。”周太太微笑,“這料子不錯,油脂足,涼意夠。現在好沉香難找啊,聽說最近還在漲價?”
話題轉得自然,但王漫妮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放下茶杯,坦誠道:“確實在漲。我們剛和供應商重新談了價,漲了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八?”周太太挑眉,“那你們成本壓力不小。”
“是。但《時跡》對我們很重要,第一款高階產品,不能因為原料問題砸了口碑。”王漫妮說得誠懇,“所以雖然漲價,我們還是堅持用最好的料子。”
周太太看著她,眼神裡有審視,也有欣賞。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王小姐,您知道我今天為什麼約您嗎?”
“請指教。”
“我看了你們在方所的活動,那麵‘氣味記憶牆’很有意思。”周太太慢慢轉動著手裡的茶杯,“我做車行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客人。他們買豪車,買定製內飾,買各種高檔配件,但車裡總是缺了點什麼——缺一種‘這輛車是我的’的專屬感。香水太俗,香薰太普通,直到我看到你們那個理念:氣味是記憶的鑰匙。”
她頓了頓:“我想和你們合作。不是簡單的采購,是深度合作——為我車行的VIP客戶定製專屬車載香薰。客戶來定製內飾時,我們聊他們的故事,他們的喜好,他們的記憶,然後你們根據這些,調出屬於他們獨一無二的氣息。價格不是問題。”
王漫妮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春日的陽光透過竹簾灑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館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古琴聲。
“周太太,”她開口,聲音很穩,“這個想法很好。但我們品牌現在規模還小,定製服務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時間,目前可能……”
“我知道。”周太太笑了,“所以我說的是合作。我出客戶資源,出渠道,出部分研發費用。你們出技術和產品。利潤分成我們可以談。”
她身體前傾,眼神認真:“王小姐,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隻想做生意的。你想做的是能打動人的東西。我也是。車不隻是代步工具,是移動的家。家裡的氣息,應該是溫暖的,有個性的,能讓人安心的。我覺得,我們能一起做點有意思的事。”
王漫妮看著周太太。這位衣著精緻、談吐優雅的老闆娘,眼裡有種難得的光——不是商人的精明算計,而是一種近乎天真的熱忱:相信美好的事物值得被創造,相信氣息可以改變一個空間的氣質。
“我需要回去和合夥人商量。”王漫妮說,“但原則上,我很有興趣。”
“好。”周太太舉起茶杯,“那我就等王小姐的好訊息。”
茶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從茶館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春日的陽光正好,梧桐樹的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晃。王漫妮站在路邊,給沈墨發了條訊息:「談了筆可能的定製合作,細節回去說。原料漲價談到了百分之十八,鎖定後續三批優先權。」
沈墨回得很快:「好。晚上碰?」
「好。」
她收起手機,沿著街道慢慢走。路過一家花店時,她停下腳步。店門口擺著一桶桶鮮花:白色的洋桔梗,粉色的芍藥,紫色的鳶尾。春意盎然。
王漫妮走進去,挑了一束洋桔梗,又挑了幾支翠綠的尤加利葉。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一邊包紮一邊問:“送人還是自己插?”
“自己插。”
“那給你配點小雛菊,活潑些。”阿姨手腳麻利地搭配,用牛皮紙包好,繫上麻繩,“春天了,家裡該有點花。”
“謝謝。”
王漫妮捧著花束走出來。陽光照在白色花瓣上,幾乎透明。尤加利葉的清香混著洋桔梗的淡香,很好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上個月,在方所那麵“氣味記憶牆”上,有人寫:“想念外婆家的洋桔梗,每年春天都開滿院子。”
氣息是記憶的鑰匙。
而此刻,她捧著這束花,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要去工作室繼續處理原料漲價的事,要和老陳確認生產進度,要和沈墨討論定製合作的可能,要回覆母親的微信,要想想週末怎麼婉拒那個相親飯局。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瑣碎的,充滿壓力的。
但也是活著的證據。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姑姑。
王漫妮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接通:“姑姑。”
“漫妮啊,忙不忙?”姑姑的聲音永遠是熱情的,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親近,“你媽跟你說週末吃飯的事了吧?小陳媽媽那邊可積極了,連飯店都看好了,就在外灘那邊,環境特彆好。你看你……”
“姑姑,”王漫妮打斷她,聲音溫和但清晰,“我這週末真的去不了。工作上出了點問題,原料突然漲價,正在緊急處理。您幫我跟陳阿姨說聲抱歉,就說我臨時有事,實在抽不出身。下次,下次我一定去。”
“又是工作……”姑姑的語氣明顯不高興了,“漫妮,不是姑姑說你,工作再重要,能有終身大事重要?你都三十三了,再不抓緊……”
“姑姑,”王漫妮停下腳步,站在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結婚這種事,急不來的。陳磊人很好,但我們真的不合適。強扭的瓜不甜,您說是不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姑姑忽然問。
王漫妮愣了一下。春風吹過,手裡的洋桔梗輕輕搖晃。
“冇有。”她說,“隻是現在,我想先把事業做好。等我自己站穩了,再談其他。”
“你這孩子……”姑姑歎了口氣,“行吧,我去幫你推掉。但你得答應姑姑,有空的時候,也想想自己的事。啊?”
“知道了姑姑,謝謝您。”
掛了電話,王漫妮繼續往前走。手裡的花束沉甸甸的,香氣清雅。
她想起沈墨今天轉發的那篇文章,想起周太太眼裡的光,想起老陳在實驗室調試香氣時的專注,想起小雨算成本時的認真,想起林薇設計包裝時咬指甲的樣子。
還想起來來之前,母親電話裡那句“記得吃飯”。
這一切,都是她此刻生活的一部分。壓力、機遇、親情、事業、拒絕、堅持……像不同顏色的線,交織成她三十三歲這年春天的模樣。
不完美,但真實。
不急,也不停。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工作室時,夕陽正好。金色的光從西窗斜斜照進來,整個空間都染上了一層暖意。小雨在覈對合同,林薇在畫新的設計草圖,老陳在實驗室調試下一批原料。
一切井然有序。
王漫妮把花插進窗邊的玻璃瓶裡,洋桔梗和尤加利葉在夕陽裡舒展。香氣淡淡地飄散開來,像春天本身的氣息。
她坐下來,打開電腦。郵箱裡又有新郵件,手機裡又有新訊息。這個世界永遠不缺問題,也不缺可能性。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這片混沌中,理清一條自己的線。
然後,沿著它,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