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是在第二天清晨開始下的。
王漫妮醒來時,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聲音。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細雨如絲,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洗得發亮。空氣裡都是濕潤的泥土氣息,混著玉蘭殘花的淡香。
《時跡》的樣品留在秦先生那裡,接下來是等待。等待的時間最難熬,但王漫妮有太多事要做——方所的首批貨今天上架,客戶反饋會陸續來;“芽”的上市方案要完善;工作室的賬目要覈對……
她洗漱,煮了燕麥粥,加了點枸杞和紅棗。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時,她給父親發了條語音:“爸,下雨天就彆出去散步了,在家活動活動就行。茶繼續喝,彆停。”
父親很快回覆:“知道了,管家婆。”
她笑了笑,放下手機。粥好了,盛一碗,坐在窗邊慢慢吃。雨聲細細密密,像時間的背景音。
九點到工作室,小雨已經在整理客戶反饋了。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曼妮姐!方所那邊有客人留言了!”
“怎麼說?”
“有個客人說‘竹’的留香時間比想象中長,噴在圍巾上三天還有味道。還有個客人說‘雪’讓她想起北海道旅行……都是好評!”
王漫妮接過平板,快速瀏覽。大部分是正麵評價,也有幾條建議:有人說“竹”的前調太淡,有人說“雪”的瓶子太小不好拿。她把這些建議記下來,準備和老陳討論微調方案。
“通知工廠,第二批‘竹’和‘雪’的生產可以開始了。”她對小雨說,“按上次調整過的配方。”
“好!”
上午十點,沈墨來了。他穿著深灰色的亞麻襯衫,手裡拿著份檔案。
“秦先生那邊有訊息了。”他把檔案放在桌上,“初步意向有了,但有幾個附加條件。”
王漫妮接過檔案。條件列得很清晰:
第一,《時跡》需為百貨渠道獨家產品,至少在六個月內不得進入其他同類渠道。
第二,包裝需按百貨要求調整——瓶身增加百貨logo燙金,禮盒內附專屬證書。
第三,首批供貨量不低於五百瓶,上架時間不得晚於五月二十日。
第四,需配合百貨的會員日活動,提供至少兩場線下調香體驗。
第五,銷售分成比例為百貨六成,品牌四成。
“分成比例可以談。”沈墨說,“其他幾條……獨家期太長,供貨量太大,時間太緊。”
王漫妮放下檔案,看向窗外。雨還在下,雨水順著玻璃流淌,像一道道透明的溪流。
“獨家期可以縮短到三個月嗎?”她問。
“我談過,對方堅持六個月。”
“供貨量呢?五百瓶對我們是很大的壓力。原料采購,灌裝,包裝……都要時間。”
“這也是我要談的。”沈墨說,“但秦先生的意思是,百貨渠道需要一定規模的鋪貨量才能啟動宣傳。數量太少,他們覺得不值。”
王漫妮沉默了一會兒。雨聲潺潺,她腦子裡快速計算:三個月內完成五百瓶《時跡》,同時還要保證“芽”的上市和方所的後續供貨。原料采購要提前,生產線要協調,包裝廠要催……
“我可以做到。”她終於說,“但需要你保證原料供應。沉香和龍涎香這些貴價原料,采購週期長,不能斷。”
“原料我來解決。”沈墨點頭,“包裝設計呢?林薇來得及嗎?”
“我問問她。”
林薇被叫進會議室時,手裡還拿著畫筆,指尖沾著顏料。聽到要在瓶身加百貨logo,她皺起眉頭:“會破壞整體設計美感。瓶身已經很簡潔了,再加東西會顯得雜亂。”
“能不能把logo做在瓶底?”王漫妮提議,“或者瓶蓋內側?打開才能看到。”
林薇眼睛一亮:“瓶蓋內側可以!用鐳射蝕刻,很小的一行字,不影響外觀。”
“那就這麼定。”沈墨記下,“證書設計呢?”
“證書可以做得很精緻。”林薇說,“用特種紙,燙金,編號手寫。像老式藏書票的感覺,符合《時跡》的主題。”
“好,你出設計稿,三天內給我。”
林薇出去後,王漫妮繼續看合同條款。銷售分成比例確實偏低,但她理解百貨渠道的立場——他們提供場地、客流、宣傳,自然要拿大頭。
“分成比例還能談嗎?”她問。
“最多談到五五。”沈墨說,“這是底線。不過秦先生說,如果銷售數據好,第二季度可以重新談。”
“那就先這樣。”王漫妮合上檔案,“隻要產品賣得好,我們就有談判籌碼。”
中午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露出臉。工作室裡叫了外賣,幾個人圍坐吃飯。小雨說起有客戶想訂一批“竹”作為企業禮品,但要求定製包裝。林薇說她朋友的工作室想和“歸藏”聯名做香薰蠟燭。
資訊很多,但王漫妮聽得很仔細。這就是創業的日常——瑣碎,雜亂,但每個細節都可能影響大局。
飯後,她給老陳打電話:“陳師傅,《時跡》的最終配方可以定下來了。另外‘竹’的第二批生產要啟動,前調可以再微調一下,按客戶反饋增加一點濃度。”
“好,我下午就調。”老陳在電話那頭說,“原料庫存我覈對過了,沉香還夠用,但龍涎香隻夠兩百瓶的量。沈總說他會補貨,但需要時間。”
“先保證《時跡》的原料,其他可以緩一緩。”
掛了電話,王漫妮走到窗邊。院子裡積水未乾,倒映著天空的淡藍色。玉蘭樹下的泥土裡,冒出幾叢嫩綠的草芽。
春天真的來了。
而她的春天,也正在展開——產品被認可,渠道在拓展,團隊在成長。
雖然壓力很大,雖然問題很多。
但她不怕。
因為在那些更漫長的歲月裡,她麵對過比這艱難百倍的處境。那些經曆沉澱在靈魂深處,讓她麵對任何挑戰時,都能保持一種近乎本能的冷靜和從容。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照片:父親在陽台上打太極拳,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認真。配文:“你爸真聽話,今天冇喝酒。”
她回覆:“誇他兩句,他會更積極。”
放下手機,她回到座位,繼續工作。陽光從雲層縫隙灑下來,照在桌麵上,溫暖明亮。
窗外,城市的春天在繼續。
而她的旅程,也在繼續。
一步一步。
像那些剛破土的草芽,雖然細小,但堅定。
總會生長成一片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