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喝了一口王漫妮寄回去的清肝茶,在視頻電話裡皺起眉頭:“苦。”
“苦纔好,清火。”王漫妮在螢幕這頭說,“每天喝一杯,堅持一個月。媽說你最近應酬多,少喝點酒。”
“知道啦,囉嗦。”父親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又喝了一口,“你工作怎麼樣?上次說那個香水,做好了嗎?”
“在做,快了。”王漫妮把手機架在桌上,一邊整理調香筆記一邊說話,“爸,你真得注意身體。脂肪肝雖然不嚴重,但發展下去不好。”
“好好好,聽你的。”父親轉移話題,“你姑說小陳後來聯絡你了?人家主動幫你找渠道,你得謝謝人家。”
“我謝過了。”王漫妮筆尖頓了頓,“爸,這事你們就彆操心了。我現在真的冇時間考慮這些。”
父親沉默了幾秒,歎口氣:“你媽也是擔心你。一個人在上海,總得有個照應。”
“我有朋友,有同事,能照顧好自己。”王漫妮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螢幕,“爸,我現在在做的事,是我真正喜歡的事。等做出點成績來,再考慮其他,行嗎?”
父親看著她,眼神複雜,最後點點頭:“行,你心裡有數就好。不過……也彆太拚,身體是本錢。”
“知道了。”
掛了電話,王漫妮繼續整理筆記。《時跡》第二版打樣下午就能出來,她需要把第一版的感受寫清楚,方便老陳調整。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寫得很細:
“T-3前調醛香比例可微增,但需保持與柑橘的平衡感,避免尖銳。中調粉紅胡椒的存在感可再降低0.5%,僅作為背景音。後調冷杉與沉香的銜接處需更平滑,目前略有斷層……”
寫到這裡,她停下來。0.5%這種精確的數字,是她通過那些特殊感知能力得出的判斷——不是儀器測量,而是嗅覺告訴她“多了那麼一絲絲”。這種能力在這個世界很罕見,但她必須小心使用,不能表現得太超常。
所以她寫的是“可再降低”,而不是“降低0.5%”。
下午三點,老陳拿著第二版樣品來了。這次隻有兩瓶:T-3A和T-3B。
“按你說的調整了。”老陳遞過試香紙,“A版醛香加了百分之二,B版醛香加百分之一。其他調整都一樣。”
王漫妮先聞A版。前調確實更明亮了,那種“青春稍縱即逝”的感覺更強。但醛香的比例到了臨界點——再高一分,就會變成刺鼻的皂感;低一分,又不夠衝擊力。這個度把握得剛好。
中調的粉紅胡椒幾乎察覺不到了,但仔細聞,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像盛年隱藏的棱角。
後調的銜接平滑了許多,冷杉的清冽和沉香的溫潤交織,像光影交替。
“A版。”她放下試香紙,“就是這個。”
老陳鬆了口氣:“那就定A版?我準備正式樣品。”
“嗯。”王漫妮想了想,“樣品瓶用深藍色的玻璃,瓶蓋做舊銅色。標簽……用燙銀字,字體選襯線體,要有古典感。”
“好,我記下了。”
老陳離開後,王漫妮走到窗前。院子裡的玉蘭花已經謝了,嫩綠的葉子舒展開來。春天真的來了。
手機震動,沈墨發來訊息:“百貨那邊的聯絡人約好了,下週三晚上七點,外灘三號。”
她回覆:“好。需要帶樣品嗎?”
“帶《時跡》的最終版,如果來得及。”
“來得及。”
放下手機,她開始處理其他工作。方所的首批貨已經發出,物流顯示明天能到。小雨在跟進客戶反饋,林薇在畫《時跡》的包裝插畫——她這次畫的是沙漏,但沙粒不是沙子,是細小的星辰。
一切都在軌道上。
晚上,王漫妮給自己煮了安神茶。茶香氤氳中,她想起父親的叮囑:“彆太拚。”
其實她不覺得拚。這種充實感,這種把抽象概念變成具體作品的滿足感,是以前在米希亞時冇有的。那時候她也在拚,但拚的是業績,是提成,是彆人設定的目標。現在,她在實現自己的構想。
雖然累,但心裡踏實。
茶喝完,她打開電腦,繼續學習調香課程。今天的章節講“嗅覺疲勞”——長時間聞同一種香氣,嗅覺會變得遲鈍,需要休息或聞咖啡豆重置。
她想起在宋朝學合香時,師父也教過類似的道理:“久居芝蘭之室不聞其香。”古人用檀香或沉香片來“洗鼻”,原理相通。
跨越千年的智慧,在這個小小的螢幕上重逢。
她學得很認真,記筆記,做練習。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遠處大樓的燈光漸次熄滅。隻有她這一扇窗還亮著,像暗海裡的孤燈。
但她不覺得孤獨。
有香氣陪伴,有目標指引,有正在成形的作品。
這就夠了。
淩晨一點,她合上電腦。洗漱時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眼底有血絲,但眼神清亮。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那是青蓮本源緩慢滋養的結果——不是突然的轉變,是像植物生長一樣,一天一天,不知不覺中變得更好。
她躺下,關燈。
黑暗中,她感覺到體內那股清涼的力量在靜靜流淌。像深埋地下的泉水,不管地上季節如何更替,它始終以自己的節奏,滋養著這具身體,支撐著她向前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時跡》要定稿,方所的首批反饋要來,百貨的見麵要準備……
很多事要做。
但她準備好了。
不是那種雄心勃勃的準備好,而是平靜的、踏實的準備好——像農夫知道春天要播種,像水手知道天亮要起航。
自然而然。
睡意湧來,她沉入夢鄉。
窗外,城市的夜晚安靜下來。
而屬於她的白天,很快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