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清晨,上海下了場春雪。
雪不大,細碎的冰晶在空中飄著,沾地就化。王漫妮拖著行李箱走出高鐵站時,地上已經濕漉漉一片。她打了輛車,先回公寓放行李。打開門,一股久未通風的悶味撲麵而來。她放下箱子,開窗通風,冷空氣灌進來,帶著雪的清冽。
簡單收拾後,她煮了壺水,泡了杯自己配的春茶——加了點陳皮和山楂,消食解膩。春節在家吃得油膩,需要清清腸胃。茶還冇喝完,手機響了,是小雨。
“曼妮姐,你到上海了嗎?”
“到了,剛到。”
“那個……沈總讓我跟你說,下午的會議改到三點,他臨時有事。”
“什麼事?”
“不知道,沈總冇說。”小雨聲音壓低,“但他語氣聽起來有點……嚴肅。”
“知道了。”王漫妮掛掉電話,看了眼時鐘。一點半,還有時間。
她打開電腦,檢查郵箱。春節積攢了幾十封未讀,有供應商的新年問候,有客戶谘詢,有媒體邀約。她快速瀏覽,重要的一一回覆,不重要的標記稍後處理。
處理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
“妮妮,到了嗎?”
“到了,剛到家。”
“上海冷不冷?我看天氣預報說有雪。”
“是下了點,不大。”王漫妮走到窗邊,“家裡呢?”
“你爸去你姑家了,你姑非讓去吃飯。”母親頓了頓,“你姑又問起小陳的事,我說你工作忙,冇空。”
“媽……”
“我知道我知道,媽冇答應。”母親語氣裡有種無奈的笑,“你姑這人就愛操心。不過她說小陳初十回上海,想約你吃個飯。我說看你時間。”
王漫妮揉著太陽穴:“媽,我真的……”
“媽知道。”母親打斷她,“我跟她說,年輕人的事自己定。但你姑那邊,麵子上總要過得去。要不……你就去吃個飯,當是親戚間走動,成不成都無所謂。”
這話說得委婉,但王漫妮聽出了其中的為難。親戚關係,有時候比客戶關係還難處理。
“好吧。”她妥協,“等小陳聯絡我,我看看時間。”
“哎,好。”母親鬆了口氣,“那你忙吧,記得吃飯。”
掛掉電話,王漫妮站在窗前。雪還在下,細密得像篩下來的鹽。她想起沈墨那句“需要理解家庭關係才能走得更遠”,忽然覺得有道理。商業上的問題可以靠邏輯解決,家庭關係卻需要另一種智慧——妥協的智慧,周旋的智慧,在堅持自我和維護親情間找平衡的智慧。
這也許是她需要學習的功課。
下午兩點五十,她到了工作室。門開著,小雨已經在打掃衛生,林薇在整理畫稿。見到她,兩人都打招呼:“曼妮姐新年好!”
“新年好。”王漫妮脫下外套,“沈總來了嗎?”
“還冇。”
王漫妮走到自己座位,打開電腦。螢幕亮起時,她注意到桌角放著個小紙盒,冇貼標簽。打開一看,裡麵是幾包不同種類的茶葉——龍井、普洱、鐵觀音,還有一小包寫著“老樅水仙”。
她拿起那包水仙,下麵壓著張便簽:“春節喝多了,喝點茶清清。沈墨。”
字跡工整,像列印出來的。
王漫妮笑了笑,把茶葉收進抽屜。然後開始準備會議資料——“芽”的打樣記錄,方所合同草案,新年工作計劃……
三點整,沈墨準時推門進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是黑色大衣,頭髮有點濕,像是沾了雪。見到王漫妮,點點頭:“新年好。”
“新年好。”王漫妮注意到他神色確實有些嚴肅,“出什麼事了?”
“等會兒說。”沈墨放下公文包,“先開會。”
四人圍坐在會議桌旁。小雨負責記錄,林薇旁聽。沈墨先開口:“方所的合同草案我看了,基本冇問題。但有一個條款需要注意——他們要求獨家供貨三個月。意思是這三個月內,‘歸藏’不能進入上海其他同類渠道。”
王漫妮皺眉:“三個月太長了。我們正在談另外兩家買手店,如果簽了獨家,會耽誤進度。”
“我談過了,對方不肯讓步。”沈墨說,“他們的理由是,要給新品市場測試期,避免渠道重疊影響數據。”
“那你怎麼想?”
“簽。”沈墨語氣果斷,“方所的品牌背書價值,遠超另外兩家。而且三個月不算長,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完善‘芽’,同時準備後續的渠道拓展方案。”
王漫妮思考了幾秒:“好,聽你的。”
“第二件事。”沈墨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芽’的第三版打樣,我聞過了。前調很好,中後調還需要調整。另外,我建議把上市時間推遲到四月中旬。”
“為什麼?”林薇忍不住問,“原定不是三月底嗎?”
“因為天氣。”沈墨說,“‘芽’是早春香調,但現在還是冬天。等到四月,氣溫回升,春花開放,市場對春天氣息的接受度會更高。而且可以配合方所的春季主題活動。”
這個考慮很實際。王漫妮點頭:“有道理。那研發時間就寬裕了。”
“第三件事。”沈墨頓了頓,看向王漫妮,“也是最重要的事。我收到訊息,有一家外資香氛品牌正在接觸方所,想談獨家合作。如果談成,可能會擠壓我們的空間。”
會議室安靜下來。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漏出來,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訊息可靠嗎?”王漫妮問。
“可靠。”沈墨說,“對方是歐洲的老牌香氛,走高階路線,正好和我們的目標客群重疊。”
“那我們要加快動作。”王漫妮說,“合同早點簽,早點供貨,在對方進來前站穩腳跟。”
“我也是這個意思。”沈墨說,“所以初十去方所,不僅要簽合同,還要敲定首批上架時間。最好能在二月底前完成鋪貨。”
會議持續到五點。散會後,小雨和林薇先走了。王漫妮整理著檔案,沈墨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謝謝你的茶。”王漫妮說。
“不客氣。”沈墨在她對麵坐下,“春節回家怎麼樣?”
“還行,就是被催婚。”王漫妮苦笑,“你呢?父母相處得還好嗎?”
“老樣子。”沈墨轉著手中的筆,“客氣,疏離,但彼此尊重。”
“這樣……也挺好。”
“你呢?”沈墨看著她,“被催婚的感覺怎麼樣?”
“有點煩,但能理解。”王漫妮靠著椅背,“父母那代人,覺得婚姻是人生的必經路。他們怕我老了孤單,怕我冇人照顧。”
“那你怕嗎?”
“不怕。”王漫妮搖頭,“我有工作,有朋友,有喜歡的事。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父母從不催我。”
“嗯?”
“他們覺得,婚姻是個人的選擇,不該乾涉。”沈墨語氣平淡,“有時候我在想,這種‘尊重’,到底是真正的理解,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漠不關心。”
這話說得輕,但王漫妮聽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了想,說:“也許兩種都有。但至少,他們給了你選擇的自由。”
“也是。”沈墨站起來,“走吧,我請你吃飯。慶祝新年開工。”
“好。”
兩人去了附近一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沈墨要了瓶啤酒。等菜時,王漫妮問:“你剛纔說的重要的事,就是外資品牌要進方所?”
“是,也不是。”沈墨喝了口啤酒,“其實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父親有個老朋友,是做高階商場渠道的。”沈墨說,“他看了‘歸藏’的資料,有興趣引薦我們進兩家百貨公司的專櫃。”
王漫妮眼睛一亮:“這是好事啊。”
“但有個條件。”沈墨看著她,“對方希望我們做一個商場限定款——價格更高,包裝更精緻,專供百貨渠道。”
“可以啊。”王漫妮立刻說,“‘雪’就很適合做成限定版,加點更稀有的原料,包裝升級……”
“對方要的不是這種。”沈墨打斷她,“他們要的是一款全新的、完全不同的香調。而且要快,三個月內出樣品。”
三個月。王漫妮在心裡算時間。“芽”要調整,方所要供貨,現在還要開發全新產品……
“接嗎?”她問。
“我還在考慮。”沈墨說,“機會很好,但壓力也大。而且……”他頓了頓,“對方點名要你負責調香。”
“為什麼?”
“因為他們看了蘇琳的專訪,對你描述的‘氣味記憶’概念很感興趣。”沈墨看著她,“王漫妮,你正在被更多人看到。”
這話讓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就接。三個月,來得及。”
“你確定?”
“確定。”王漫妮拿起酒杯,“機會來了就抓住,這是你說的。”
沈墨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欣賞,探究,還有一絲……不確定。但他很快掩飾過去,舉杯相碰:“那就做。”
杯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窗外,夜色漸濃。雪後的街道乾淨冷清,路燈在濕潤的地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新的一年,新的挑戰,已經開始。
而他們,已經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