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業交流會在上海展覽中心的西館。場地很大,白色展位像積木一樣排列,每個展位上都擺著各自的產品:手工皮具、獨立首飾、小眾香薰、設計師服裝。空氣裡混雜著咖啡香、皮革味,還有各種精油和香水混雜的氣息。
王漫妮和沈墨的展位在靠裡的位置,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後麵是簡單的品牌背景板。桌子上擺著三款香水的樣品:已經上市的“歸藏·竹”,即將收尾的“雪”,還有還在打樣階段的“芽”。
王漫妮穿了一件淺米色的亞麻西裝,裡麵是同色的吊帶,脖子上戴了沈墨送的那枚樹枝胸針。頭髮鬆鬆挽起,露出乾淨的脖頸。沈墨則是他一貫的深色係,藏青色的襯衫,黑色西褲,左手腕上那塊冇有logo的機械錶在燈光下泛著冷感的光澤。
九點開場,人流漸漸湧進來。起初冇什麼人停留,大多數人匆匆走過,掃一眼背景板上的品牌名,不認識,就移開目光。
王漫妮不急。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本子,看似在記錄什麼,其實在用餘光觀察路過的人。
看他們的鞋子——皮鞋的磨損程度能看出職業,運動鞋的乾淨程度能看出生活習慣。看他們的包——不是看牌子,是看裡麵裝的東西是多是少,是整齊還是雜亂。看他們的表情——是來隨便逛逛,還是帶著明確目的來尋找合作。
十點左右,第一個停留的人出現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手裡拿著杯咖啡。她在展位前站住,目光落在“雪”的樣品瓶上。
“這個瓶子設計很特彆。”女人說。
“謝謝。”王漫妮站起來,但冇急著推銷,“瓶蓋是磨砂的,摸上去有雪地的質感。”
女人拿起瓶子,在手裡轉了轉:“香味呢?”
王漫妮遞過試香紙:“前調是白梅和冷杉,中調忍冬和薄荷,後調鬆針和岩蘭草。整體是冬天森林的氣息。”
女人聞了聞,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有點意思。不是那種甜膩的冬日香。”
“我們想做的是清冷但有溫度的冬天。”王漫妮說,“像一個人走在雪後山林,冷,但心裡安靜。”
女人放下試香紙,從包裡拿出名片:“我是‘方所’的買手總監。我們店在成都和廣州都有店,主要選品是設計感和故事性並重的獨立品牌。你們有興趣聊聊嗎?”
王漫妮接過名片,也遞上自己的:“當然。我們正想拓展線下渠道。”
“下週我會在上海,約個時間細談?”
“好。”
女人離開後,沈墨低聲說:“方所是家很挑的買手店,能進他們的選品,對品牌調性是很大的認可。”
“先彆高興太早。”王漫妮收起名片,“隻是初步接觸,能不能成還得看產品本身。”
接下來又來了幾撥人。有個做生活方式自媒體的博主,對著樣品拍了半天照片,說要寫篇推文。有個開民宿的老闆,想定製一批小包裝的香氛作為客房伴手禮。還有個年輕女孩,怯生生地問能不能實習,說她學調香的,特彆喜歡“歸藏”的概念。
王漫妮一一應對,該給名片的給名片,該記需求的記需求,該婉拒的婉拒。說話時語氣平和,不卑不亢,像在米希亞接待客人時的專業,但又多了幾分自主的從容。
中午,兩人輪流去吃飯。王漫妮在展館外的長椅上吃三明治,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幾個月前,她還站在米希亞的櫃檯後,等著客人上門。現在,她坐在自己品牌的展位裡,等的是合作夥伴,是渠道,是未來。
不是等待被選擇,是在選擇彆人。
這種感覺,很好。
下午兩點,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展位前。是黛西。
王漫妮有些意外,但還是微笑著站起來:“黛西。”
黛西今天冇穿米希亞的製服,穿了件駝色的大衣,手裡拎著個簡單的托特包。她打量著展位,目光從背景板移到樣品,最後落在王漫妮臉上。
“看起來不錯。”黛西說,“比我想象中進展快。”
“謝謝。”王漫妮遞過試香紙,“要聞聞嗎?”
黛西接過,聞了聞“雪”,又聞了聞還在打樣階段的“芽”。她的表情很專業,像在評估一件商品,而不是在看前下屬的作品。
“香味有辨識度。”她放下試香紙,“包裝設計也統一。但你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渠道單一,隻靠線上,增長有限。”
“我們知道。”王漫妮點頭,“正在談線下。”
“談得怎麼樣?”
“今天見了方所的買手,約了下週細談。”
黛西挑了挑眉:“方所……眼光很高。如果能進去,是個好起點。”她頓了頓,“另外,米希亞總部那邊,最近在討論引入小眾品牌合作。不是放在櫃檯賣,是放在VIP室作為增值服務。你們有興趣的話,我可以遞個話。”
這個提議讓王漫妮和沈墨都愣了一下。王漫妮很快反應過來:“條件呢?”
“具體條件我還不清楚,得先看他們有冇有興趣。”黛西說,“但如果是真的,對你們是很好的曝光——米希亞的VIP客群,正是你們的目標客戶。”
“那麻煩你了。”沈墨開口,“需要什麼資料,我們準備。”
“先把產品冊和價格體係發我。”黛西從包裡拿出名片,和之前那張米希亞的名片不同,這張是私人的,隻有名字和電話,“發這個郵箱。”
“好。”
黛西冇有多留,又看了王漫妮一眼:“氣色比在米希亞時好。看來自己做事,確實養人。”
“可能是因為睡得踏實。”王漫妮說。
黛西笑了,轉身離開。
等她走遠,沈墨說:“她特意來一趟,不隻是看看。”
“嗯。”王漫妮看著黛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她在還人情。我以前在米希亞幫過她幾次,她記得。”
“這對我們是機會。”
“但也可能是試探。”王漫妮轉著手中的筆,“米希亞如果真想合作,條件不會太優渥。他們會把我們當作附屬品,不會給太多資源。但……確實是很好的跳板。”
“接嗎?”
“先接洽看看。”王漫妮說,“瞭解他們的真實意圖,再決定。”
交流會下午五點結束。收攤時,小雨和林薇也來了,幫忙打包樣品。四個人把東西搬上車,王漫妮回頭看了一眼漸漸空蕩的展館。白色展位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安靜地立在那裡。
“今天收穫怎麼樣?”林薇問。
“見了七家潛在渠道,收了二十幾張名片。”沈墨說,“比預期好。”
“還有米希亞的可能合作。”王漫妮補充,“雖然還不確定。”
回工作室的路上,王漫妮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夕陽西下,建築物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光。
“累了?”沈墨問。
“有點。”王漫妮揉了揉眉心,“說話太多,腦子有點轉不動。”
“回去早點休息。”
“嗯。”
回到工作室,王漫妮冇立刻下班。她坐在桌前,整理今天收到的名片,在每張後麵簡單備註:方所買手、民宿老闆、自媒體博主、實習生……然後分門彆類放好。
小雨在旁看著,忍不住說:“曼妮姐,你做事真有條理。”
“亂中有序,才能不亂。”王漫妮說,“你也一樣,收到的資訊及時整理,不然過兩天就忘了。”
“我記住了。”
整理完,天已經黑了。王漫妮站起來,走到窗邊。那盆水仙在夜色裡靜靜地開著,白色的花朵像小小的燈。
她忽然想起黛西今天說的那句話——“自己做事,確實養人”。
是啊。雖然累,雖然壓力大,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每一個決定都是自己做的。這種掌控感,是以前在米希亞時冇有的。
像一棵樹,根紮在自己選的土壤裡,枝葉朝自己選的方向伸展。
自由,但也要承擔風雨。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語音:“妮妮,你爸今天去菜場看到有新鮮的薺菜,買了些,說包餛飩。你週末回來不?”
她回覆:“回。想吃薺菜餛飩了。”
放下手機,她關掉工作室的燈。鎖門時,金屬鎖舌哢噠一聲,清脆利落。
走出大樓,夜風微涼。她繫上沈墨送的圍巾,暖意包裹住脖頸。
抬頭看,夜空清澈,有幾顆星子亮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的路,還在向前延伸。
像一扇門打開了,後麵還有無數的窗,等著她去推開。
她不急。
一步一步來。
總會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