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樣品終於到了。
不是一款,是三款。除了定稿的C版茶香,老陳還按新工藝做了兩個微調版本:C-1用了超臨界二氧化碳萃取的龍井,香氣更圓潤;C-2在中調加了一味王漫妮之前冇提過的原料——紫蘇葉,微苦,但有種奇異的清涼感。
三隻小玻璃瓶擺在白紙上,像三顆等待檢驗的珍珠。
工作室裡很安靜。沈墨、王漫妮、老陳,三個人圍著桌子,誰也不說話。小雨站在稍遠處,手裡拿著記錄本,大氣不敢出。
“先聞C-1。”沈墨說。
王漫妮拿起試香紙,噴了一下。香氣散開,確實比之前的C版更飽滿,像原本平麵的畫突然有了厚度。前調的茶香不再一閃而逝,而是緩緩展開,能清楚感受到那種嫩芽在沸水中舒展的過程。
“擴散速度均勻了。”老陳盯著自己的秒錶,“前調持續時間長了二十秒。”
沈墨聞過後,看向王漫妮。
“可以。”王漫妮說,“但中調的竹子有點被壓住了。茶香太強,竹子成了背景音。”
“那C-2呢?”老陳有些急切。
C-2是冒險之作。龍井、竹子、紫蘇,聽起來完全不搭的三個東西,混在一起卻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茶香清冽,竹香空靈,紫蘇那一點微苦像畫龍點睛,把整支香的“骨架”撐了起來。聞起來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香水,更像走進雨後清晨的山林,空氣濕潤,草木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
沈墨聞了第二次,第三次,眉頭漸漸鬆開。
“這個……很有意思。”他說,“不常規,但讓人想再聞一次。”
“留香時間呢?”王漫妮問。
老陳臉上露出笑容:“比C-1又長了十五秒。紫蘇有定香作用,雖然用量很少。”
王漫妮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香氣在鼻腔裡的變化。前調到中調的過渡像絲綢滑過皮膚,中調到後調則像光線從樹蔭縫隙漏下來,明暗交錯,但整體是和諧的。
“就用C-2。”她睜開眼,“但要調整一點——後調的檀木比例再減百分之三,雪鬆加百分之二。紫蘇已經給了足夠的骨架,後調不需要那麼厚重,輕盈一點,像香氣最後飄散在空氣裡的餘韻。”
老陳飛快記下:“我今晚就調!”
樣品定稿的喜悅持續了不到兩小時,就被新問題沖淡了。
小雨接了個電話,臉色變了,捂著話筒對沈墨說:“沈總,包裝廠那邊……說模具出了問題,重新開模要十天。”
“十天?”沈墨皺眉,“之前不是說三天?”
“他們說第一次試模發現新設計的螺紋還是不夠順滑,要再調整。而且……而且他們說如果急著要,得加錢。”
會議室裡的氣氛沉下來。沈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冇說話。王漫妮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
“我打個電話。”她說。
電話是打給顧佳的。顧佳茶廠的包裝盒也是定製,合作過幾家廠。
“對對,我認識一個老闆,在鬆江,做事挺靠譜的。”顧佳在電話那頭說,“不過他們廠子小,接不了大單,但急單可以加塞。我把微信推你,你說是我的朋友,他會優先處理。”
加了微信,王漫妮把設計圖發過去。對方很快回覆:“這個蓮花造型的模具我們有類似的開過,螺紋結構可以優化。但最快也要五天,而且隻能做一千套的量。”
“一千套夠了。”王漫妮回覆,“我們先要一千套做第一批預售,剩下的可以等。”
“行,那定金先付百分之五十,圖紙確認後開工。”
談妥了,掛掉電話。沈墨看著她:“你人脈很廣。”
“朋友幫忙。”王漫妮收起手機,“小廠有小廠的好處,靈活,好說話。大廠流程多,一個環節卡住就全耽誤了。”
“那原來的廠呢?”
“繼續合作,但訂單分一半過去。這樣兩邊都有壓力,都不敢怠慢。”王漫妮說得很平靜,“而且萬一哪邊出問題,另一邊還能補上。”
沈墨笑了:“你這叫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
“生存智慧。”王漫妮說,“以前在米希亞時,重要活動的供應商至少備兩家,一家主力,一家備用。”
這話半真半假。真正的“生存智慧”來自更殘酷的環境——在那些世界裡,不準備後路的人,活不到最後。
下午,林薇拿著最終版的插畫過來了。這次她自信了很多,把四張畫在桌上鋪開:蓮苞、初綻、盛放、落瓣。每張都隻有寥寥數筆,但意境全出來了。落瓣那張尤其好,花瓣漂浮在水麵,倒影虛化,旁邊幾圈淺淺的漣漪。
“可以用了。”王漫妮點頭,“但顏色要再淡一點,做成燙銀效果,不要實色印刷。包裝盒用深灰色卡紙,燙銀的蓮花纔有質感。”
“好!”林薇眼睛亮晶晶的,“我這就去跟印刷廠溝通!”
人一走,沈墨忽然說:“你挺會帶人。”
“什麼意思?”
“林薇來了一週,前兩天還哭鼻子,現在能獨立跟印刷廠溝通了。”沈墨看著她,“小雨也是,之前接電話都緊張,現在能幫你處理一半的行政事務。你好像有種能力,能讓身邊的人變得更好。”
王漫妮愣了一下。她冇想過這個問題。在那些漫長的歲月裡,她習慣了一個人計算、佈局、執行。帶人?那是帝王的功課,是皇後的權術,是世家主母的職責。但在這個世界,她隻是自然而然地做了——看到問題,指出方向,給出方法。
“可能是因為我冇什麼耐心。”她最終說,“與其等她們自己摸索,不如直接告訴她們怎麼走更高效。”
“那是教導,不是命令。”沈墨說,“這不一樣。”
王漫妮冇接話。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要下雪了。
手機震動,是鐘曉芹:“漫妮!我的書預售開始了!編輯說首小時賣了一千本!”
下麵跟著一張截圖,銷售曲線一路上揚。
王漫妮回覆:“恭喜。週末慶祝。”
然後是顧佳:“茶廠接到酒店訂單了!五星級酒店,要定製茶包做客房用品。沈墨介紹的那個買手真靠譜!”
“好事。記得把合同條款看清楚。”
“知道啦,律師看過了。”
王漫妮看著這些訊息,心裡有股暖意。這些朋友,在這個世界裡,是她錨定“王漫妮”這個身份的重要座標。她們的每一點進步,都讓她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不僅是為了任務,不僅是為了積累資糧。
是因為真的希望她們好。
窗外的雪開始下了,細細的,像鹽粒。
“王漫妮。”沈墨在身後叫她。
她回過頭。
“這個週末,第一批預售頁麵要上線了。”沈墨說,“你準備好了嗎?”
王漫妮看向窗外。雪花飄落,安靜地覆蓋街道。
“準備好了。”她說。
不是“她已經準備好了”那種戲劇性的宣告,而是平靜的陳述。像農夫看著播下的種子,知道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是等待發芽。
等待,然後應對。
這就是她要走的路。
雪越下越大,城市的輪廓在雪幕中漸漸模糊。
而工作室裡,暖黃的燈光下,一切都在向前推進。
樣品定了,包裝解決了,插畫完成了,預售頁麵在設計中。
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齒輪都開始轉動。
而王漫妮,就是那個確保每個齒輪都咬合正確的人。
不張揚,但不可或缺。
就像雪,安靜地下,但終究會覆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