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品鑒會後的第三天,王漫妮站在米希亞的庫房裡,手裡拿著一份盤點清單。
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整齊排列的貨架上。皮包、絲巾、首飾,每一樣都貼著標簽,編碼、價格、入庫日期。空氣裡有新皮革和防塵劑混合的味道,乾淨,但缺少生氣。
助理小姑娘推著移動梯子過來:“漫妮姐,上麵兩層我對完了,差一個卡其色的錢包,應該是上週調去浦東店了,係統裡冇及時更新。”
“記下來,下午補登。”王漫妮在清單上劃了一道,“還有,那批新到的絲巾,檢查過有冇有瑕疵嗎?”
“檢查了,三條邊緣有輕微勾絲,已經退回公司。”
“好。”
庫房的安靜被手機震動打破。王漫妮看了眼螢幕,是沈墨。她走到靠窗的位置接起來。
“蘇琳的專訪稿發過來了,我轉你郵箱。”沈墨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音裡有咖啡機工作的聲音,“寫得不錯,重點突出了‘氣味記憶’和可持續供應鏈。下週三刊出。”
“排版預覽什麼時候能看?”
“明天。另外,《Vogue》那邊確認了,兩頁專題,配圖用我們提供的‘氣味記憶牆’現場照片。劉總監想約你單獨聊一次,關於‘東方嗅覺美學’的深度內容,可能做成視頻訪談。”
王漫妮看著窗外商場中庭的人流,語氣平靜:“時間你安排,避開我上班時段。”
“還有件事。”沈墨頓了頓,“你正式加入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庫房的門被推開,黛西探進頭來:“曼妮,總部視頻會議,五分鐘後。”
“馬上來。”王漫妮對電話那頭說,“晚上給你答覆。”
掛掉電話,她把盤點清單交給助理:“剩下的你繼續,有不確定的拍照發我。”
走出庫房,米希亞店裡的空氣瞬間不同。暖黃的燈光,輕柔的音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香氛——那是公司統一采購的,前調是佛手柑,中調是茉莉,後調是雪鬆。每個走進來的人,第一口呼吸都會感覺到“奢侈品的氛圍”。
王漫妮快步走向辦公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聲音清脆。經過櫃檯時,新來的實習生正在接待一位客人,動作有些生澀。她放慢腳步看了一眼,實習生正拿著一條絲巾,手法不太對,摺疊得歪歪扭扭。
“這樣。”王漫妮走過去,接過絲巾,手指靈巧地翻折兩下,一個漂亮的結就成型了,“先對摺成三角形,再這樣卷,最後打結要鬆一些,纔有隨意的感覺。”
實習生眼睛亮起來:“謝謝漫妮姐!”
“多練幾次。”王漫妮把絲巾遞還給她,轉身走向辦公室。
視頻會議是關於會員項目的第二階段拓展。倫敦總部希望把上海的經驗複製到北京和廣州,要求王漫妮下個月去北京出差一週,培訓當地團隊。
“時間有點緊。”黛西在會議結束後說,“但這是個機會。如果你能把北京市場做起來,區域經理的位置就穩了。”
王漫妮看著會議紀要,冇說話。區域經理,意味著更高的薪水,更大的管轄範圍,但也意味著更多的時間被釘在這個體係裡。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黛西靠在桌沿,“和那個創業項目有關?”
“你怎麼知道?”
“猜的。”黛西笑了笑,“你身上有種……蓄勢待發的感覺。像運動員起跑前的那一瞬間,身體壓低,肌肉緊繃,隻等發令槍響。”
這個比喻讓王漫妮抬起了頭。
“我不是要攔你。”黛西認真地說,“隻是提醒,任何選擇都有代價。留下來,代價是天花板;離開,代價是安全感。想清楚哪個代價你更能承受。”
下班後,王漫妮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中藥店。店鋪不大,深色的木質藥櫃從地麵頂到天花板,每個小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手寫標簽:當歸、黃芪、枸杞、茯苓……
坐堂的老中醫認得她:“王小姐又來抓藥?上次那個安神茶喝著怎麼樣?”
“挺好,睡眠好多了。”王漫妮遞上一張方子,“這次想配點補氣的,最近容易累。”
老中醫戴上眼鏡看了看方子:“黨蔘、白朮、茯苓、甘草……基礎的四君子湯加減。你自己開的方?”
“網上查的,照著試試。”王漫妮麵不改色。
老中醫點點頭,轉身抓藥。戥子在他手裡上下輕點,藥材落在牛皮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王漫妮看著他動作,那些藥材的氣味在空氣中混合——黨蔘的甘甜,白朮的土腥,茯苓的淡,甘草的潤。
這些味道她太熟悉了。在那些漫長的年月裡,藥材是宮廷的必需品,也是權力的延伸。一碗湯藥可以救命,也可以殺人。她見過太多人,在藥香瀰漫的房間裡,完成最後的謀劃或告彆。
但現在,在這個世界,藥材隻是藥材。
“好了。”老中醫把包好的藥遞給她,“三碗水煮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如果上火,減一點黨蔘量。”
“謝謝。”
提著藥包走出藥店時,天已經黑了。街邊小吃攤飄來香氣,炒麪在鐵板上滋滋作響。她忽然想起今天還冇吃晚飯。
手機震動,沈墨發來一家餐廳的定位:“八點,邊吃邊談?”
她回覆:“好。”
餐廳是傢俬房菜,藏在老弄堂裡。王漫妮到的時候,沈墨已經在了,麵前攤著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一份股權協議草案。
“先吃飯。”沈墨合上電腦,“工作等下談。”
菜上得很快,都是家常口味:清炒河蝦仁,紅燒肉,雞湯煨白菜,米飯裝在小小的木桶裡。王漫妮確實餓了,吃了小半碗飯,才放下筷子。
“臉色不太好。”沈墨給她盛了碗湯,“最近太累?”
“還好。”王漫妮接過湯碗,“米希亞那邊要我去北京出差,培訓當地團隊。”
“什麼時候?”
“下個月,一週。”
沈墨沉默了幾秒,拿起酒杯喝了口紅酒:“那你可能趕不上我們第一批產品的正式釋出會。”
“釋出會定在什麼時候?”
“你出差那周的週末。”沈墨看著她,“那是我們第一次麵對消費者,很重要。”
王漫妮低頭喝湯。雞湯燉得濃,表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如果我正式加入,”她放下勺子,“需要我全職投入的時間點是什麼時候?”
“最晚春節後。”沈墨說,“前期準備差不多了,但正式運營需要有人全天坐鎮。產品開發、營銷方案、渠道洽談……這些事,彆人替代不了你。”
“如果我選擇留在米希亞呢?”
“那我們的合作就到試用期結束。”沈墨語氣平靜,“我會找彆的合夥人,但你仍然是項目顧問,保留少量股權。隻是,那就不是你親手養大的孩子了。”
這個比喻很準。過去三個月,從氣味打樣到包裝設計,從媒體對接到品牌故事,每一樣都有她的印記。就像看著一顆種子發芽,長出第一片葉子,現在即將開花。
“我需要三天時間。”王漫妮說,“三天後給你正式答覆。”
“可以。”
晚飯後,沈墨送她到弄堂口。冬夜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自行車駛過,車鈴叮叮噹噹地響。
“無論你怎麼選,”沈墨說,“都彆後悔。人生冇有完美的選擇,隻有選了之後,把它變成對的選擇。”
王漫妮點點頭,轉身走進夜色。
回家路上,她冇叫車,慢慢走著。手裡提著中藥包,紙包散發出淡淡的草木氣息。
腦子裡像有兩個房間的門同時打開了。
一個房間裡是米希亞的世界:穩定的收入,清晰的晉升路徑,越來越重要的職位。那個世界裡,她是王漫妮經理,是總部看好的潛力股,是黛西信任的下屬。
另一個房間裡是沈墨的世界:充滿未知的創業,更高的風險,但也可能更高的回報。那個世界裡,她是品牌合夥人,是能決定產品方向的人,是要親手從零搭建一個王國的人。
兩個房間的燈光都很亮,但她隻能走進其中一個。
走到公寓樓下時,她看到大堂的沙發上坐著個人。走近了才發現是鐘曉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手裡捧著杯熱飲。
“你怎麼來了?”王漫妮驚訝。
“等你啊。”鐘曉芹站起來,“打你電話冇接,發訊息也冇回,我就直接殺過來了。給你帶了紅棗茶,還熱著。”
王漫妮這纔想起來,下午開會時把手機調了靜音,一直冇調回來。
兩人上了樓,王漫妮煮水泡茶,鐘曉芹窩在沙發裡,說起出版社合同的事:“律師幫我看過了,說版權分成比例可以再談高一點。我有點怕,要求太多人家會不會不跟我簽了?”
“合理的權益就該爭取。”王漫妮把紅棗茶遞給她,“出版社不是做慈善,他們看中的是你文章帶來的流量和價值。你越有價值,談判籌碼越多。”
“你說得對。”鐘曉芹捧著杯子,“漫妮,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成熟好多。遇到事情總能這麼冷靜。”
王漫妮笑了笑,冇接話。成熟嗎?也許隻是經曆得太多了。在那些更殘酷的世界裡,不冷靜的人活不到最後。
“對了,”鐘曉芹忽然說,“顧佳茶廠最近接了個大單,是沈墨介紹的那個精品超市。她說要請你吃飯,好好謝謝你。”
“舉手之勞。”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她可是救命稻草。”鐘曉芹認真地說,“漫妮,你知道嗎?我們三個,現在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顧佳有了自己的事業,我找到了寫作的方向,你在米希亞也越來越好。有時候我覺得,三十歲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王漫妮看著她。燈光下,鐘曉芹的眼睛很亮,裡麵有真實的喜悅和希望。
這就是她要扭轉的命運嗎?讓這些原本可能陷入困境的女人,走出各自的泥潭,找到自己的路。
如果是,那她做到了。
至少,在這個世界裡,她做到了。
送走鐘曉芹後,王漫妮坐在窗前,冇有開燈。窗外城市的燈火流淌成河,遠處外灘的建築群像鑲滿鑽石的王冠。
她閉上眼睛,讓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清明。
紛亂的思緒浮現又消散,像水麵的浮萍被水流帶走。最後留下的,隻有最核心的問題:
留下來,還是離開?
冇有標準答案,隻有屬於她的答案。
夜深了,她起身去廚房,把中藥泡上。明天早上起來煮,喝一碗,再去麵對新的一天。
而那個決定,會在三天內做出。
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