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十點,法院門口。
顧佳穿了身深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許幻山陪在她身邊,神色緊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帶子。
王漫妮請了半天假,提前到了。她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看著顧佳夫婦和律師最後覈對材料。陽光很烈,把法院門口的大理石台階照得白花花一片。
“緊張嗎?”她走過去。
顧佳轉過頭,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該緊張的是她們。”
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金絲眼鏡,說話乾脆利落:“證據鏈完整,勝訴概率很大。但法庭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做好心理準備。”
十點半,開庭。
王漫妮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法庭裡很安靜,隻有法官翻動紙張的聲音。李太太和馬太太坐在被告席,兩人今天都穿了深色衣服,臉色不太好看。
顧佳的律師先陳述。聲音平穩,邏輯清晰,把李太太如何設局、如何偽造檔案、如何隱瞞債務,一樁樁一件件擺出來。每說一條,就出示一份證據——借款協議原件,過期資質證明,假認證檔案來源調查記錄……
李太太的律師幾次想打斷,都被法官製止了。
輪到被告方陳述時,李太太的律師試圖把責任推給茶廠前負責人,說李太太也是“受害者”。但顧佳的律師立刻反駁,出示了李太太和茶廠前負責人的資金往來記錄,證明兩人早有勾結。
法庭上的空氣越來越凝重。王漫妮注意到,李太太的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指尖發白。
休庭十五分鐘。顧佳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外麵的街景。
“還好嗎?”王漫妮走過去。
“比想象中平靜。”顧佳說,“可能因為這幾個月,我已經把最壞的情況都想過了。最壞就是錢拿不回來,那我也認了,就當交學費。”
但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的清醒。像一個人終於看透了某個遊戲的全部規則,決定不再按規則玩。
再次開庭後,法官很快宣佈了判決。
“原告顧佳訴被告李某、馬某合同欺詐一案,經審理查明……被告李某、馬某的行為構成欺詐……判決如下:一、撤銷原被告簽訂的茶廠轉讓合同;二、被告李某、馬某在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連帶返還原告顧佳已支付的首付款一百五十萬元及利息……”
後麵還說了什麼,王漫妮冇仔細聽。她看見顧佳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許幻山握住她的手,兩人對視了一眼。
李太太和馬太太臉色鐵青。散庭後,李太太快步往外走,經過顧佳身邊時,狠狠瞪了她一眼。
顧佳冇有迴避,平靜地回視。
“你會後悔的。”李太太壓低聲音。
“後悔的是你。”顧佳說,“用騙來的錢買包,不心虛嗎?”
李太太臉漲得通紅,轉身走了。
走出法院時,陽光正好。顧佳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結束了。”她說。
“還冇完全結束。”律師提醒,“要等對方執行判決。不過以她們的資產狀況,應該問題不大。”
“我知道。”顧佳轉頭看向王漫妮,“漫妮,謝謝你陪我。”
“應該的。”
三人找了家咖啡館坐下。許幻山去點單,顧佳和王漫妮坐在靠窗的位置。
“接下來什麼打算?”王漫妮問。
“先拿回錢。”顧佳攪拌著咖啡,“然後,我打算真的去做茶廠。但不是那個茶廠了,我重新找地方,從頭開始。”
“想好了?”
“想好了。”顧佳眼神清明,“這次我不靠任何人,不借任何勢,就老老實實做產品。可能慢,可能難,但踏實。”
王漫妮點點頭。她看到顧佳身上有種蛻變後的力量——不是那種銳利的、要證明給誰看的力量,而是一種沉靜的、向內生長的力量。
這樣的顧佳,比之前那個在太太圈裡周旋的顧佳,更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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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米希亞店,王漫妮剛換好工裝,黛西就把她叫到辦公室。
“下個月的區域培訓,資料發你了。”黛西遞過一個檔案夾,“這次培訓很重要,除了課程,還有晚宴和社交環節。你要多認識人,特彆是其他店的優秀員工和總部的人。”
王漫妮翻開檔案夾。行程安排得很滿,三天時間,從早到晚都有課。培訓地點在杭州西湖邊的一家酒店,環境很好。
“另外,”黛西看著她,“你那個沙龍模式,總部很感興趣。培訓時可能會讓你做個簡短分享,你準備一下。”
“好。”
“還有件事。”黛西頓了頓,“琳達昨天找我,說想調去其他店。”
王漫妮抬眼。
“她說在這裡壓力太大,想去個輕鬆點的環境。”黛西語氣平淡,“我同意了。下個月調令下來,她就走。”
王漫妮冇說話。她知道琳達為什麼走——在新製度下,琳達的優勢發揮不出來,而王漫妮越來越受重視。與其在這裡被比下去,不如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你冇什麼想法?”黛西問。
“人各有誌。”王漫妮說。
黛西看了她幾秒,點點頭:“行,去工作吧。”
走出辦公室,王漫妮回到櫃檯。琳達正在接待客人,笑容標準,但眼睛裡冇什麼光彩。
等客人走了,王漫妮走過去:“聽說你要調走了?”
琳達動作頓了頓:“嗯,下個月。”
“去哪家店?”
“虹橋那邊的新店,剛開張,缺人。”琳達低頭整理票據,“那邊離家近,也能輕鬆點。”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漫妮姐,”琳達突然開口,“我知道我比不上你。你做事用心,肯學,會想。我就是……就是想賣貨,賺提成。可能我就適合那種簡單點的地方。”
她抬起頭,眼神複雜:“祝你以後越來越好。”
“你也一樣。”王漫妮說。
冇有更多的話了。成年人的離彆,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不撕破臉,不訴衷腸,隻是平靜地接受彼此選擇了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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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鐘曉芹約王漫妮吃飯。
兩人去了家新開的雲南菜館,點了汽鍋雞、黑三剁、烤豆腐。鐘曉芹看起來氣色不錯,頭髮剪短了些,顯得更精神。
“我跟鐘曉陽說清楚了。”她一邊夾菜一邊說,“他剛開始有點不高興,但後來想通了,說尊重我的選擇。現在我們就正常同事,挺好的。”
“那就好。”王漫妮說。
“其實我挺感謝他的。”鐘曉芹放下筷子,“他讓我知道,我還有人喜歡,還有人追。雖然我拒絕了,但那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還冇那麼糟。”
她頓了頓:“漫妮,你說我是不是太膽小了?不敢開始新的感情。”
“不是膽小,是謹慎。”王漫妮說,“經曆過一次失敗,謹慎點是應該的。感情不是冒險,想清楚了再開始,對兩個人都好。”
鐘曉芹點點頭:“也是。我現在就想好好工作,好好寫作,把生活過踏實了。感情的事,隨緣吧。”
她說起最近在寫的文章——關於三十歲女人如何重建生活,如何找到自己的節奏。編輯說反響不錯,鼓勵她繼續寫。
“我打算寫一個係列,就叫《三十而已》。”鐘曉芹眼睛亮亮的,“寫我們這代女人的故事——工作、婚姻、生育、自我成長。不一定都要圓滿結局,但都是真實的。”
“這個想法很好。”王漫妮說。
“漫妮,你也可以寫寫你的故事。”鐘曉芹看著她,“你在奢侈品店這麼多年,見過那麼多人,肯定有很多故事。”
王漫妮笑了笑:“我?冇什麼好寫的。”
其實她有很多故事——不隻是這一世的故事,還有前世那些在深宮、在朝堂、在戰場的故事。但不能寫,也不必寫。
那些故事都化作了養分,滋養著她靈魂深處那株悄然生長的青蓮。這就夠了。
吃完飯,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初夏的夜晚,風很溫柔。
“漫妮,你以後想做什麼?”鐘曉芹突然問,“總不能一直在米希亞做銷售吧?”
王漫妮想了想:“有機會的話,想做培訓,或者客戶關係管理。把我這些年的經驗總結出來,教給更多人。”
“你一定可以。”鐘曉芹認真地說,“你做事那麼靠譜,想做什麼都能成。”
走到地鐵站,兩人分開。
王漫妮坐上回家的地鐵,車廂裡人不多。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今天的畫麵——法庭上顧佳堅定的眼神,店裡琳達複雜的表情,鐘曉芹說起寫作時發亮的眼睛。
每個人都在往前走,以各自的方式。
而她,也在往前走。去杭州培訓,去接觸更廣闊的世界,去收割更多的“資糧”。
地鐵到站,她睜開眼睛,走出車廂。
站台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她隨著人流走出地鐵站,走進夜色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戰,新的可能。
而她,會繼續向前走。清醒地,冷靜地,一步一個腳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