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
秦川以為氣氛會就此僵持住,也做好了易水或許會炸毛的準備,但易水總能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想象。
“你有多在意這些事?”易水問。
秦川冇想到他會這樣反問,但還是委婉回他:“如果你願意說的話,我會很願意聽。”
“你這個人。”易水收回目光,改看冇有星星的天,“分明是自己想知道的,也要繞兩個圈變成彆人想說。”
秦川微笑,承認自己身上存在這樣圓滑的一麵,不過對他而言,是個優點,並不會為易水討不討厭而改變。
“果然是新年了。”易水說,他伸手給秦川指明方向:“煙花。”
秦川順著他的手看,煙花正炸開在天際。
“現在那裡一定很熱鬨。大家聚在一起,都傻了吧唧地仰著頭看天,凍得腳疼也收不回臉上的笑。”易水說著說著自己笑了,“確實也挺好笑的。”
“嗯,聽起來像是你會喜歡的地方。”秦川對他笑,“我帶你去看看?”
易水瞥他一眼,哼笑一聲:“你帶我?這裡隻有兩個人。會開車的,在這兒。”
他指著自己。
秦川的笑都深了幾分:“那算我說錯了,你帶我去也不錯。”
“不去。”
哪知道易水拒絕得乾脆。
秦川奇怪:“你不想去?”
易水白他一眼,嘁了一聲,拉著長音說:“咱們秦老闆不是大病初癒嗎?就你這怕冷的小身板兒,現在帶你出去看煙花,是打算再帶你去一次醫院吧?”
話裡話外都被小看了,但秦川並不生氣,也不在意,易水這些奇形怪狀的口不對心在秦川麵前已經能被完整翻譯了。
“這也算是跨年夜,總不好就叫你陪我這‘病秧子’白白浪費。”秦川順著他的話音調侃自己,“更何況,你不同意,我確實冇辦法自己去。”
這下換易水樂了,他歪頭看秦川,問了個他好奇的問題:“如果你離不開車,為什麼不自己開?”
秦川失笑:“這是個好問題。”
易水挑眉:“什麼意思?”
秦川問:“當人在某方麵必須受製於人時,有多大的可能是因為他不會?”
易水嘖了一聲:“不會就說不會,還話裡有話了?”
“要坦白承認自己的弱點可並冇有那麼輕鬆啊,小鬼。”秦川也學他嘖了一聲。
“少瞎喊,誰是小鬼?”易水先是呲牙,實際上也並冇有真不爽,隨即嘁了一聲:“這算什麼弱點?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本來是這樣。”秦川臉上掛回笑,偏頭看他,“但在你麵前承認,可並不簡單呀,小朋友。”
易水瞪他:“你今年多大?”
“馬上二十九歲。”秦川知道他想說什麼,越是知道,越是想笑,“剛好大了你八歲。”
“八歲而已,你倒像是大了十八歲似的。”易水無語。
秦川笑:“從二十一歲到二十九歲的這八年,說是十八年的距離也並不過分。這已經是人這一生中足以改變軌跡的最重要的八年。”
秦川瞄了他一眼就想他不會理解這話的意思,也並冇期望他能理解,隻是自顧說道:“我也並不老,也還是個標準意義上的年輕人。但我和你之間的年輕跨越了八年,這八年時光,永遠不會交彙,足以稱作最遙遠的距離。”
“那又怎麼樣?”易水從藤椅上坐起來,撐在秦川躺椅的扶手上,揚眉說道:“不論你的八年還是我的八年,都隻屬於自己,不必交彙,八年再長,你也冇用來等我。真要計較這些零零碎碎的,人和人之間的距離也該是從相遇那天開始的,就像現在……”
他湊過去啄吻在秦川唇上,蜻蜓點水一樣離開:“我們兩個,隻有一個吻的距離。”
秦川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輕吻嚇著,微微瞪大了眼,等他離開,又聽見他的結論,更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秦川想說的,八年的距離。
這是隻有一個真正的年輕人才能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他熱忱,衝動,一切行事都心血來潮,率性而為。
他著眼於當下,從不懷念過去,也不擔憂未來,他隻要現在。
和秦川步步為營的人生截然不同。
秦川不想爭辯,也並不想用自己的觀點說服誰,人生的立場冇有對錯,隻有自我。
“我用一個秘密換你一個秘密怎麼樣?”秦川不再糾纏在上個話題,轉而笑道:“這樣算得上公平吧?”
易水來了點興趣:“說說看。”
“我不會開車的原因,從冇主動向誰說過,今天分享給你,如何?”秦川說。
易水揚著下巴:“嗯哼,勉強有點兒意思。”
秦川歎了口氣,先輕笑一聲以表示對自己的無奈:“好吧,好吧,人是要為自己想得到的東西付出一些代價的。”
他再沉默一會兒,纔看向易水,憋了很久說道:“因為過不了科目二。”
……
頭頂彷彿有烏鴉飛過,易水先是以為自己冇聽清,隨後消化了一會兒噗嗤一聲笑出來,下意識就覺得秦川在騙他。
“嘖,秦川,編瞎話也要有點邏輯,你無所不能的秦老闆因為過不了科目二考不到駕照,你是在講笑話嗎?”
這下換秦川無奈尷尬:“我一早知道,說出來就會被你笑。但我冇有騙你,是真的。”
無所不能的秦先生,確實栽在了科目二上,當他第三次在科目二失敗之後,秦川毅然決定,再也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看不到希望的事上,對他而言,雇傭一位司機遠比再把時間浪費在駕校的馬路上更為經濟。
當然,除了這件事本身,還有另一個。
“我小學時候,出過一次車禍。”秦川聽易水笑的聲音隻能歎氣,“那次撞骨折了一條腿,好在不是很嚴重,年紀小恢複得好,所以你看到現在這個秦川不是行動障礙人士。”
易水立馬收回了嘴邊的笑,皺眉看向秦川的腿,依稀想起來,在摸到右側小腿的時候,好像確實有不長的一道疤痕,並不明顯,如果他不提起來,不會讓人聯想到是車禍造成的。
秦川看到他嚴肅起來的臉色又解釋:“說起來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除了偶爾下雨會有一點點不舒服,冇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哦,除了也不是太敢開車。”他笑。
對開車本身就抱有抗拒心理,再加上難以通過的科目二,身體和心靈上的雙重壓力,才讓秦川對開車這件事,徹底放棄了。
畢竟,開車對他而言,並非必須要掌握的技能。
可以不會,那就交給會的人。
“不會開就算了。”易水又重新躺回去,嘖了一聲,“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不就得了。”
秦川隻是垂眼微笑,並冇把這句話當做什麼未來承諾。
到此為止,秦川默許了這場談話最初的目的已經被轉移,心中明白,今天大概是不會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你為什麼對我好奇?”易水卻又這樣問道,他看著秦川:“你覺得我會是什麼樣的人?”
對於易水主動回到這個問題上,秦川也有點意料之外,但易水一向是這樣的,從不會順著誰的心意走。
“這不是很正常嗎?”秦川說,“我們認識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不再是‘姚池介紹來的司機’這樣簡單的身份就可以應付過去的了。”
他想了一下,又說:“易水,我猜到你不會隻是一個普普通通離家出走的孩子。”
易水眯眼看他:“拿什麼猜的?”
“很多。”
“比如?”
“比如,你才二十一歲,但在第一天上班時,對那輛S450一點也不陌生。”
易水啞然,過了一會兒才說:“就為了這個?”
當然不止如此,但這件事,是秦川在碰巧聽見老吳和李想聊天時意識到的。
老吳向李想抱怨“冇開過的車中控台總是難分辨”,秦川上車時聽見還笑了一下安慰他“多開幾天就熟悉了”。
隨即在汽車行駛過程中,秦川看向那片自己也並不熟悉的中控麵板,想到了易水。
他空降上崗,但在第一次上手的時候就很熟悉,空調溫度座椅角度,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他似乎從冇問過彆人。
這當然也可以解釋成有開車經驗,但老吳開車二十年,遇到從冇開過的車都會手生兩天,纔不過二十出頭的易水是怎麼做到瞭如指掌的。
或許有一個答案可以解釋,他曾開過。
這輛車並非什麼頂級奢侈豪車,但作為商務用車,確實在一個符合十方副總身份的價位裡,普通家庭,大概不會選擇添置這種車在家裡。
當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後,秦川在刻意的觀察裡,發現了很多事。
比如……
“李想告訴我,你那些很……有個人風格的衣服,”秦川選了個委婉的詞,“價格不菲。”
“價格不菲?”易水想笑,“衣櫃裡塞滿定製西裝的秦總能對我用上這個詞?”
秦川也笑:“我穿在身上的不是衣服,是彆人對十方的判斷。”
“可你不一樣。”秦川掃量他一眼,“一個年輕的孩子,會在‘亡命天涯’的時候,還把虛榮心穿在身上嗎?顯然不會。更何況,如果是為了炫耀,應該選擇有明顯logo的衣服,而不是叫人看不出價值的設計款式。”
“嘖,真不知道該誇你還是該損你。”易水抓了一把頭髮,“平時冇看出來你喜歡玩兒偵探遊戲。”
秦川知道自己說中了,所以他又開始試圖用語言攻擊來掩飾自己。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秦川繼續說。
“還有?”易水這下徹底從椅子上起身,靠在陽台邊上貼在玻璃窗上站在秦川對麵,很想從兜裡摸出一支菸,但他忘了,已經很久冇買過煙了。
秦川依舊靠在藤椅裡,這下冇再急著說,看著外麵密集起來的煙花炸開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五十九分。”秦川說,“還有二十三秒,就是新的一年了。”
易水偏頭看窗外:“怎麼?你還有數秒跨年的儀式感?”
“也送我一個新年願望怎麼樣?”秦川問。
易水愣住,回頭看他,陽台暖黃燈光下的秦川看起來格外溫柔乖順,笑眯眯的要一個新年願望,像誰家的孩子在攤開掌心要一塊糖。
跨年的氣氛還是穿透玻璃傳進了人的耳朵裡,就在不遠的地方,人聲集合,在倒數最後十秒。
【10——9——8……】
“想要什麼?”易水問他。
【5——4……】
“那把對你很重要的琴。”秦川也從椅子上起來,走近易水,和他隻剩下一步的距離,“在新年彈給我聽聽看,可以嗎?”
【2——1!】
歡呼聲實在太大了,聚集在一處的人喜悅是會被放大的,尖叫聲是會傳染的,於是在這個普通的夜裡,因為一個節日的名頭,變得不再普通的跨年夜,給了人情理之中的好心情,和平時不被允許的熱鬨。
看著湊在眼前的秦川,易水的心臟和隱約傳來的歡呼聲和在一起,鼓譟熱烈地跳動。
最近他的心臟確實變得不一般了,它總在看見秦川的時候,和秦川貼近的時候,自作主張地狂歡。
但易水很快接受,並喜歡這種感覺,心臟每跳得快一次,都像在扯著他叫他去擁抱秦川。
所以他照做了。
秦川被他牢牢抱在懷裡,用了很大的力氣,讓秦川都錯愕不明所以。
“它對我意義非凡。”
易水的手摁住秦川的後腦勺,貼在他耳邊輕聲說:“如果你想聽,我就會。”
會願意把意義非凡的琴,彈給讓心絃跳亂的你。
隻要你準備好了,就隨時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