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怪
易水有點生氣,但他知道,不該對一個病人生氣,更何況,病人極大概率是被自己折騰病的,所以比起是在生秦川的氣,他更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秦川被安置在後麵,極安靜,一句話也不想說。
李想坐在副駕駛,極安靜,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個氣氛,很嚇人。
偷偷用餘光看一旁開車的易水,李想被他的臭臉嚇到。
雖說易水平常也不是什麼和藹可親的人,但他這樣陰沉著臉的樣子,李想確實也是第一次瞧見,他甚至擔心易水會不會把怒氣集中在右腳上一腳油門追尾。
除此之外,秦川病倒竟然需要被送去醫院,這種情況更是鮮見,不,可以說李想是第一次見。
在他跟在秦川身邊這四年多的時間裡,為秦川處理過的生活小事數不勝數,但送生病的秦川去醫院還是第一次。
這讓李想在這種不合適的時候也忍不住想,原來他老闆不是神仙,也是食人間煙火的人類,也會有生病撐不住的時候。
眼下這個場合氣氛,讓李想深感自己多餘,但手握秦川一切身份資訊的秘書同誌,不可能在這時候拋棄老闆。
他嚥了嚥唾沫,目視前方回想著剛纔看到的場麵,堪比修羅場。
孔逍舟……他的臉色難看到比易水此時的冷臉還難看。
以李想對孔逍舟的認識,那真是他在外人麵前露出來的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樣子了,這種表情崩盤的時刻,李想隻在兩年前見過一次。
孔逍舟這個人,稱得上是溫柔紳士,無論做什麼事都是麵麵俱到。八麵玲瓏這種成語大概就是專門用來形容這種人的,李想相信,如果孔逍舟不是什麼精英人士,放下身段去應聘秘書,可以評個最佳秘書獎,李想自愧不如。
他和秦川有非常像的一點,好像能輕易看出一個人想要什麼。
但孔逍舟還有和秦川不同的一麵,他會把這種看透人心的本領袒露在行為細節裡,潤雨細無聲一般,你還冇察覺到,已經被他照顧了。
這樣的人會讓彆人非常舒服,和這樣的人相處你永遠不會感到被忽視了,至少李想是曾經領略過的。
在孔逍舟和秦川維持一些關係的時期,李想近距離體會過孔逍舟的良好修養。
他會在麻煩李想幫忙給秦川帶點什麼的時候給李想也帶上一份,在聯絡不到秦川需要李想幫忙的時候會非常抱歉,下次碰麵一定會再真誠感謝,並送上一些李想用的到的小物件兒,不貴重,但貼心,既不會讓人有負擔,又會為收到這樣的東西而高興。
他進退得體,從來冇讓李想這個旁觀者不舒服過,哪怕一次。
所以李想也曾經想過,孔逍舟這樣的人,和秦先生在一起,再合適不過了。連外人都無法抗拒這樣的溫柔溫和,身處其中的另一位當事人又該是怎樣的舒心幸福。
但即使是李想給出了這樣高質量的評價,孔逍舟和秦川並冇有如李想預料的一般長久走在一起。
在兩個人相處剛滿一年的時候,孔逍舟和秦川提了分手。
秦川甚至冇讓李想走開,因為當時秦川要帶李想去合作公司開個極要緊的會。
孔逍舟攔下他們的時候秦川皺眉,抬手看了一眼錶針,說明他最多隻能留五分鐘的時間給他。
孔逍舟看了李想一眼,大概是想要李想暫時迴避,李想看情形不對也想迴避,但被秦川阻止了。
“雖然這樣說很抱歉,但我現在的時間真的有點緊張。”秦川說,“你想說什麼?”
李想至今還能想起來孔逍舟當時已經難以維持溫柔笑臉的樣子,像是被秦川一巴掌狠狠揮在了臉上,又不能在彆人麵前失去該有的風度。李想產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和對孔逍舟的尊重,隻好儘量把自己縮起來,深深垂著頭像自己根本不存在一樣。
然後在下一秒,聽見了溫柔孔先生說:“我來和你說分手。”
那時候還冇成長為對老闆私事假作視而不見的李想先是悄悄瞪眼,很難忍得住不去看孔逍舟一眼,剛抬頭就看到他的老闆秦川微微皺眉,說了一句讓李想石化的話。
“這種事可以在電話裡說清楚。”秦川不理解,“冇必要額外跑一趟浪費時間。”
李想發誓,那時候看到孔逍舟的表情變化之精彩,是從認識孔逍舟以來,從冇見識過的難堪。
“秦川。”孔逍舟揚著下巴,但他的聲音聽到李想耳朵裡像是在抖,“你的自私,我領教過了。”
秦川再次抬手看了一眼時間,不必他再開口,這個動作已經徹底擊垮了孔逍舟。
“我去美國了,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孔逍舟笑了一下,並不比哭好看,“你滿意了。”
秦川總算認認真真看著他,沉默片刻後說了一句:“祝你一切順利。”
“當然。”孔逍舟說。
他扭頭走得瀟灑,戳在旁邊的李想看著卻怕他下一秒倒在地上。
“李想。”秦先生叫他。
李想忙回神應了一聲:“秦先生?”
秦川已經抬腳走了:“車怎麼還冇來,這不是我們能遲到的場合。”
“好的,我這就聯絡。”李想慌忙撥通電話。
在和司機通話的時候,李想眼神飄向秦川,想從他身上看出一絲一毫傷心難過,或者是在強行忍耐的痛苦,但是冇有。
秦先生眉心皺起是為了時間的前進,大步流星不是為了追趕誰,而是為了奔赴下一場會議。
那時候李想對秦川有了更深層次的瞭解,他想,秦先生這個人,大概永遠不會被人類的感情裹挾,他冷靜自持,目標明確,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更不會為一段感情傷心難過。
所以即使孔逍舟的分手聽起來像是在挽留,秦川卻冇有給自己這個機會。
秦川隻聽結果,然後同意。
在孔逍舟離開的這兩年時間裡,李想不斷成長為了現在的李想,對秦川的認識當然已經到了遠超從前的地步。他對老闆有了更深的瞭解,也深深明白,秦川永遠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於自己冇有意義的事上,比如去哄一個要和自己分手的男友。
又或者,李想甚至懷疑,男朋友這個詞彙是李想和孔逍舟單方麵認為的,秦川根本冇有這根神經線,也從冇提過男朋友這三個字。
剛纔離開公司前,孔逍舟跟李想說,希望下次碰麵李想能對他坦誠一點。
但李想沉默著想道,他可能不會樂意聽到李想的坦誠。
事實就是,孔逍舟的離開對秦川冇有造成哪怕一星半點的傷害,在他走後,秦川的每一天和過去的每一天冇有任何不同,除了不必再叫李想在行程表裡挪出一些休閒時間給孔逍舟,從兩個人吃飯變成了一個人……李想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變了。
說得再直白點,秦川看起來根本冇有思念過孔逍舟。
如果用詞重到這種地步,李想也不得不感慨,秦先生是個好老闆,但絕不是一個好情人,如果和他談戀愛,可能和曆劫差不了太多。
李想懷疑,秦老闆到底會不會喜歡人。
一個急刹車打斷了李想的回憶和內心對老闆感情生活的腹誹,他驚醒,怎麼會無聊到開始想這種事。
他回神看清路況,大概是前麵的車急刹,才導致他們的車也不得不急刹。
正這麼想著,他看到易水急忙回頭去看秦川,順著易水的眼神看過去,看到秦川閉著眼睛冇動靜他才鬆了口氣似的回頭。
在易水回頭的時候和李想四目相對,李想眨了眨眼,有點尷尬。
易水倒是冇有任何表情,甚至以往喜歡調侃李想的笑都冇有,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冷酷,大概是在擔心。
汽車重新啟動緩緩行駛,李想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難以抵住誘惑在心裡盤算著老闆的私事。
那麼易水呢,易水對於他來說,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實在難以回答且尖銳,難倒了李想。
在最初認識易水的時候,李想從冇想過,這個人真的會成為和秦川扯不清關係的“朋友”。
但鑒於一個優秀秘書的良好職業素養,李想冇有對老闆愛好質疑的權利和必要。
如今細想來,一切都很怪。
秦川投入在易水身上的時間似乎超出了平均水平,其中包括帶易水進辦公室安排了一個工位,甚至是在半夜時分打電話給李想要為易水聯絡律師,還有,時隔兩個月之久的時間後,秦川再次和易水扯上了理不清的關係,而這一次,似乎更親密了些。
具體李想說不上來,但易水做到了孔逍舟從前冇做到的,侵入了秦川的生活,不止是感情生活,還有工作。
這極不正常,尤其易水是個這種性格的人。
他粗俗,無禮,卑鄙,張狂,除了長得好看,簡直一無是處。
李想緩了口氣,好吧,他帶著極度個人主觀的情緒,用詞可能嚴重了一點,但無論如何,在李想看來,不管主觀客觀,橫看豎看,易水都絕不是一個可以和秦先生比肩的人。
但偏偏這樣一個人,做到了冇有人做到過的事。
不怪李想曾經偷偷猜測過,易水究竟是不是給秦川下了什麼奇奇怪怪的蠱。
人貪圖新鮮也是正常的,秦先生即使不像個正常人類,但存在一些人類會有的獵奇心理也說得過去。
李想相信,就算易水一時靠美貌入了秦川的眼,也撐不過太長的時間了。
畢竟,連孔逍舟那樣對秦先生稱得上百依百順的紳士男都下場了,易水這種惡劣的小兔崽子又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多久。
眼下最棘手的,可不是易水,而是時隔兩年回來的孔逍舟。
李想有點發愁,雖然孔逍舟作為公司合作夥伴出現,但他的司馬昭之心,根本毫無掩飾,直白袒露。
他悄悄看了司機位置一眼,這兩個人對上,殃及的池魚可不就是他李想。
想到這裡,其他的一切都不要緊了,李想隻有無語凝噎。
秦先生,我為您付給我的薪水,付出了太多太多。
能不能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