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底波濤沉往事,夢中鼓角動邊屯。
明朝又逐風波去,不繫扁舟不繫恩。
夜泊寒江,江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塊浸了水的舊麻布,沉沉地裹著這一葉孤舟。
船頭,一盞如豆的孤燈,在濕冷的夜氣裡掙紮著,投下搖曳不定的光暈。燈旁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身形清瘦,麵容隱在昏暗中,隻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凝視著江麵。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渾濁的江水,看到那些沉在底下的、被歲月掩埋的往事。
他膝上橫著一柄長劍。
劍未出鞘,卻依舊能感覺到那凜冽的寒氣,彷彿連周遭的霧氣都被它割開了一道口子。劍鞘古樸,銅製的吞口處已有些許斑駁,像凝固了的暗紅血跡,又像是歲月留下的斑斑鏽痕。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劍脊,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髮絲。指尖劃過之處,發出細微的“錚”然之聲,如冰裂,如泉湧,在這萬籟俱寂的江舟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客官,夜深了,喝碗熱粥吧。”船艙裡走出一個老艄公,端著一隻粗瓷碗,熱氣騰騰。他將碗放在船頭的矮幾上,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那柄劍,又飛快地垂下眼簾,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多謝。”劍客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
他冇有動粥,隻是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茶水苦澀,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許。
“老丈,到銅陵還有幾日?”他問。
“順風順水的話,還得三日,”老艄公歎了口氣,“這鬼天氣,風向不定,怕是要耽擱嘍。”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目光又投向了茫茫江麵。
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嘩——嘩——”聲,像一聲聲悠長的歎息。
老艄公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船艙。他知道,這個客人不尋常。他上船時,一言不發,隻遞給他一錠銀子,說去下遊的銅陵。他身上冇有行李,隻有一柄劍,和一個從不離身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件。
那是什麼——老艄公不敢問,也不想知道。在這條江上討生活,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玉簫,通體溫潤,泛著淡淡的月華之色。他將簫湊到唇邊,卻冇有吹響,隻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簫身上的刻痕。那是兩個字,刻得有些潦草,卻力透分毫:
“阿阮”。
簫聲未起,心內已成曲。
二十年前,他還不是孑然一身的“舟中客”,而是名動京城的“玉麵劍客”沈清瀾。
那時的他,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他的劍,快如驚鴻,翩若遊龍;他的簫,一曲《廣陵散》,能令滿堂賓客潸然淚下。他與當朝太傅之女阮明珠,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他們的婚事,早已是京城人人稱羨的佳話。
直到那一天。
太子謀逆,事發敗露。阮太傅因與太子交往過密,被牽連下獄,三日後,滿門抄斬。
沈清瀾拚死救出了被關在閨閣中的阮明珠,帶著她亡命天涯。他們躲過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殺,從京城一路逃到江南。他本想帶她乘船出海,遠走高飛,卻在登船前的最後一晚,在一個小鎮的客棧裡,被髮現了蹤跡。
那晚的血,紅得刺眼。
他抱著昏迷的阮明珠殺出重圍,自己也身中數刀。他將她藏在一處山神廟裡,讓她等他,他去弄藥,一定會回來找她……
他回來了。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帶著好不容易偷來的金瘡藥,回到了山神廟。
廟裡空無一人。
隻有地上,散落著他送她的那隻玉簫,斷成了兩截。
後來他聽官兵說,抓到了一個與通緝畫像極為相似的女子,已經押往京城。
他瘋了一樣地去追,卻隻看到押送囚車的隊伍揚起漫天塵土。他追了三天三夜,直到力竭昏倒在路邊。
再醒來時,他已躺在一個漁家的船上,記憶,也隨著那場慘烈的大夢,碎成了片片飛灰。
他隻記得,他叫沈清瀾。
還有一個模糊的名字:阿阮。
後來,他浪跡天涯,以劍為生,以酒為伴。他去過繁華的市井,也闖過險惡的江湖,卻始終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塊,怎麼也填不滿。
直到十年前,他在一座破敗的道觀裡,遇到了一個垂死的道人。
道人看著他,忽然笑了,說:“施主,你心中有執念,魂魄不全,你可願聽貧道一言?”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道人給了他一個地址,就是銅陵城外的“忘憂渡”。
“去那裡,”道人說,“你或許能找到你丟失的東西。或者,徹底地忘掉它。”
道人死了,他卻記住了那個地址。
十年來,他數次路過銅陵,卻始終冇有靠岸。他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勇氣,去麵對那個或許早已不存在的過去。
如今,他終於來了。
他解開那個從不離身的油布包裹,裡麵,是一幅畫卷。
他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個明眸善睞的少女,她坐在一棵盛開的海棠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側首淺笑。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的臉上,連那笑意都染上了溫暖的金色。
畫的右下角,題著兩句詩: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字跡清秀,落款是:阿阮。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遲到了二十年的劇痛。
原來,她不是被押走了。
她逃了出來,她一直在等他。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畫上少女的笑臉上,暈開了一小團模糊的墨跡。
“客官!客官!你怎麼了?”老艄公被他的動靜驚醒,從船艙裡跑出來,隻見他手捧畫卷,淚流滿麵,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嘶啞聲響。
老艄公從未見過這樣的神情,那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混雜著狂喜、痛苦、絕望和釋然的、足以摧毀一切的情緒。他踉蹌著走到船舷邊,望著漆黑的江水,突然縱身一躍。
“客官!”老艄公嚇得魂飛魄散,撲到船邊。
江麵上,隻留下一個小小的漩渦,和那盞被水浸滅的孤燈。
那柄劍,和那幅畫,靜靜地躺在船頭。
老艄公顫抖著拿起那幅畫,藉著熹微的晨光,他看到畫上少女的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極淡極淡的墨字,像是用手指蘸著水寫上去的:阿阮,我來陪你了。
江霧漸漸散去,東方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而他的江湖,終於在這一夜,畫上了句號。
很多年後,銅陵城外的“忘憂渡”邊,多了一座無名的墳塚。
墳前冇有墓碑,隻有一塊青石。
青石上,放著一柄斷劍,和一支斷簫。
每逢月圓之夜,若有夜歸人路過,彷彿還能聽到一陣陣若有似無的簫聲,和著江水的嗚咽,訴說著一段無人知曉的、關於遺忘與銘記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