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潑灑,天穹之上,天權星已現裂痕,星輝黯淡,彷彿隨時將墜。
斷魂崖頂,風捲殘雲,天地如沸。
崖邊巨石如斷首之獸,靜臥於雲海翻湧之上。一柄湘妃竹傘孤懸於石台中央,傘麵斑駁,竹紋如淚痕,此刻竟隱隱泛出血光,似有脈搏跳動,與地底深處某種古老之物遙相呼應。
風過處,傘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嗡鳴,彷彿在吟誦一段被遺忘的誓約。
四道身影,如四枚被命運之手推至棋盤儘頭的棋子,靜立崖邊。
瀟雪梅一襲青衣,衣袂翻飛如蝶,指尖輕撫傘柄,眉目清冷如霜雪。
“阿音,你知道嗎?你姐姐和我大哥的婚期將近,特地讓我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你!”瀟雪看著忱音,眼含笑意,手中還拿著一封大紅喜帖,指尖輕輕摩挲著燙金的喜字,像是在確認這份喜訊的溫度。
她嘴角微揚,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可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閃躲。
暮色漸沉,她站在光影交界處,身影被拉得微斜,彷彿這喜訊背後,另有隱情。
忱音心裡五味雜陳,她來和親,就是為了姐姐能夠得到幸福。如今姐姐和瀟輕舟終於得償所願,隻可惜,她不能親自參加婚禮了。北境的風捲著雪粒敲打著臉頰,像無數細小的手在叩問心門。
雪峰頂上破舊的木屋裡,忱音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嫁衣上冰冷的金線刺繡——那是南國宮廷最精緻的“雙棲蝶”,姐姐如果能穿上這身嫁衣,必定美得不可方物。燭光搖曳,映得蝶翼上的珍珠微微發亮,竟像淚光。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姐姐的笑顏。那笑容曾是她拚死守護的光,是她在暗夜裡獨自跋涉時唯一的燈。哪怕這幸福,是用她的自由、她的愛情、她的一生換來的。
“值得嗎?”她輕聲問自己,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無人應答。
遠處傳來胡笳聲,低沉蒼涼,像是大地在嗚咽。她忽然笑了,笑中帶淚,卻無比決絕。
“若這世間真有輪迴,我願來生不做公主,不做棋子,隻做一株野梅,開在無人知曉的山穀,風來不迎,雪來不懼,隻為自己而活。”她解下髮髻,任青絲如瀑垂落,然後緩緩取出發間那枚齊獻宇留下的玉簪——簪身已裂,如命途般不可重圓。
她將它輕輕放在妝匣最底層,覆上一方素帕。
“這一世,我已無路可退,但姐姐……你要好好活著,和瀟大哥一起幸福下去。”風雪更急,彷彿天地也在為這場無聲的犧牲低泣。而她,已將自己鎖進命運的牢籠,隻等天明。
“阿音你放心,我會代替你姐姐照顧好你,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瀟雪梅拍了拍忱音的肩,掌心溫熱,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可那指尖在離開她肩頭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壓抑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忱音抬眼望她,燭光下瀟雪梅的側臉輪廓分明,眉宇間透著一股決然,彷彿真能為她撐起一片天。
可忱音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有我在”就能擋下的。這北境的風雪、朝堂的權謀、暗湧的殺機,早已將她們的命運纏成死結。她輕輕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謝謝你,雪梅姐。”
話音落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夜的寂靜。兩人同時轉頭望向窗外,隻見一騎黑衣人影破雪而來,馬蹄濺起的雪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傷痕。
齊獻宇和淩風去搬救兵,還冇有回來,瀟雪梅神色一凜,手已按上湘妃傘的傘柄。她低聲囑咐:“彆出聲,待在屋裡。”說罷便要出門檢視。
“等等,”忱音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角,聲音輕卻有力,“若來者不善……你彆硬拚。”
瀟雪梅回頭,目光與她相撞,那一瞬,兩人皆心照不宣。
瀟雪梅微微頷首,指尖在傘柄上輕輕一叩:“我自有分寸,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彆信任何人,隻等天亮。”她推門而出,身影冇入風雪。門扉輕掩,燭火晃動,屋內隻剩忱音一人。
她緩緩打開妝匣,指尖撫過那枚被藏起的玉簪,簪身裂痕如血。窗外,馬蹄聲漸近,夾雜著金屬碰撞的冷響,彷彿死神的腳步,正一步步逼近。
而她知道,天亮之前,這場局,終將撕開最後的偽裝。
屋外很快傳來打鬥之聲,刀劍相擊的銳響撕裂風雪,像冰裂於寒夜。忱音猛地站起,燭火在她瞳中搖曳,映出那一瞬的決意。她不想讓瀟雪梅獨自應對。
“雪梅姐……”她低聲自語,指尖已悄然探入袖中,取出那枚裂痕如血的玉簪。
她推門而出,風雪撲麵,寒意如針紮入肌膚。院中三具黑衣人屍首橫臥雪地,血尚未凝,已被新雪薄覆。瀟雪梅立於廊下,左肩衣料裂開一道口子,滲出血跡。
她背對著忱音,聲音冷冽:“誰讓你出來的?回去!”
“回去,然後看著你一個人死?”忱音一步步踏進雪中,裙裾掃過血痕,像踏過命運的裂隙,“你說過要代替我姐姐照顧我……可你有冇有問過,我願不願意隻做被保護的那個人?”
瀟雪梅猛然回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怒:“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他們是北境的死士,本就是衝你來的。”
“可若我始終躲著,”忱音抬眸,目光如雪中寒星,“那你以命相護的,又是什麼?是一個永遠躲在彆人身後的懦弱妹妹嗎?”話音未落,她身形驟動,玉簪如毒蛇出洞,直取一名正欲偷襲瀟雪梅的黑衣人咽喉。
那人反應極快,橫刀格擋,卻仍被簪尖劃過頸側,頓時麵色發青,踉蹌後退。
瀟雪梅瞳孔一縮:“斷魂縷?你竟帶著這東西……”
忱音喘息微促,雪落於她眉睫,卻掩不住眼底的鋒芒:“我不會坐以待斃,也不會永遠等著彆人來保護我,我答應過淩風和齊獻宇,一定會保護好自己的。”
瀟雪梅怔住,手中湘妃傘微微一顫。
就在此時,遠處雪原上,一道幽藍焰火沖天而起,如鬼火般在風雪中不滅。黑衣人殘部見狀,立刻收勢後撤,動作整齊如一,顯然是受過極嚴訓練。
“是信號,”瀟雪梅沉聲,“他們不是來殺你,是來試探的……真正的殺局,還在後頭。”
北境的夜,從來不是黑的。雪光映著天幕,泛出幽藍的冷,像是一塊凝固的寒冰,壓在蒼茫大地上。風捲著雪粒,刮過斷崖邊那座殘破的驛亭,木梁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塌陷進深淵。
兩人對視,風雪中,秘密與信任在目光中交彙。
忱音的手還握在玉簪上,指尖泛白,袖口沾著方纔交手時濺上的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雪已停,可寒意更甚。月光灑在雪地上,泛出青白的冷光,像是一層薄霜覆在死人的骨上。
斷崖邊緣,兩道身影背靠背而立,衣袂染血,呼吸粗重。四周,黑衣人如鬼魅般圍成一圈,刀鋒出鞘,寒光映月,腳步緩緩收緊,像是一張即將合攏的網。
忱音握緊手中玉簪,指尖已凍得發紫,可她眼神依舊清亮,如雪中寒星。她與瀟雪梅背脊相抵,能感受到對方微微的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傷。
瀟雪梅左肩的傷口仍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衣袍,可她依舊挺直脊背,像一株寧折不彎的寒梅。
“他們……”瀟雪梅低語,聲音幾乎被風雪吞冇,“刀法陰狠,步法詭異,是幽冥門‘影騎’的死士。”
忱音點頭,目光掃過圍上來的黑衣人,冷聲道:“看來,我們猜錯了,他們不是衝著我來的。”
“湘妃傘,”瀟雪梅苦笑,“他們怎麼知道?”
忱音眸光一暗:“有人泄露了訊息……或者,他們本就一直盯著我們。”
話音未落,一名黑衣人猛然躍起,刀光如電,直劈忱音頭頂。她本能地抬簪格擋,玉簪與刀鋒相撞,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鳴,火花四濺。可她力道不足,被震得後退數步,腳跟幾乎踏空。
“小心!”瀟雪梅旋身,以傘為劍,逼退兩名偷襲者,咬牙道:“我撐不了多久……你快想個辦法!”
忱音喘息著,指尖撫過玉簪裂痕,心中默唸:“姐姐,我該怎麼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
兩道破空之聲劃破夜空。
一道玄影如鶴掠至,袖袍翻卷,金光迸發,三名黑衣人應聲倒地,刀刃儘碎。另一道青影則如疾風般穿梭於敵陣之間,劍出如龍,轉瞬便斬斷兩人咽喉。
“齊獻宇!淩風!”忱音脫口而出,眼中驟然亮起光芒。
齊獻宇立於雪中,眸光冷冽如刀。他掃了一眼忱音,聲音低沉:“你們冇事吧?”
淩風收劍入鞘,嘴角微揚,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再晚一步,就得給你們收屍了。”
黑衣人陣型微亂,但並未退卻。為首的黑衣人緩緩摘下麵巾,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右眼處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直貫眼角。“齊獻宇……”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十年了,你終於還是回來了。”
齊獻宇眸光一沉:“邵無魘,你竟還活著。”
“幽冥門不養死人。”邵無魘冷笑,“我以千人血祭續命,隻為等你歸來,親手斬你於斷魂崖。”
風雪再度翻湧,氣氛凝如實質。
忱音忽然意識到——這場圍殺,從來不隻是為了她。齊獻宇與邵無魘的恩怨,纔是真正的殺局核心。
“你們先走,”齊獻宇低聲道,銀槍直指邵無魘,“我拖住他。”
“不行!”忱音脫口而出,“你一個人對付不了這麼多死士,還有他……”
“聽話,”齊獻宇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竟有幾分溫柔,“你若死了,我有何麵目回去見你爹孃。”
瀟雪梅忽然道:“我們不走。”
她站到忱音身旁,劍尖指地:“既然來了,就一起殺出去!”
忱音一怔,隨即笑了。她重新握緊玉簪,與瀟雪梅再次背脊相抵。
“好,一起殺出去。”
齊獻宇望著她們,片刻,也笑了:“有意思。”
淩風長劍一振:“那就——殺!”
刹那間,風雪暴起。
四人成陣,背靠背而立,刀光劍影中,殺意沖天。金鳴聲、慘叫聲、風雪呼嘯聲交織成一片。邵無魘揮刀撲來,刀鋒上纏繞著黑氣,所過之處,雪地瞬間腐化,草木枯萎。
齊獻宇銀槍如龍騰空,與之硬撼,兩人交手數十招,竟不分上下。
忱音玉簪點穴,專攻死士經脈要穴,淩風則如影隨形,劍走偏鋒,專斬後路。
可黑衣人如潮水般湧來,殺之不儘。
“這樣下去不行!”淩風嘶聲喊道。
忱音忽然感到玉簪裂痕處傳來一陣灼熱,彷彿有東西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