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帳深處,血光尚未散去,風雪卻驟然凝滯。九具毒傀僵立原地,彷彿被某種古老的力量凍結。
大巫祝緩緩退後,低聲道:“她來了……”
帳簾輕掀,一道身影緩步而入。
女子身披玄色巫袍,銀髮如瀑,垂至足踝,髮絲間纏繞著細小的冰晶,彷彿凝結了百年的霜雪。她麵容蒼白,近乎透明,雙眸閉合,卻似能洞穿萬物。
忱音呼吸一滯,藥箱“砰”地落地。
那張臉,與她珍藏的檀木匣中那幅泛黃畫像,一模一樣。
“不可能……”她喃喃出聲,腳步不由自主向前。
可那女子卻未睜眼,隻是抬起手輕輕一劃,空中竟浮現一道冰鏡——鏡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個嬰兒被裹在血色繈褓中,被一名巫祝抱走,而她自己,則站在雪中,背影決絕。
忱音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不……你明明還活著!你為何不回來?為何不來尋我?”
“她不是不尋你,”大巫祝低聲歎息,“而是——她已不是她。”
他緩緩跪下,向那女子行巫祝最高禮:“長老,您以魂魄為引,將神識封於‘封印之鑰’,肉身早已化為冰雕,立於銀帳後山。今日現身,是因‘寒髓錄’將啟,封印將破,她不得不歸來。”
忱音怔住,她終於明白——眼前之人,並非活人,而是以殘魂執念,借骨鑰之力短暫現世。
淩風掙紮著起身,望著那女子,忽然跪下:“姑母……我娘臨終前說,您是她唯一的姐妹,也是唯一能救她的人。可您當初……為何袖手旁觀?”
女子終於睜眼,那雙眸子,無悲無喜,卻深如寒潭。
“淩風,你娘之死,是因為你——我知道,她妄圖破除封印,其實是為了救你。而我,本就是封印的守護者,”她聲音微顫,“我可以幫你清除餘毒,但我救不了你娘,要不是你娘,你也不可能活著來這裡見我。”
“你可以幫忙解毒!”忱音被淩風一聲“姑母”怔住了,半晌纔回過神來。
女子目光掃過忱音,她緩緩抬手,骨鑰指向忱音:“你體內,有‘寒髓’,也有‘皇血’,你的血可解天下奇毒。隻不過,雙髓未融,不能起效,而若強行融合,你將成為新一任‘封印之主’——如我一般,永囚於銀帳。”
淩風怔住,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忱音俯身,將他輕輕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動作很輕,卻堅定如鐵。
“除了我的血,還需要什麼?”她低聲問,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我一定要救他,不管付出什麼代價!”燭光下,她解開髮帶,一縷青絲垂落,髮梢竟泛著淡淡的銀白——那是以血煉針、以命引毒的代價。
淩風望著她,喉頭滾動,終是低語:“阿音……我這條命,早該是你的。可我怕……怕你為我,折了自己。”
“我不怕,”忱音打斷他,抬手撫過他眉間深痕,“如果冇有你,我早就死在和親的路上了。”
忽然,窗外風聲驟緊。
一道黑影掠過窗欞,無聲無息。緊接著,門扉輕響,一片枯葉被風捲入,落在地上——葉上赫然釘著一枚青銅哨,哨身刻著北狄圖騰,與那夜黑衣人所用如出一轍。
忱音眼神一凜,袖中銀針已滑入指間。
淩風強撐起身,低聲道:“當心,他們……找到這裡了……”
忱音將他護在身後,望著那枚青銅哨,聲音冷如寒鐵:“既然來了,就彆走了。”
燭火熄滅,屋內陷入黑暗。唯有她眼中,寒光如刀,映著窗外漸近的腳步聲。
風雪重起,銀帳外,傳來急報:“可汗暴起,毒傀失控!巫祝內亂,血旗已升!”
淩風強撐起身:“阿音,快走……我們離開這裡……”
秋夜如墨,黑鬆林中霧氣翻湧,像一層層灰白的紗幔纏繞在古樹之間。風過處,鬆針簌簌而落,卻聽不見腳步聲。
“我們得趕在天亮前穿過這片林子,”忱音收起藥瓶,目光掃向四周,“他們不會隻派一人來追殺你。”
“他們”是誰,兩人皆心知肚明。
忽然,風停了。連鬆針落地的聲音都消失了。
忱音瞳孔一縮,右手已悄然摸向袖中銀針。
下一瞬,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樹冠躍下,無聲無息,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形。他手中短匕泛著幽藍寒光,直刺淩風後心!
“小心!”忱音厲喝,身形一閃,銀針已疾射而出。
“叮”一聲脆響,銀針擊中匕首,火星微閃。黑衣人手腕一震,匕首偏移寸許,刺入淩風左肩,鮮血瞬間湧出。淩風悶哼一聲,卻借勢翻滾,短刀出鞘,反手橫斬!
黑衣人輕巧後躍,落在三丈外,黑袍獵獵,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冷得如冰的眼。
“影衛淩風,”他開口,聲音如砂石摩擦,“你逃了三個月,終究還是在這裡停下。”
“你們……果然還是來了,”淩風捂住肩傷,緩緩站起,“是誰派你們來的,為何要趕儘殺絕?”
暗影中走出三道黑衣人影,麵具覆麵,腰間懸著青銅哨,與驛站外那枚如出一轍。為首的男子輕笑一聲,聲音如鐵砂磨刃:“淩風,你本不該活過那夜密道崩塌,北狄皇室的秘辛,不是你能帶走的。”
忱音從馬車內閃出,手中銀針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擋在淩風身前:“蝕骨散是你們下的,密道崩塌也是你們設計的?你們早就想滅口。”
“聰明,”黑衣人緩緩拔劍,“可惜,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包括你。”
風驟起,捲起沙塵。淩風咬牙,強壓體內翻湧的毒氣,低聲道:“阿音,彆硬拚……他們不是普通殺手。”
忱音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指尖輕彈,三枚銀針破空而去,直取對方咽喉、心口、瞳孔。黑衣人舉劍格擋,針尖撞上劍刃,竟發出金石之音。
銀針落地,竟在沙地上腐蝕出三道焦痕。黑衣人瞳孔一縮:“蝕心針?你竟用自身血脈養毒針!”
“那又如何?”忱音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刃,“久病成良醫,冇聽說過嗎。”
淩風望著她的背影,忽然低笑出聲:“阿音……你總是這樣,把命當賭注。”
“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側眸看他,眼中映著月光與火光,“而我,從不輕易放手。”
黑衣人怒吼一聲,揮劍撲來。風沙中,刀光與銀芒交織,血珠飛濺——不知是誰的血,染紅了黃沙。
“中原女子,竟有此身手。”低沉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一名高大男子緩步而出,麵覆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柄彎刀,刀身泛著幽藍,似浸過毒血。
“你是誰?”忱音冷聲問。
“影狼之首,”他緩緩抬起刀,“交出青銅哨,可留你全屍。”
忱音冷笑:“你們北狄,為何對一枚邊軍舊哨如此執著?”
“它不隻是哨,”兀步步逼近,“它是‘寒髓錄’的鑰匙。百年前,你們的鎮北將軍將錄中殘圖封入哨中,隨他埋骨黃沙。今日,它該歸還北狄了。”
“寒髓錄?”忱音心頭一震。她曾聽父親提及,那是一部失傳已久的奇書,記載著極北之地的寒髓礦脈與控雪之術,得之可禦風雪、煉神兵,甚至……改天換地!
正思忖間,忽聽一聲清嘯劃破夜空。一道白影如鶴掠空,自雪嶺飛身而下,劍光如練,直取影狼首領麵門。“退後!”他低喝一聲,劍勢如潮,瞬間逼退數名圍攻者。
“來得正好,”忱音退回馬車內,將青銅哨遞給淩風,“這哨子有古怪,我懷疑殘圖就在其中。”
淩風目光一凝,接過哨子,以劍尖輕挑哨口機關。隻聽“哢”一聲輕響,哨身竟從中裂開,一道薄如蟬翼的青銅片滑落,上麵刻著細密如蟻的紋路,正是古篆與北狄符文交織的圖譜。
“果然是寒髓錄殘圖!”淩風低聲道,“難怪北狄不惜代價追查。”
淩風將殘片迅速收入懷中,執劍護在忱音身前:“走!回玉門關,此處不宜久戰!”
兩人快馬加鞭,雪地上血跡斑斑,影狼雖眾,竟一時難以近身。
激戰中,忱音忽覺腳下地麵微顫,遠處雪原似有低沉轟鳴。她抬頭望去,隻見北麵山脊之上,竟有數十支火把亮起,如星火燎原,正迅速逼近。
“是援軍!”她眼中一亮。
淩風卻神色凝重:“不,那是北狄的‘狼煙騎’,他們早有埋伏。”
忱音咬牙:“那便殺出一條路!”
兩人對視一眼,心意相通。淩風劍勢一轉,施展出“孤鴻掠雪”式,劍光如雪崩般席捲而出;忱音則躍上高岩,以袖中暗藏的鳴鏑射向敵陣後方,引得敵軍一陣騷亂。
就在此時,青銅哨殘片在淩風懷中忽地發出微弱藍光,與遠處雪嶺深處某處遙相呼應。
“寒髓礦脈……就在那座山後。”淩風低語,“他們不隻是要圖,他們要的是開啟礦脈的‘引髓訣’。”
忱音沉聲道:“若讓他們得逞,邊關將永無寧日。”
兩人且戰且退,終在雪原儘頭尋得一處隱蔽山洞。
兩人飛身下馬,隱入洞中,看著那些影狼衛追隨馬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