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餘溪水掠堤平,閒看村童謝晚晴。
竹馬踉蹡衝淖去,紙鳶跋扈挾風鳴。
暮春三月,西域王庭外的沙洲上,風捲黃沙,紙鳶高飛。
一隻朱雀形的紙鳶在天際盤旋,尾綴紅綢,隨風獵獵作響。線的那頭,握在一個素衣女子手中,她仰頭望著,眸光清冷,卻在紙鳶一個急旋時,指尖微微一顫,線繩割破掌心,血珠順著手腕滑落,滴入黃沙。
“這風箏,飛得太高,反而不穩。”她低語,似在說紙鳶,又似在說自己。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一襲青衫走來,手中捧著一隻新紮的紙鳶,眉目溫潤,一如少年時。“阿音,我給你帶了新的紙鳶來。這隻,我用了大哥當年留下的竹骨,骨架更韌,飛得更穩。”
忱音冇有回頭,隻淡淡道:“你大哥他……這些東西,你竟還留著。”
“怎能不留?”齊獻宇輕歎,“他是我兄長,也是我心中最痛的遺憾。若當年我能早一步回府……或許,他便不會……”
氣氛驟然凝滯,齊獻宇神色微變,卻未反駁,隻是將紙鳶輕輕放在沙地上。
“公主,該回去了。”一道清越女聲自風中傳來。
忱音收起紙鳶,歎了口氣,眼神從盯著紙鳶時恍然變回了堅定。素白長裙如雲舒展,發間銀鈴輕響。她轉身,緩步隨行,眉目低垂,卻難掩眼底倔強。
“王庭之變,非一人之罪,”忱音目光掃過齊獻宇,“重臣篡權,皇權交替,我留在這裡,隻為等一個真相。”
齊獻宇凝視她:“那你可查清,誰是幕後黑手?是北狄的蠱惑,還是……某些人借刀殺人?”
忱音忽然抬頭,聲音輕卻堅定:“事情還有很多疑點,如今兩國關係緊張,戰事一觸即發。”
齊獻宇臉色驟變:“此事若處理不好,你的處境……”
風沙驟起,紙鳶在空中劇烈搖晃,終於,線斷了。朱雀紙鳶翻飛著墜向遠方,像一隻折翼的鳥,落入荒漠深處。忱音望著那遠去的影子,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穗上的紅繡球隨風輕擺。她劍尖輕點地麵,一字一句:“如今,我來尋找答案。”
齊獻宇上前一步,目光與她相接:“無論答案是什麼,我都會陪著你,護著你!”
“我從不害怕真相,”忱音抬眸,眼中寒星閃爍,“我隻怕,真相出來時,有些人,連跪下的資格都冇有。”
風沙中,昔日情誼、家族榮辱、權謀暗湧,在這一刻交織成網。
遠處,一黑衣人悄然隱於沙丘之後,手中一枚玉玨輕轉,低語:“血墨未現,千秋圖未啟……但棋子,已動。”
墨窯深處,幽光搖曳,那滴懸浮於青銅硯台中的血色墨滴仍在緩緩搏動,彷彿與瀟雪梅的心跳共振。
守窯人輕撫玉簫,簫身“星闕”二字忽明忽暗,似在感應某種古老契約,“星闕閣早已不是當年的星闕閣。十八年前,閣主隕落,雙生子奪權,一真一假,爭鬥不休。我奉命守此墨窯,等你歸來。”
“雙生子?”瀟雪梅眉心一跳,“可是……左眉有痣,右耳失聰的那位?”
守窯人眸光驟亮:“你見過她?”
“不,我見過‘他’,”瀟雪梅緩緩道,“天機閣主,丹青手曾言,星闕閣主三年前親赴天機閣,以‘星隕圖’殘卷換取三日觀星之便。那人右耳聽不見,說話時總偏頭側聽——可他左眉並無痣。”
守窯人冷笑:“那便是‘假閣主’。真閣主是女子,名星渺,乃先代閣主嫡傳。雙生兄弟中,弟弟野心勃勃,以秘術易容冒充兄長,掌控星闕閣大權至今。真閣主被迫隱匿,暗中佈局長達十年。”
瀟雪梅心頭一震,她忽然明白——原來,靈犀玉不僅是開啟墨窯的鑰匙,更是識彆真閣主的信物!
“所以,你等我,是為了……”她聲音微顫。
“為了重啟‘星隕之陣’,也為了阻止戰爭。”守窯人單膝跪地,將玉簫插入地麵石縫,輕誦咒語。刹那間,整座墨窯震動,穹頂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夜空——北鬥七星熠熠生輝,其中一顆赤紅如血,正與墨池中的血墨遙相呼應。
“血墨雙引,一在硯中,一在你身。唯有你,能以血脈共鳴,喚醒星隕之力。而唯有真正的閣主,能以‘星渺令’引導天火,焚儘偽妄。你,是破局的關鍵棋子!”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火把如龍,照亮通道。一隊黑衣人列陣而入,為首者身披星紋長袍,右耳微動,正偏頭傾聽屬下低語——正是天機閣主口中的“星闕閣主”,但他左眉,依舊無痣。
“好一個守窯人,”他冷笑,聲如寒鐵,“十年藏匿,終是等到了‘玉佩合璧’之人。可惜……你們忘了,星闕閣的機關,我最是熟悉。”他抬手,掌心浮現一枚黑色玉符——與靈犀玉形狀相似,卻通體漆黑,紋路倒逆。
“逆靈玉?”守窯人失聲,“你竟煉成了‘逆命陣’,竊取真閣主的星軌權限?”
“不,”為首的黑衣人緩緩抬眸,眼中竟有雙瞳流轉,“我本就是星沉,而今,歸來執掌星闕。你們口中的‘真閣主’,不過是借我之名,行叛逆之實的妖女!”
瀟雪梅腦中轟然作響——真假難辨,忠奸難分。
她握緊靈犀玉,感受到體內血墨開始躁動,與硯中引墨共鳴,經脈如焚。她忽然明白——無論誰是真閣主,血墨一旦共鳴,墨窯必崩,天火必現。
而她,已無退路。
她抬頭,直視星沉:“你說你是真星沉?那我問你——十八年前,星隕之夜,瀟家先祖以血祭墨,所立誓詞最後一句是什麼?”
那人一怔,隨即朗聲:“以我之血,承星之魂……守千秋圖!”
瀟雪梅冷笑:“錯了。最後一句是——‘若妄動之,必引天火焚世’。你連誓詞都記不全,也敢稱真閣主?”
那人臉色驟變,雙瞳劇烈震顫,竟有黑氣自眼眶溢位。
守窯人低喝:“他被‘逆魂咒’反噬!快!以血墨引星火,封其魂!”
瀟雪梅不再猶豫,咬破指尖,將血滴入靈犀玉。玉光大盛,與墨池引墨共鳴,刹那間,整座墨窯如甦醒的巨獸,九道星軌自地麵升起,直指穹頂裂口。
天火,將至。
“什麼?”瀟雪梅攥緊袖中玉佩,指尖觸到那半塊溫潤的殘片——正是十八年前瀟家滅門夜,母親塞入她手中的信物,斷口處雲紋與墨無塵的半塊嚴絲合縫。
“能畫出‘千秋圖’的——血墨,”墨無塵攤開掌心,陳年舊傷蜿蜒如墨線,暗紅光澤與玉佩殘紋交相輝映,“此墨需以‘星隕之心’為引,忠魂之血為料…而煉製之地,就在你瀟家祖宅地底。”
瀟雪梅渾身一震。祖宅?那個埋葬了滿門忠烈的廢墟?她幼時曾聽父親提過,瀟家先祖曾是守護“千秋圖”的墨工,後因拒交圖譜遭滅門之禍……
“你怎知……”她聲音微顫。
“因為你母親,是我師姐,”墨無塵目光沉痛,從懷中取出一枚褪色的同心結,“當年若非她以命相護,這半塊‘靈犀玉’早已落入仇家之手。”他指向玉佩雲紋,“雙玉合璧,方能開啟地底‘墨窯’——那裡封存著瀟家先祖用性命守護的血墨,亦是解開‘千秋圖’天機的唯一鑰匙。”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傳來破風之聲!數支淬毒透骨釘釘入二人身側樹乾,漆黑釘身泛著幽藍光澤——是塞北七狼的標記!
“大哥有令!活捉瀟家餘孽,奪血墨!”陰冷笑聲自林中傳來,疤麵大漢踏碎落葉逼近,“墨老鬼,上次讓你徒弟跑了,這次…咦?”他目光掃過瀟雪梅,驟然獰笑:“踏破鐵鞋無覓處!這丫頭眉眼,竟與瀟家主母一般無二!”
瀟雪梅瞳孔驟縮,玉佩在掌心烙下滾燙印記。原來滅門之夜救她出城的“神秘大姐”,竟是墨無塵的師姐……而眼前這人,正是屠戮滿門的仇敵!
“傘在,人在!”墨無塵猛然將湘妃傘塞入她手中,傘骨機括“哢噠”作響——正是當年瀟家祖傳的機關術!他低喝:“用你母親教的‘九霄掠影’,帶血墨走!去寒山尋星闕閣主!”
淬毒釘呼嘯而至!瀟雪梅本能旋開傘柄,素白傘麵如白蓮怒放,精準盪開毒釘。金石錚鳴聲中,她瞥見墨無塵以身為盾擋在前方,背心瞬間被毒釘貫穿!
“墨先生!”她嘶聲裂肺。
“走……”墨無塵噴出鮮血,死死抓住她手腕,“玉佩…合璧…方能…自渡……”話音未落,生機已絕。
瀟雪梅抱著墨無塵冰冷的遺體,淚水砸在雙玉合璧的雲紋上——忽然,玉佩迸發出刺目的紅光!
地底傳來轟隆巨響,竟緩緩裂開一道幽深通道,壁上隱約可見“墨窯”二字……
而通道深處,一滴暗紅血墨正懸浮於石台,如心臟般微微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