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沉沉,壓城如墨。
霜風捲地,割麵似刀。
殘陽如血,西陲邊關,黃沙漫卷。殘陽垂落,將天邊染成一片赤紅,彷彿整片大地都被血浸透。荒原上,一匹黑馬佇立,馬前立著一人,玄甲染塵,披風獵獵,手中一杆長槍斜指地麵——槍尖滴血,餘溫未散。
他出槍從不回頭,卻總在敵人鬆懈刹那,驟然回身,一擊斃命。那一槍,快如電、狠如雷,專挑咽喉、心口、眉心三處,從無失手。此刻,他正望著前方,一具屍體橫臥沙地,胸前插著半截斷劍。
齊獻宇俯身,拔出斷劍,眸色微沉。
沙塵飛揚間,一襲素白衣裙的女子踏風而來。她未佩劍,隻在腰間懸著一支玉簫,簫身刻滿細密符文,似咒似畫。她眉目如畫,卻冷若冰霜,雙眸如寒潭映月,不帶一絲情緒。
她便是江湖第一樂坊“清音閣”少主,亦是江湖中唯一能以音律殺人於無形的奇女子。
“你師弟偷襲我於後背,”齊獻宇將斷劍擲於沙地,“我回馬一槍,是他技不如人。”
“回馬槍,果然名不虛傳。”女子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可你可知,他為何要殺你?”
“為何?”
“因你三日前,殺了我清音閣的密探,”她緩緩抬手,玉簫輕點,“而那密探,正奉命調查你與北狄勾結的證據。”
齊獻宇眸光一冷:“汙衊!”
“是嗎?”女子指尖輕拂簫孔,一縷極細的音波盪開,沙地上竟浮現出一道道漣漪般的刻痕,“我師弟臨死前,用血在地上畫了一個‘齊’字。”
“那又如何?”
“可他本該死在七日前,”女子步步逼近,“他中的是‘斷魂散’,七日內必亡,可他卻撐到了今日——隻為等你出現,一劍刺出。”
齊獻宇瞳孔微縮。
“他不是要殺你,”女子聲音如冰,“他是要你,回馬一槍。”
風,忽然靜了。沙粒懸於空中,彷彿時間凝滯。齊獻宇終於明白——那一劍,並非偷襲,而是一場局。
一個以命為餌,逼他使出“回馬槍”的局。
因江湖中,唯有“回馬槍”出招時,會短暫暴露背後破綻——那一瞬,是殺他的最佳時機。
可他活了下來,因他不是一個人。
“你師弟,是被人控製的。”齊獻宇忽然道。
女子眸光微動:“你如何得知?”
“他劍上無殺意,隻有一縷‘傀線香’的氣息,”齊獻宇望向遠方,“那是北狄‘影司’的秘藥,能操控死士,令其臨死反撲。”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輕笑:“所以,你早知有人想借我之手殺你?”
“不是借你之手,”齊獻宇目光如鐵,“是借你之恨。”
他緩緩抬槍,槍尖指向白衣女子:“你若真想為師弟報仇,早該動手,可你隻是問話——說明你也在查,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女子凝視他良久,忽然轉身:“隨我來。”
“去哪?”
“清音閣,”她頭也不回,“若你所言為真,我便信你一回,若你撒謊……”
她玉簫輕揚,沙地上那道音波刻痕驟然炸裂,碎石飛濺,“我便讓你嚐嚐,什麼叫‘音殺’之術。”
夜,清音閣。
閣樓深處,水潭如鏡,倒映星月。白衣女子立於潭邊,指尖輕點水麵,漣漪盪開,竟浮現出一幅幅模糊畫麵——是她師弟生前最後所見——一間密室,一人背對而立,手中執筆,在一幅地圖上勾畫著什麼。
“這是……北狄邊防圖?”齊獻宇皺眉。
“不,”女子聲音冷冽,“我師弟被控製後,被迫繪製你的行蹤,而那執筆之人……”
她指尖一劃,畫麵放大——那人袖口,露出半枚金印,印底刻著一條盤龍,龍目赤紅。
齊獻宇瞳孔驟縮:“龍淵令?”
“你也認得?”女子側目。
“那是先帝賜予鎮國公的信物,”齊獻宇聲音低沉,“可鎮國公三年前已死於邊關,這印,怎會出現在北狄密室?”
女子冷笑:“所以,有人假死通敵。”
兩人對視,空氣中彷彿有火花迸濺。
“你為何幫我?”齊獻宇問。
“我不信你,也不信朝廷,”女子望向潭水,“我隻信我師弟死得不明不白,若真相在你身上,我便追你到天涯;若在朝中,我就算焚了這清音閣,也要掀了那金殿!”
水潭驟然沸騰,彷彿有某種力量在共鳴。女子指尖微顫,下意識撫上玉簫。
“你們的師父……是誰?”齊獻宇有些好奇地問道。
“你不必知道她是誰,”女子聲音低啞,“她臨終前,將這簫交給我,說若有一日,遇見中原來的使槍之人,便將簫交給他。”
齊獻宇緩緩伸出手:“現在,我可以拿它了嗎?”
女子凝視他良久,終於,將玉簫遞出。
指尖相觸刹那,玉簫上的音紋忽然亮起,一道光流順著他掌心湧入體內。他腦中轟然一震,竟浮現出一幅畫麵——密室內,一人背對而立,手中執筆,正在一幅地圖上勾畫。那人緩緩轉身,露出麵容——竟與齊獻宇,有七分相似。
“這……是誰?”他聲音發緊。
女子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這簫裡藏著的,不隻是記憶,還有師父未說完的話。”
夜風穿閣,吹動簾幕。齊獻宇握緊玉簫,望向窗外殘月。
“你信我嗎?”女子問。
“不信,”他直言,“但我不會殺你,因為你若想殺我,早在沙地就動手了。”
“那我呢?”她笑,“我該信你嗎?”
“不該,”他轉身,槍尖輕點地麵,“但你可以跟我走——去北狄,找那間密室,挖出那人的真麵目。”
“然後呢?”
“然後,”他眸光如電,“我會用回馬槍,刺穿他的喉嚨!”
風起,槍出,人已遠。隻餘水潭中,兩道倒影在月光下漸行漸近,卻又被漣漪蕩散。
荒郊古道上,枯草伏地,殘葉如刃,寒霧嫋嫋升騰,如幽魂遊蕩,將天地織成一片蒼茫迷陣。月隱星沉,唯有一輪冷魄懸於天際,灑下清輝,映得道旁枯樹如白骨伸爪,森然可怖。
忽而,一聲淒厲慘叫劃破死寂——“救我,快救救我啊!”
一名灰袍男子踉蹌奔逃,衣襟染血,右臂齊肩斷裂,斷口處霜華凝結,血肉觸裂,竟似被極寒之力生生凍裂。他雙目圓睜,滿臉驚駭,回頭望去,隻見三道黑影踏霧而來,如鬼魅般無聲無息。
“荒郊古道,竟成斷魂之路!”他嘶聲哀嚎,終是力竭,撲倒在泥雪之中,再無聲息。
就在這時,掌風劍氣縱橫,衣袂翻飛如蝶。三道身影自寒霧深處疾掠而出,一紅、一青、一玄,如三道流光劃破長夜,落地時竟無半分聲響,唯餘霜氣在足底凝成冰紋,緩緩蔓延開來。
紅衣女子立於前首,披風獵獵,眉目如畫卻冷若冰霜。她手中一柄短劍,劍身通體幽藍,寒氣逼人,劍尖輕顫,滴落三滴血珠,落地即凝成冰珠,發出“叮、叮、叮”三聲脆響。
她冷笑一聲:“這‘霜刃’之毒,中者三息內血脈凝滯,倒也算不得什麼高明手段。”
青衫女子輕點足尖,身形如鶴,立於枯枝之上,手中長鞭如蛇,鞭梢纏繞著一頭半人高的凶獸屍首——那獸生有雙角,眼如銅鈴,此刻卻已凍成冰雕,獠牙外露,猶帶哀嚎之態,正是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寒原猙”。
她冷聲道:“少廢話,此地不宜久留,凶獸成群,必有主使,需速戰速決。”
話音未落,四麵八方驟然湧出十餘黑衣人,手持利斧重刀,刀刃上泛著詭異青光,顯然是淬了寒毒。更有三頭凶獸自霧中撲出,爪牙森然,目露凶光。
“看劍!”紅衣女子嬌叱一聲,身形如電,短劍劃出一道弧光,口中輕喝:“冰魄穿雲!”
劍氣如霜龍騰空,所過之處,霜華凝於指尖,寒氣凝成細針,瞬間穿透兩名黑衣人咽喉,無聲倒地。她身法輕靈,如穿雲之燕,每一劍皆取要害,卻無半分血腥之氣,唯餘冰晶碎裂之聲,清冷如簫。
青衫女子長鞭一抖,如驚濤拍岸,鞭影縱橫,纏住一頭玄獸脖頸,足尖輕點,借力騰空,口中低吟:“寒鶴掠水!”
鞭勢如流水般柔韌,卻暗藏千鈞之力,凶獸哀嚎未絕,頭顱已斷,身軀轟然倒地,凍血成冰,鋪開一片幽藍冰麵。
而那玄衣女子,始終靜立中央,未動分毫。她眉如遠山,眸似寒潭,眉間凝著一縷淡淡霜色,彷彿千年不化的雪。她手中無兵刃,唯有一枚玉符在掌心緩緩旋轉,符上刻著“歸雪”二字。
“三妹,還不出手?”紅衣女子笑罵,“莫非又要我們替你收屍?”
玄衣女子終於抬眸,眸中寒光一閃,卻在觸及那灰袍男子斷臂的瞬間,微微一凝。她似有所感,指尖輕顫,玉符驟然爆發出玄光,穿破夜色,直指遠方。
“等等,”她低語,聲音如雪落深潭,“這霜毒……與我弟弟所中之毒,一模一樣。”
話音未落,她已踏步而出,足下冰紋蔓延如網,雙手輕抬,掌心寒氣如霧升騰。她並未攻敵,而是雙掌緩緩合攏,口中輕誦:“冰雪初融——”
刹那間,天地彷彿靜止。那漫天寒霧竟如聽號令,向她掌心彙聚,凝成一道旋轉的冰渦。
黑衣人刀斧砍至,刀刃未及她衣角,已結出厚厚冰層,哢嚓碎裂。玄獸撲來,剛入三丈之內,便被冰渦捲入,瞬間凍成冰雕,隨即崩裂成無數晶瑩碎塊,如星雨灑落。
她眉間霜色微斂,眸中卻泛起一絲柔光,似冰層下暗湧的暖流。她望向灰袍男子斷臂處的毒痕,指尖輕點,一縷寒氣探入,竟將毒血凝成冰絲,緩緩抽出。
“是他……”她低語,聲音幾不可聞,“弟弟的毒,果然是他們下的。”
“走!”青衫女子催促,“此地毒霧未散,必有埋伏。”
紅衣女子卻笑嘻嘻地拍了拍玄衣女子的肩道:“三妹,你那小弟若真出事,我們姐妹便是追到陰山雪窟,也替你把他搶回來!”玄衣女子終於露出一絲淺笑,如雪原初霽,清冷而溫柔。
她未及應答,身形已如玄鳥掠空,化作一道黑影,疾馳向北方寒霧深處。
“你等等我們啊!”紅衣女子跺腳,與青衫女子對視一眼,雙雙追了上去。
太陽漸漸升起,卻隻在霧幕中透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像一盞懸在天際的昏黃燈籠。隨著氣溫回升,霧氣開始緩緩流動、變薄,最終如退潮般悄然散去,留下濕漉漉的大地和被霜染白的萬物,彷彿昨夜一場無聲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