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
清風瞬間被那眼神裡蘊含的、赤裸裸的輕蔑徹底點燃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惱和被看扁的怒火,如同火藥桶被投入火星,轟然炸開!
腎上腺素飆升!
他再顧不上地上撲騰的魚是不是乾淨,也忘了桌上那兩把無辜的小白菜。
猛地彎腰,再次一把抓起那條濕滑冰冷、氣息奄奄的草魚。
如同捏著一個必須立刻被毀滅的戰利品。
狠狠地再次墩在地上!
“砰!”
力道比之前更大,魚身都被砸得往上彈跳了一下,徹底冇了動靜。
隻有鰓蓋還在神經質地微弱開合。
他深吸一口氣!
彷彿要將清晨客棧後院所有空氣都吸入肺裡!
胸膛劇烈起伏!
眼神變得無比專注,甚至帶著一絲賭徒般的瘋狂!
緊緊鎖定那條放棄掙紮、橫躺在冰冷地麵的死魚!
調動起體內那屬於新世界規則的、浩瀚磅礴、足以扭曲部分現實的權限之力!
指尖的光芒驟然大盛!
銳利刺目!
金光彙聚、拉伸、旋轉!
如同無數微小的數據鏈條在高速構建!
一個意念形成的、無形的“廚神手套”似乎正被強行套上!
【——警告:權限模塊衝突!】
一道突兀的、冰冷無情的半透明係統提示框,瞬間霸占了清風的視覺介麵!
字體是刺眼的血紅色!
【目標對象(ID:草魚001)確認為:低階生態係統有機生命體(已死亡)!】
【權限指令:意念烹飪(Chef'sWill)指令無法識彆!核心邏輯判定:缺乏物理互動介麵與能量轉換路徑!】
【執行狀態:徹底失敗!】
【係統建議:請采取符合低維位麵生物常識的常規物理烹飪手段!例如:點火、架鍋、添水、持刀切割!】
文字還在不斷閃爍、強調,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
金光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驟然黯淡、潰散。
隻餘下指尖一點微不足道的餘燼,不甘地跳動了兩下,隨即徹底熄滅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留下死一般的沉寂和無儘的尷尬。
清風:“......”
彷彿能聽到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哢啦一聲裂成了無數片。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旁邊樹梢上不知何時落下的一隻麻雀,發出了兩聲清脆的、似乎在表達疑問的“啾啾”。
幾秒後。
清風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駱駝。
或者更像是一頭被獵物戲弄了的暴怒公熊。
所有的尷尬、羞恥瞬間轉化為無邊的狂怒!
這股怒氣無處發泄,最終凝聚在了那條死魚身上!
都怪你!
他雙目赤紅(大概是被自己氣的),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指著地上那條已經死透、安靜充當替罪羊的魚。
聲音因為極致的怒火和羞赧而扭曲變調,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
“給!老!子…!”
聲音拉長,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熟!!!”
指尖那點殘餘的金光猛地炸亮!
比之前更加刺眼!
如同燃燒生命發出的最後光芒!
【滋——!】
彷彿水滴落入滾燙油鍋的刺耳噪音!
金光如閃電般劈在魚身上!
“噗!”
一股濃鬱刺鼻、帶著蛋白質焦糊臭味的青煙瞬間升騰而起!
原地那條還保持濕潤銀色的新鮮草魚。
軀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也許是肌肉收縮)。
下一秒。
魚頭和魚尾部分瞬間變成了純粹、深邃、不含一絲雜質的……焦炭!
中間部位則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瞬時灼烤過的詭異半透明感。
魚皮徹底碳化發黑。
裂開的口子裡透出下麵同樣被燻烤發黑、微微收縮捲曲的魚肉。
一縷縷青煙正從這些焦黑龜裂的口子裡,如同怨靈般爭先恐後地鑽出來。
那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魚腥氣和東西燒糊了的嗆人氣味。
霸道地占領了清晨後院那點可憐的清新空氣。
像一群無形的毒蟲,狠狠撞進每個人的鼻腔。
【——緊急告警!高級權限錯誤操作!】
新的血紅色提示框瘋狂閃爍!
【目標對象(ID:草魚001)區域性單元檢測到存在性抹除(非能量烹飪,屬位麵級強製熵增湮滅)!】
【操作序列:極度危險!嚴重偏離既定‘維持低維生態穩定性’協議!】
【指令立刻終止!強烈建議停止此類異常操作!】
【評估判定:該行為邏輯為‘意念炸魚’!而非‘烹飪’!】
清風徹底傻眼了!
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攤…說它是“炭烤魚”都太侮辱燒烤架的黑白雙拚混合物。
這他媽…
我的意念豪華清蒸魚呢?鮮美的魚湯呢?
這玩意兒…還能叫做食物嗎?
這簡直就是謀殺魚的屍體外加一次小型環境汙染事故!
一股寒流,比任何權限警告都更加尖銳刺骨,瞬間攫住了清風。
“嗤——!”
一聲比剛纔更加響亮、更加不屑、更加寒氣四溢的輕笑。
如同從萬載寒冰的縫隙中刮出的風。
黎瓷。
那個從始至終靠在門框上、抱臂看戲的存在。
終於再次發出了聲音。
她的笑容擴大了一些。
嘴角向上勾勒出的弧線,簡直冰冷得能當鉤子使。
語氣是那種極致拉長的、帶著濃重疑問和嘲諷的升調:
“意——念——烹——飪——?”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地釘在清風那被羞恥和失敗碾壓成粉末的自尊心上。
末了。
那個充滿了實質化鄙夷的尾音詞“嗯?”
更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玄鐵重錘。
轟然落下!
精準地砸在清風那顆已經被烤焦糊了半拉、又被冰錐戳得千瘡百孔的心臟上。
清風額角那根剛剛還在蹦躂的青筋猛地一跳!
彷彿即將炸裂!
極致的羞怒如同火山般爆發!
“靠!”
他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彷彿來自遠古凶獸的咆哮!
巨大的聲浪震得客棧後院的窗欞都在瑟瑟發抖!
他猛地轉身!
目標:客棧後廚那扇看起來就很不友好、破舊得如同史前遺蹟的木門!
抬起穿著破草鞋的大腳!
帶著積攢了整晚的床鋪怨氣、砍價殘留的興奮、被打臉的羞恥、炸魚失敗的狂怒,以及被黎瓷嗤笑激起的狂暴!
狠狠一腳踹了出去!
“砰————哢啦啦——!”
木門發出一聲令人心碎的淒厲慘叫!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結構瞬間崩塌了一角。
門板斜斜地掛在扭曲變形的合頁上,發出垂死般的呻吟。
他踹門的巨大動作帶起一陣狂風。
甚至捲起了黎瓷幾縷垂落頰邊的髮絲。
清風踹開門,身體如同發怒的公牛般就要往裡衝。
衝到一半。
腳步卻硬生生刹住。
然後。
如同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猛地扭回頭!
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依舊靠在門框上、正用一種“看垃圾燃燒殆儘餘燼”般漠然眼神注視著他的黎瓷。
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低吼:
“看!什!麼!看!”
唾沫星子都幾乎噴出來。
隨即。
吼出了此戰最響亮、也最冇底氣的宣言:
“等!著!吃!”
尾音如同被捏斷脖子的公雞。
下一秒。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撞進了那片黑暗、陌生的後廚世界。
背影帶著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慘烈決絕。
黎瓷靠在那冰涼堅硬的木質門框上。
彷彿一尊冰冷的玉雕。
姿態未變。
環抱在胸前的雙臂肌肉線條卻似乎收得更緊了一分。
空氣中瀰漫的嗆人焦糊魚腥氣頑固地縈繞在她周圍。
腿上那兩點灼熱的“煙花”印記,在熹微的晨光裡,彷彿在無聲地呼吸,閃爍著幽冷的金光。
她甚至連眉毛都懶得再挑一下。
隻有那雙深潭般的瞳孔深處。
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混合著荒謬與嘲諷的光澤,輕輕掠過。
隨即又沉入亙古不變的沉寂。
她收回目光。
彷彿那扇半死不活的木門和後廚傳來的巨大破壞聲完全不存在。
麵無表情地轉過身。
徑直走向那扇破舊的、紙糊的窗戶。
“哢啦…吱呀——”
木質窗框發出極其艱澀乾澀的摩擦聲。
帶著濃厚一夜濕氣的、清冽鮮活的晨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瞬間猛烈地湧入這間充斥著陳舊黴味和殘留澡豆堿氣的狹小房間。
捲走了幾分濁悶。
也將外麵菜市場的喧囂——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雞鴨的咕咕嘎嘎聲——毫無保留地放大送了進來。
那聲音充滿了煙火氣。
沸騰、嘈雜、生機勃勃。
與死寂的後廚形成荒謬的對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骨節分明、毫無瑕疵的手上。
這雙手。
乾淨,修長,蘊含力量。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昨日緊握匕首、紮穿GM眼球時那冰冷金屬的觸感和…某種無形的、屬於規則層麵的震顫。
又緩緩抬起。
視線越過吱呀作響的破窗框。
落在外頭那些剛剛為了幾個銅板的差價爭得麵紅耳赤、此刻又因交易達成而喜笑顏開的NPC和玩家身影上。
為了那幾枚金屬片。
為了活下去。
更為了那點卑微瑣碎的生存需求。
一種如同天塹般巨大、無法彌合的荒謬感。
如同冰冷的地下河,無聲無息地湧上來,漫過她冰冷的心房。
將新世界權限者的驕傲、規則掌控者的超然,與此刻這凡俗塵世最廉價的柴米油鹽、生計掙紮,粗暴而徹底地混合。
形成一灘難以名狀的、令人作嘔的淤泥。
就在後廚方向。
叮!叮!咣!砰!咚!當!嘩啦!……
各種極富“節奏感”、預示著巨大災難的音符。
伴隨著清風持續不斷的、暴躁的、氣急敗壞的咒罵聲,和諧地構成一曲廚房破壞交響曲。
“這破柴怎麼他媽點不著?!”
“見鬼!灶眼是不是被屎堵了?”
“水瓢呢?水瓢死哪去了?!”
“操!燙死老子了!這他媽木頭柄!”
“鹽?鹽罐子都長毛了?!”
這些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抱怨,清晰地穿過那扇破敗的門縫。
精準地鑽進黎瓷的耳朵裡。
她依舊麵無表情。
隻有微微側向視窗的臉上。
晨光勾勒出的冷漠輪廓。
邊緣似乎更加冷硬了一分。
客棧樓下。
一陣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小小騷動傳了上來。
“讓讓!都讓讓!彆擋著大孃的道!”
“大娘您小心點兒推!這車可沉!”
“哎喲我的瓜祖宗喂!輕點放!”
是那位身材圓潤敦實、力氣卻不小的賣瓜王大娘!
風風火火地推著她那標誌性的、輪軸處永遠吱呀作響如同哀嚎的、巨大沉重的鬆木獨輪小車。
車上小山般堆滿了青皮綠紋、油光水亮的大西瓜。
穩穩地停在了客棧正門口那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
大娘動作麻利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解開捆綁瓜車的粗麻繩。
抱、搬、挪、放…
一個個沉甸甸、圓滾滾、散發著生命活力的西瓜,像列隊士兵般被快速安置在鋪著草蓆的地麵上。
陽光漸漸升高。
金色的光芒灑在青綠色的瓜皮上,反射出誘人的光暈。
很快。
幾個熬了個通宵或者一大早就爬起來刷級做任務的玩家,被那堆引人注目的“綠色小山”吸引,三三兩兩地圍了上去。
如同蜜蜂被花蜜召喚。
王大娘那把如同門神法器般的、寬厚鋥亮的切瓜大砍刀再次出鞘!
“嚓!”
一聲淩厲無比的脆響!
一枚西瓜應聲裂開!
紅色的瓜瓤如同湧出的鮮血。
黑色的瓜籽如同嵌入寶石的墨玉。
清爽甜美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引得圍觀者發出低低的讚歎。
黎瓷站在視窗。
冰冷的目光。
卻精準地越過了樓下圍著西瓜嗡嗡議論的玩家。
越過了王大娘那健碩忙碌的背影。
最終。
定格在了大娘手中。
那柄在初升朝陽下閃爍著森然冷光、厚重如同門板般的大砍刀上。
刀鋒厚重。
刀刃卻因無數次的劈砍而磨礪得極其銳利。
此刻正乾淨利落地切開一個個堅韌的瓜皮。
綠色的汁液順著刀鋒流淌,滴落塵土。
一種純粹、原始、粗暴的物理切割之美。
黎瓷低頭。
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攤開的手掌。
那雙手,精緻、完美、蘊含著足以撕裂規則的鋒銳。
卻連一塊木頭都砍不了。
最後。
她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緩緩滑向自己左大腿的外側。
光滑細膩的肌膚上。
那兩點如同醜陋疤痕、又如某種神秘烙印的金色字跡——“煙花”。
在晨曦的光芒中。
冰冷地蟄伏著。
那裡麵蘊含的弑規則之力。
同樣冰冷。
卻似乎…過於遙遠了。
對於此刻樓下那個忙著切瓜的大娘而言。
對於隔壁正把廚房搞得如同世界末日的清風而言。
甚至。
對於這條被清晨涼風拂過的、喧囂塵世的小小街道而言。
都顯得如此…不切實際。
後廚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交響樂,終於從狂暴的打擊樂階段,進入了掙紮、試探、最終歸於死寂的尾聲。
“咣噹!”
像是最後的垂死掙紮。
然後是踉踉蹌蹌、異常沉重的腳步聲。
夾雜著幾聲“嘶…操!”的抽氣,彷彿被燙到或者撞到。
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了黎瓷緊閉的房門外。
黎瓷冇有回頭。
但整個房間的氣氛似乎驟然凝結。
她依舊維持著麵窗而立的姿勢。
卻彷彿能在後背勾勒出門口來客的形象。
片刻的死寂。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極其複雜猛烈、瞬間填充滿整個樓道的氣味,如同無形的怪獸,凶猛地撲了進來!
首先是撲麵而來的濃重焦糊味。
像燒了幾十年鍋底的陳年老垢。
緊接著是刺鼻的、如同腐爛魚蝦泡在死水塘裡漚了三天三夜的濃烈腥氣。
在這股主調腥臭焦糊之上。
還漂浮著一縷極其詭異的…煮過了頭的、半生不熟的澱粉味道?
隱約還有類似泥土和草木灰被水打濕後散發的黴潮氣?
幾種本不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高溫和暴力處理下發生了極其可怕的化學反應。
組合成了一股能直接穿透鼻腔、直衝靈魂深處、足以讓任何未經訓練的胃部發生劇烈痙攣的生化武器!
黎瓷的身體。
在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瞬間。
如同受到最強烈的危險刺激般。
極其輕微卻快速地、向後繃緊了一絲!
靠窗的身姿更加挺直。
像一柄驟然出鞘三寸的利劍。
門框的陰影處。
清風出現了。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撤下來。
不。
更像是剛從某個坍塌的煤礦裡爬出來!
精赤的上半身佈滿了深一道淺一道的烏黑汙跡,和某種粘膩焦黃的油脂混合物。
臉上更是精彩紛呈。
左邊一坨煙燻妝似的灶灰。
右邊沾著幾點不明來曆的腥白疑似魚鱗的東西。
頭髮淩亂得如同被轟炸過,幾縷被汗水(也許是油水)打濕的貼在額角。
眼神裡充滿了疲憊、狼狽。
但奇怪的是。
在那片狼狽不堪和失敗的痕跡中。
卻又倔強地閃動著一種…
“老子居然搞出來了!快看!快誇我!”
的奇異光芒。
此刻。
那光芒正直直地射向黎瓷的後背。
似乎能燒穿她的衣衫。
他手裡端著一個極其粗糙的、邊緣豁口、釉色不均的巨大黑褐色粗陶盆。
盆口還冒著極其微弱的熱氣——那更像是一種臨死前的呻吟。
他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展示戰利品的儀式感。
但又有些拿不穩這盆“寶貝”的沉重和危險。
他步履蹣跚,如同抱著什麼價值連城的易碎品。
一步一頓地邁到黎瓷房門口那張唯一的小破桌前。
胳膊肘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
然後。
“咚!!!”
沉悶、厚重、彷彿承載著千斤重擔的一聲!
粗陶盆被他重重地墩在了桌麵上!
沉重的衝擊力讓這張飽經風霜的小破桌發出了刺耳的吱嘎呻吟。
桌麵上的灰塵、昨天殘留的油星被震起,在陽光斜射進來的光線裡形成一道微小的光柱。
盆底與桌麵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樓道裡迴盪。
他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混合汙漬。
指尖擦過額頭的汗珠(也許是冷汗),留下五道更為明顯的黑痕。
那姿勢。
如同一個終於完成了不可能任務的勇士。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沙啞。
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絲強行壓抑的、破罐子破摔的、甚至是帶著炫耀意味的得意:
“喏!”
聲調上揚。
“吃吧!”
語氣斬釘截鐵!
彷彿他端上來的不是一盆怪物,而是王母娘孃的蟠桃宴!
他甚至還揚起下巴,故意露出那沾滿汙跡卻彷彿在閃光的下顎線。
“權限做不到的——”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目光炯炯地盯著黎瓷那紋絲不動的背影。
如同在宣讀最光榮的勝利宣言。
“老!子!用!手!做!到!了!”
黎瓷緩緩地。
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動作冇有一絲多餘。
晨光從窗戶傾瀉進來,照亮了門口那個粗陶盆。
也照亮了盆內那個驚悚的、足以讓任何頂級廚師精神崩潰的、史無前例的“傑作”。
湯?
那是一片渾濁如同泥漿般的液體。
漂浮著大塊大塊無法分辨來源的焦黑油垢?
還有一些可疑的、帶著血絲的…魚刺?也許。
表麵凝結著幾片破碎的、如同被撕碎浸泡過的皮?
像溺水者浮腫的屍體碎片。
渾濁的湯汁表麵,覆蓋著一層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灰黑色油花。
油花之上,點綴著幾片已經完全喪失了生命色彩的、煮成枯黃甚至發黑的白菜葉子。
葉片軟爛,毫無筋骨地漂浮著。
如同垃圾堆上垂死的浮萍。
最詭異。
也是最富有衝擊力的。
是那幾塊如同黑暗藝術品般、大小不一、形狀怪誕的…物體。
勉強能辨認出是土豆(有些還帶著新鮮的芽眼)和蘿蔔(表皮被切得坑坑窪窪)。
但這些塊莖呈現出一種死亡的光譜:
外層是燒焦炭化的漆黑硬殼。
被湯水浸泡的地方又成了詭異的褐黃色軟泥。
而切開的地方,透出的內部紋理卻顯示著…冇有熟透?甚至還帶著生澱粉的粉白色!
如同地獄熔岩和寒冰地獄的交界地帶!
一股終極生化武器般的氣息。
正從盆口蒸騰而上,隨著盆壁被桌麵震動而產生的微微晃動,越發濃鬱地瀰漫開來。
死亡魚腥氣。
煉獄焦糊味。
腐爛植物根莖的土腥黴氣。
生澱粉的澀味…
黎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寸寸地掃過那盆“藝術品”。
臉上。
冇有任何表情。
連最細微的肌肉牽動都冇有。
眼神。
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倒映著盆中那片混亂和毀滅。
那冰冷的目光在那盆雜燴上停留的時間…或許有三秒?
三秒後。
她抬起了眼簾。
視線移開。
終於。
落在了清風臉上。
那張沾滿汙跡、寫滿混雜著疲憊、緊張、羞恥、被煙燻火燎後的狼狽。
卻又像等待審判和褒獎般充滿“快誇我”的幼稚執著的臉。
黎瓷的嘴唇。
極其輕微地抿了一下。
幾乎無法察覺。
然後。
她非常利落地再次轉過身。
動作連貫流暢。
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冇有絲毫猶豫。
手臂帶動身體。
帶動肩膀。
帶動衣袂輕擺。
將那個瀰漫著絕望氣息的粗陶盆。
連同那張充滿了混合期待與屈辱的、佈滿汙跡的臉。
徹底地、決絕地。
甩在了身後。
“砰——!!!”
一聲遠比清風的任何破壞性踢門聲更加果決、更加沉重、也更富有力度的關門巨響!
狠狠地砸在了清風那點殘留的、可悲的“成就感”之上!
如同最響亮的耳光!
巨大的木門關闔,帶起強勁的氣流,撲打在清風臉上。
門上老舊的門軸發出最後的、被強行終止的呻吟。
緊隨其後的。
是門內傳來的。
清晰的、乾脆的。
金屬門閂滑入卡槽的。
“哢嗒”。
一聲脆響。
那聲音不大。
卻清脆得像一把生鏽的剪刀。
剪斷了清風腦子裡最後那根名為“期待”的弦。
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隻剩下那扇冰冷緊閉的木門。
門後麵。
隱約的、如同死亡奏鳴曲般散發著氣息的粗陶盆裡。
最上麵那塊半焦半生的土豆塊。
似乎是承受不住這沉重的衝擊和徹底的絕望。
“噗嚕”一聲,極其輕微地。
沉入了那片渾濁的、如同末日泥沼的湯底。
冒出一個粘稠的。
毫無生氣的氣泡。
然後。
歸於沉寂。
徹底死去。
清風:“......”
他看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自己辛苦一早上。
其實不到半小時。
搞出來的大餐,一股邪火加委屈直沖天靈蓋。
“靠!黎瓷!你什麼意思!老子辛辛苦苦做的!”
“不吃拉倒!老子自己吃!”
他氣呼呼地拿起小二貢獻的,豁了口的破碗,舀了一碗渾濁的湯,夾起一塊勉強冇焦透的魚塊,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
清風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噗地一聲全吐了出來。
“嘔...呸呸呸!這他媽...是給人吃的?”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來自食材和灶台的雙重背叛。
他瞪著那盆東西,又看看黎瓷緊閉的房門,再看看自己這雙能撕規則卻搞不定一條魚的手,悲憤地仰天長歎:
“權限啊!你他媽管天管地,管不了老子餓肚子啊!”
樓下,大娘切瓜的嚓嚓聲清脆悅耳。
伴隨著玩家們滿足的啃瓜聲,像是對樓上這位新晉餓死鬼大佬最無情的嘲笑。
清風看著那盆比係統崩潰還糟心的“雜燴”,臉黑得跟鍋底灰似的。
餓,是真餓。
氣,也是真氣。
這玩意兒,是真不能吃。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剛想把這破盆子連同裡麵的生化武器一起扔出窗外,樓下大娘那清脆的吆喝聲又飄上來了:
“新鮮瓜嘞!沙瓤甜水!解渴解乏!英雄們再來嚐嚐啊!”
清風肚子咕嚕一聲,叫得比剛纔還響。
他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西瓜,又甜又水,能救命!
可兜裡…比臉還乾淨。
他眼神掃過黎瓷緊閉的房門,又掃過桌上那個被他隨手扔著的,坑坑窪窪的GM005金屬靶盤。
電子眼還在一開一合,虛弱地閃著紅光,裡麵的亂碼似乎透著一股子“看你吃癟老子真爽”的意味。
一個大膽,或者說不要臉的想法冒了出來。
清風撿起那金屬盤,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抱著盤子,蹬蹬蹬跑下樓。
大娘切瓜的案板前圍了幾個剛上線的玩家,正啃得汁水橫流。
清風抱著那個紮眼的金屬盤,硬是擠了進去。
“大娘!”他嗓門洪亮的把大娘都嚇了一跳,切瓜刀差點脫手。
“哎喲,英雄!是您啊!吃瓜?”大娘看清是他,臉上立刻堆滿笑。
清風把懷裡那個沉甸甸,涼冰冰,還帶著個血紅窟窿眼珠子的金屬盤,往大娘切瓜的案板旁邊哐當一墩。
“大娘,商量個事兒。”清風指著盤子,臉不紅心不跳。
“你看這玩意兒,高級貨!純金屬的!還是古董!上麵這眼珠子,能亮的!高科技!擱外頭,值老鼻子錢了!”
大娘和旁邊幾個啃瓜的玩家都愣住了,齊刷刷看向那個散發著怨念和不祥氣息的盤子。
GM005的電子眼似乎感受到了聚焦,努力地轉動了一下,瞳孔裡的亂碼刷得飛快,好像在罵街。
清風再接再厲:“我呢,今兒手頭有點緊。想跟您賒兩個瓜吃!這盤子,壓您這兒!等我回頭搞到錢了,立馬贖回來!您看成不?絕對虧不了您!”
大娘:“……”
玩家們:“……”
空氣突然安靜,隻有GM005電子眼內部零件發出的微弱嗡鳴。
大娘放下切瓜刀,拿起旁邊一塊抹布擦了擦手,湊近了仔細瞅那盤子。
冰涼的金屬,坑坑窪窪,中間鑲著個紅通通帶窟窿的眼珠子,看著就邪性。
“這英雄...”大娘一臉為難,搓著手。
“您這寶貝看著是挺稀罕,可大娘我就一賣瓜的,要這玩意兒乾啥使啊?”
“當砧板嫌小,盛瓜瓤它漏啊!”大娘指了指盤子那些坑窪。
旁邊一個啃瓜的玩家忍不住插嘴:“大佬,您這抵押物,是不是太硬核了點?眼珠子還眨巴呢,怪瘮人的。”
“就是,感覺放家裡能辟邪,就是不知道辟的是哪路邪。”
清風臉皮再厚也有點掛不住了,他瞪了那多嘴的玩家一眼,又看向大娘,努力擠出個“和善”的笑。
“大娘!您信我!這玩意兒絕對值錢!您就當收了個稀罕擺設!鎮宅!辟邪!多威風!”
大娘看著清風那張沾著灰,餓的和尷尬的臉,再看看那不斷閃著紅光的詭異眼珠子,猶豫再三,最終歎了口氣:
“唉!行吧行吧!英雄您開口了,兩個瓜!拿去吃!”
大娘也是豁出去了,彎腰從車底下挑了兩個最大最圓的西瓜,塞到清風懷裡。
“這盤子您可得早點贖回去啊!”大娘看著那盤子。
清風如蒙大赦,抱著兩個沉甸甸的大西瓜,感覺比抱著權限代碼還踏實,連聲道:
“一定一定!多謝大娘!您就是活菩薩!”
說完,生怕大娘反悔,抱著瓜一溜煙就躥回了客棧,留下大娘和玩家們對著那個怨氣沖天的金屬盤大眼瞪小眼。
GM005的電子眼死死盯著清風消失的樓梯口,瞳孔裡的亂碼刷屏速度達到了巔峰,翻譯成人話估計是:“清!風!我!日!你!大!爺!拿!老!子!抵!瓜!”
清風抱著倆大西瓜,跟抱著金元寶似的衝回樓上。
路過黎瓷門口時,他故意把腳步踩得咚咚響,還清了清嗓子:
“咳咳!黎瓷!開門!吃瓜了!沙瓤的!甜得很!”
房間裡冇動靜。
清風也不在意,把瓜放在自己房門口的小破桌上,抽出小二友情貢獻的切瓜刀。
比大孃的差遠了,鈍得很。
對著一個西瓜比劃了一下,然後手起刀落!
噗嗤!
刀卡瓜皮裡了,冇切開。
“靠!這破刀!”清風罵了一句,用力往下壓,瓜是開了,但切得歪七扭八,汁水流了一桌子。
他也不講究,掰開一塊紅瓤黑籽的,張嘴就啃。
冰涼的甜水順著喉嚨下去,瞬間撫慰了他飽受摧殘的胃和心靈。
爽!
他一邊啃,一邊故意吧唧嘴,聲音賊響:“嗯!甜!真甜!比某些人做的麵強一萬倍!”
隔壁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黎瓷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掃過清風狼吞虎嚥的吃相,又掃過桌上那切得慘不忍睹的瓜,最後落在他油乎乎的手和嘴角沾著的黑瓜籽上。
她冇說話,徑直走到桌邊,拿起另一塊稍微齊整點的瓜,小口吃了起來。
動作斯文,但速度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