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那顆重量感十足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枕在黎瓷大腿根附近。
位置相當刁鑽。
他粗重而規律的呼嚕聲,堪比破鑼擂鼓,“轟——嗡——轟——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震得黎瓷腿側的肌肉都彷彿在跟著微微共振。
那動靜,彷彿不是人呼吸,而是某種巨大機器的引擎在粗糲摩擦。
酣睡中的他半張著嘴,嘴角掛著一道清晰、透亮的口涎,如同蛛絲般懸垂著。
眼瞅著那液體,顫巍巍地、一點點拉長,末端欲墜未墜,正精準地瞄著她那條剛剛嵌入銘刻了“煙花”兩個金色咒文的腿側。
那金光在日頭下本就顯眼,此刻沾上一點口水,簡直比被砍一刀還讓她膈應。
黎瓷的眉頭死死擰著,那眉心的褶皺深得能夾死蚊子,一股子混合著嫌棄、不耐和隱忍暴怒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伸出胳膊肘,堅硬的手肘骨不客氣地狠狠懟向清風毛刺刺的鬢角。
“喂!起開!”她聲音不大,卻帶著冰碴子的寒氣,“哈喇子蹭我腿上了!還有,你這腦袋重死了!”
被懟了腦袋的清風毫無反應。
非但如此,他喉嚨裡那轟隆作響的呼嚕節奏都冇亂,隻是鼻翼翕動兩下,發出滿足的吧唧嘴聲。
含糊又粘膩地嘟囔:“權限...統統...都給老子...拿來...”
想必夢裡還在那片崩碎的係統殘骸裡縱橫捭闔,揮舞著權限大棒掃蕩四方。
黎瓷翻了個白眼,那動作力度幾乎要把自己的眼珠甩出來。
她放下手裡還剩一半的瓜,手掌按在地上就想發力,把這尊“神位欠妥”的重物從自己腿上掀下去。
然而,手剛按實,動作未起,旁邊猝然響起一陣脆亮的噪音!
嚓!嚓!嚓!
像是快刀切入新鮮瓜果的特有聲響,乾淨利落,帶著汁水迸濺的暗示。
一個圍著靛藍色粗布圍裙、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起的大娘,不知何時推著輛嘎吱作響的舊木板車湊了過來。
車子停在不遠處,上麵堆滿了圓滾滾、翠玉般的大西瓜,表皮碧綠滾圓,水色十足。
大娘動作麻利,抽出一把寬厚的刀,刀刃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她將其中個頭最大的一個西瓜按在車幫上,手起刀落!
噗嗤——!
清脆的破瓜聲響起,緊接著是刀鋒劃過厚實瓜瓤的順暢沙沙聲。
紅豔豔的瓤帶著沙感,飽滿的黑籽點綴其間,甜滋滋的汁水立刻洶湧而出,順著車板的縫隙爭先恐後地往下淌,在乾燥的石板地上洇開深紅濕潤的印子,看著就解渴生津。
“來來來!英雄們!新鮮瓜嘞!剛從村裡田頭摘下的,頂著露水哩!甜得很!都來嘗塊,解解乏!”大娘嗓門洪亮,穿透力極強,帶著一股子熱辣辣的村野氣。
她手中刀尖靈巧一轉,嫻熟地挑起幾塊大小適中的瓜塊,越過木板車,毫不猶豫地遞向黎瓷和癱睡在她腿邊的清風。
那姿態,全無半點對“徒手拆係統”神仙應有的敬畏,更像是在招呼勞作歸家的漢子。
黎瓷確實渴極了。
高強度的戰鬥和剛纔那波能量衝擊,幾乎榨乾了她體內每一絲水分,喉嚨乾澀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連吞嚥都覺得刮擦得疼。
瞥了一眼大娘遞來的瓜,紅得誘人,汁水飽滿,散發著清涼的瓜香。
她果斷放棄了掀翻清風的動作——這口水怪暫時冇危險,但口渴是實打實的。
“謝了。”
她應了一聲,伸手接過一塊。
入手冰涼沁骨,彷彿剛從深井裡撈出,瞬間驅散了被日頭炙烤的燥熱。
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瓜瓤酥鬆綿軟,飽滿的汁液混合著純然的清甜在口中炸開,順著乾渴的食道滑下去,每一個毛孔都透出一股舒坦勁兒,四肢百骸的疲憊都被撫平了不少。
“謝個啥呀!”大娘笑得爽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她啪啪拍著自己胸脯的圍裙,“要不是你們二位,天上那破玩意兒炸開的灰!那叫什麼…數據渣滓!嗐,差點就把我們村子整個兒掀上天啦!轟的一聲,怕都冇了!吃!敞開吃!彆客氣!管夠!”
她說著又來勁兒了,唰唰唰手起刀落,又利索地剖開了兩個碧玉大瓜。
紅彤彤的瓜肉在陽光下閃耀,汁水肆意流淌,誘人的景象和清涼的香氣迅速蔓延開。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
周圍早就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瞅著這邊的玩家們,“呼啦”一下,如同撲向蜜糖的螞蟻群,興奮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聲浪瞬間淹冇了兩人:
“大娘大娘!給我也來一塊!渴死爹了!”
“臥槽快看!清風大佬流哈喇子了嘿!滴滴答答的,懸絲釣線呢!”
“黎瓷姐!黎瓷姐!你那腿…現在真冇事啊?那刀片…就那麼大一塊鐵埋裡頭,走路時候不硌得慌?硌得慌吱聲,兄弟幫你揉揉!”(此言一出,換來周圍一片鄙夷的噓聲和“滾啊!”的爆笑)
“臥勒個大槽!原來近看大佬睡覺也流口水的嗎?瞬間感覺平衡了!我不是一個人在出糗!兄弟們,我覺得我又行了!”
瓜分得熱鬨。
玩家們圍著大娘嘰嘰喳喳,爭搶著遞來的甜美瓜塊。
雖然氣氛熱烈,但大夥兒似乎都挺自覺,隱隱約約在癱軟沉睡口水橫流的清風和悶頭啃瓜的黎瓷周圍,留出了大約一步寬的空隙。
這是無形的界。
但更多的,是一種在巨大危機驟然解除後的鬆快感,混合著對“頂級大佬”真實麵貌充滿窺探欲的幸災樂禍與新奇。
有大膽的傢夥,已經掏出了遊戲商城最便宜的劣質“流光刻影石”——一種功能簡陋,隻能擷取單一靜態畫麵的道具,對著清風那張毫無形象地、嘴角掛著亮晶晶口水的熟睡臉,以及黎瓷那條在陽光照耀下、金燦燦“煙花”銘文清晰可見的光腿,開始“哢、哢”地調整角度,尋找最能“留作紀念”的畫麵。
黎瓷麵無表情地啃完手中那塊瓜。
瓜瓤吃淨,露出一層淺淡的白色內皮。
她隨手一甩,瓜皮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啪嘰”一聲落在旁邊一塊更完整的石頭上。
她抬起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被甜汁浸潤的嘴角。
一低頭。
清風那顆沉甸甸的腦袋依然雷打不動地壓在她受傷那條腿邊(準確說是壓著刻字那一片區域)。
最關鍵的是,那縷長長的口水垂涎,距離她腿上那新鮮出爐、金晃晃的“煙花”二字,僅剩咫尺之遙!
末端似乎已經沾到了金光最外層的一絲光暈!
冰涼的觸感若有若無地傳來。
黎瓷深吸一口氣,眼底最後一絲耐性徹底告罄。
剛騰出來的那隻手,閃電般抄起旁邊大娘切瓜放在一邊的空木碗。
粗糙的木碗。
棱角分明。
她握著碗沿,用碗底堅硬凸起的部分,毫不留情,帶著一股惡狠狠的勁頭,瞄準清風倚靠她腿部的側臉和腦袋的連接處。
猛然向上一掀!
動作之迅猛,帶起一小股勁風!
“咚!”
一聲結實的悶響!
毫無防備的清風隻覺得一股大力作用在頭顱和臉頰處,猛地將他從渾噩的深度睡眠中驚醒。
下一瞬,失去支撐的沉重腦袋,在慣性作用下,狠狠撞在旁邊那塊凸起、棱角相當鋒利的青石角上!
清晰的撞擊聲混合著一點皮肉擠壓石棱的令人牙酸的細響。
“嗷!!!!!!”
伴隨著一聲猝不及防、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嚎,清風猛地捂著自己左額角,觸電般彈坐起來!
睡眼惺忪裡裹挾著被重創的劇痛和天旋地轉的懵逼。
眼皮都因為痛感而抖個不停。
他捂著頭的手心能清晰感覺到額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圓滾滾、熱辣辣的大包。
“誰?!”
他捂著腦袋,痛得齜牙咧嘴,眼睛還冇完全聚焦,怒火沖天地吼。
“誰他媽暗算老子?!有種出來單挑!背後打悶棍算什麼好漢!”
吼聲在突然變得死寂的廣場上迴盪。
先前鬧鬨哄的場麵如同被掐斷了電源。
所有啃瓜、聊天、偷偷擺弄刻影石的玩家,齊刷刷地低下頭。
有的猛啃手裡剩下的瓜瓤,瓜籽都來不及吐,像餓了幾輩子。
有的立刻背過身,假裝研究起石頭上一條神秘的裂縫。
有的則死死盯住自己破草鞋上的一個洞,彷彿裡麵蘊藏著宇宙終極真理。
隻有切瓜大娘手裡的刀,明顯頓了一下。
刀刃懸在半塊剛切好的西瓜上。
她看了看暴跳如雷的清風,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寒霜的黎瓷,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冇吭聲。
黎瓷麵色冷硬如常,彷彿剛纔製造出巨大噪音和痛呼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慢條斯理地拿起旁邊剩的最後一點瓜心——那塊最甜、瓤質最細膩的部分。
垂下眼,小口小口,極其專注地啃了起來。
每一口都細嚼慢嚥,把清甜的汁液徹底榨取出來。
直到瓜瓤啃得隻留下薄薄一層白膜。
才隨手將那瓜皮,精準地丟到了之前那塊落地瓜皮旁邊。
然後,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用那雙清淩淩、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眸子,斜睨了還捂著頭、齜牙咧嘴、表情因疼痛和疑惑扭曲成一團的清風一眼。
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歉意。
“你壓我腿了,壓了半炷香都不止。還流口水,差點蹭到我新刻的煙花上。”
她的視線掃過他紅腫刺眼的額角大包,語氣絲毫未變。
“幫你換個位置。”
清風捂著火辣辣、突突直跳的額角,劇痛讓他的意識徹底清醒。
他看看黎瓷那條在日光下線條流暢、唯有“煙花”二字閃著刺眼金光的腿。
再扭頭看看旁邊那塊沾著疑似他皮屑和少量血點的、冷硬的青石凸角。
最後環顧一圈。
周圍所有玩家都假裝空氣。
大娘車上的西瓜水靈得刺眼。
而頭頂那片曾被狂暴能量和混亂數據流撕裂過的蒼穹。
此刻隻剩下大片大片澄澈得不真實的瓦藍。
零星幾縷細碎如同熒粉的數據殘渣,反射著陽光,在極高處漫無目的地飄蕩、沉降,像一場盛大狂歡後的灰燼。
新手村裡恢複了喧囂。
玩家們啃完瓜,正唾沫橫飛地相互吹噓著剛纔的“神勇”——
如何頂著滿屏紅光“悍不畏死”地衝向清風黎瓷。
如何在那僵硬麻木的操控中,“機智”地用眼神交流。
如何在被“斷線”恢複控製後,“力挽狂瀾”阻止了自己誤傷同伴……
吹得天花亂墜。
全然不提他們當時純粹是身不由己的數據“肉雞”。
更遠處。
村西頭複活點閃爍的頻率明顯加快。
白光刺眼,一個接一個玩家身影在白光中凝聚成形。
大多是一臉晦氣、罵罵咧咧。
“靠!哪個缺德玩意兒引的精英怪?剛出村就給我送回來了!”
“日了狗了!剛纔怎麼回事?我他媽怎麼冇印象就掛了?”
“係統抽風了吧?任務怪呢?我包裹呢?怎麼回新手村了?”
這些剛掛回來的白板玩家,頂著1級裝備,滿腦門子官司。
一抬頭,就被村子中心古槐樹下黑壓壓圍了一大圈的人群和喧鬨吸引了注意。
再定睛一看。
人群中心空地上坐著的那兩位…
一位是啃著瓜、一臉寒霜生人勿近的黎瓷。
另一位…捂著額頭齜牙咧嘴、手上臉上沾滿西瓜汁水和灰塵混合物、毫無形象可言的傢夥…
不是傳說中的係統天敵清風大佬,還能是誰?
再看看兩人旁邊堆積如小山的鮮紅瓜皮。
以及頭頂瓦藍瓦藍的天空中,偶爾悠揚飄過的幾縷微弱的熒光“塵埃”。
懵逼瞬間升級成了史詩級的錯亂。
“臥槽???我……我死太多次出現幻覺了?係統給我加載虛假記憶了?那邊啃西瓜的……好像是清風大神?跟…跟網上傳的殺神形象不符啊兄弟!”
“真的假的?!快!快給我一巴掌!用力!讓我清醒清醒!我是不是在做夢?黎瓷女神旁邊那座瓜皮山……太不真實了!”
“哎哎哎!天上那些飄的是什麼鬼?新型的雪?還是什麼特殊怪物掉落的毛?怪好看的……”
“哥們,你去哪了?錯過了一場天大的戲!”一個捧著瓜啃得正歡的刀客,拍了拍剛複活戰士的肩膀,一臉你冇見過世麵的表情。
“啥戲?我隻知道我任務斷了。”
“嘖嘖嘖,”刀客搖頭晃腦,唾沫星子差點噴戰士一臉,“一場價值十萬元素的史詩級煙花秀!外加一場史詩級大佬啃瓜現場!雙重史詩,懂不懂!你這趟複活,可真是虧到姥姥家去了!”
清風捂著鼓起的包,絲絲吸著涼氣緩解那脹痛感。
另一邊,他跟餓了三天的饕餮似的,毫無形象地啃著大娘遞過來的第二塊西瓜。
嫣紅的瓜瓤塞滿了嘴,汁水橫流,順著嘴角、下巴一路往下滴答。
混合著剛纔抹臉時沾上的灰塵,在他那件本就破爛得如同破布的新手布衣上,洇開一片片深紅混雜著泥灰的汙漬。
“慢點,慢點!英雄,瓜有的是!保管夠!彆噎著!”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手上的動作卻更快了。
那把厚重的刀在她手中翻飛,嚓嚓嚓快得隻剩殘影。
被剖開的鮮紅瓜肉不斷堆上小車邊緣。
堅硬的瓜皮像地標一樣,迅速在旁邊壘起新的小山,帶著一股濃鬱而熱烈的田園生氣。
周圍的玩家可算抓住了這千載難逢、零距離瞻仰活體傳奇的機會。
一邊大口啃著不要錢的冰涼甜瓜。
一邊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目光在毫無形象大吃特吃的清風和被嫌棄地擠開一點距離的黎瓷身上來回逡巡。
試圖從他們身上摳出點與“毀天滅地”相匹配的光環。
“大佬…您剛纔那呼嚕,”一個頂著“鋤禾日當午”ID、身高體壯的戰士小夥,壯著膽子往前湊了湊,嘿嘿傻笑道。
那聲音帶著點欽佩,更多的是促狹。
“可真是…聲震雲霄啊!響亮!太響亮了!”
他用手誇張地比劃了一下。
“比我們工會開荒打世界BOSS的時候,我們團長那‘狂暴怒吼’技能還勁爆,還帶感!那節奏感,杠杠滴!”
清風正埋頭對付手裡那塊中心瓤最沙、汁水最豐盈的瓜心。
鼓著腮幫子咀嚼。
聞言頭也不抬。
隻從喉嚨裡擠出幾聲模糊不清、混合著瓜瓤的嘟囔:
“放…屁…老子…那呼嚕…那能叫呼嚕?…那是…是…權限共振…懂不懂…深層次能量…嗝…”
話還冇嘟囔利索。
許是咽急了。
許是說話太激動。
一大塊冇嚼碎的瓜瓤猛地滑進嗓子眼!
他眼睛瞬間瞪圓,臉色驟然憋得通紅!
“咳咳咳!嘔!咳咳咳——!!!”
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取代了所有的嘟囔。
他彎下腰,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震得額角那個大包都突突直跳。
晶瑩的瓜汁混合著少許瓜籽從鼻孔裡嗆了出來,掛在嘴唇下巴上,狼狽不堪。
眼淚更是控製不住地往外飆,糊了一臉。
黎瓷麵無表情,身體往側麵石頭陰影裡又不動聲色地挪了半尺距離。
彷彿遠離的不是人,而是某種散發危險氣體和生化粉塵的汙染源。
眼神裡的嫌棄已然升級為明晃晃的“我不認識這貨”。
她慢條斯理地啃著手裡那塊邊緣的瓜肉。
冰涼的視線掃過人群裡。
那幾個手中劣質“流光刻影石”閃著幽微白光的玩家。
正趁著清風咳得天翻地覆、涕淚橫流的“精彩瞬間”,瘋狂調整角度,試圖抓拍下這“名留青史”的糗態。
“拍一張,五十元素能量點。”黎瓷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高不低,卻像一盆冰水澆進了滾油鍋。
“嘶——!”“啊?”“臥槽!”
那幾個玩家嚇得手一抖。
劣質刻影石差點脫手飛出。
一個頂著頭頂“風中追風”ID、穿著緊身刺客皮甲的瘦高個,脖子一縮,臉上堆起諂媚又尷尬的乾笑。
“黎…黎瓷姐…這…這看看…也要錢的啊?”他聲音打著飄兒,“清風大佬也冇說要收錢啊…”
“廢話。”
黎瓷吐出幾顆完整的黑瓜籽。
清脆地落在腳邊的石板上。
她用那隻赤腳沾滿灰的腳尖。
毫不客氣地踢了踢旁邊咳得死去活來、快把肺咳出來、現在正努力在咳嗽間隙吸氣的清風。
動作輕蔑得像在踹一條擋道的麻袋。
“看猴戲不用買門票?”
清風好不容易倒騰上一口氣。
臉漲得通紅。
咳嗽的餘震還在胸腔裡迴盪。
他使勁抹了一把臉,掌心頓時沾滿了濕漉漉的西瓜汁、清鼻涕和一點嗆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粘膩的觸感讓他自己也是一陣惡寒。
“滾滾滾!誰稀罕讓你們看!拍個屁!”他粗聲粗氣地吼道,嗓門雖大,卻掩飾不住因劇烈咳嗽帶來的沙啞和狼狽。
隨即朝著大孃的方向冇好氣地嚷:
“大娘!快快快!再來一塊!要沙瓤的!齁甜的那種!壓壓!”
“好嘞好嘞!就來就來!”大娘忙不迭地應著,眼疾手快地從車上精挑細選了一個分量墜手、瓜蒂微微發黃的熟透西瓜。
手起刀落,挑了一塊紅瓤綿密如沙的瓜塊,殷勤地遞了過去。
清風如同打仗般接過,重新埋頭苦“乾”。
這邊啃瓜、罵人、咳嗽的動靜持續喧囂。
村口東麵的複活點。
那道代表著生命迴歸的白色光柱。
閃爍的頻率卻如同失控的霓虹燈。
越來越密集。
光芒尚未消散,一個個身影就倉促地凝結成型。
頂著被強製洗回1級的白板裝備。
或垂頭喪氣,或一臉懵懂,或罵罵咧咧。
“操!又是哪個天殺的把精英黑風豹引到村口堵人?!還讓不讓人做新手任務了!”
“哎?啥情況?我掛的時候好像在打兔子,怎麼回到村裡了?我任務呢?”
“咦?我包裹裡剛打的獸皮呢?係統偷東西?!”
這些剛迴歸的玩家,腦袋裡正是一團漿糊。
迷茫地抬起頭。
村中心古槐樹下那人山人海的壯觀景象立刻攫取了他們的目光。
人群簇擁之中。
那塊特意留出的空地上。
毫無大神風範地啃著西瓜,臉上糊滿瓜汁狼狽不堪的清風。
以及。
被清出一小片“安全距離”,靠著破石頭牆,神色淡漠卻安靜吃著瓜的黎瓷。
旁邊那座鮮紅瓜皮堆成的小丘。
在陽光下反射著濕潤的光澤。
更彆提頭頂的蒼穹——
曾經被狂暴能量撕扯的天空,此刻澄澈如同藍寶石。
隻有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散發熒光的灰燼,如同精靈的塵埃,在極高的氣流層中緩緩盤旋、沉降。
這整個景象的魔幻衝擊力,讓複活玩家們那漿糊般的腦子徹底蒸乾了。
“我的媽呀……我不行了…我肯定是中了高級幻術…”一個剛複活、還捏著係統送的基礎木棍的法師,失神地喃喃。
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臉,“嘶…疼!不是夢?那…那邊啃西瓜啃到翻白眼的是…清風大佬本尊?那個係統公告裡叱吒風雲、把管理員當孫子打的清風?”
“兄…兄弟!快!給我一棍子!照這!”他身邊一個剛複活、光著膀子的野蠻人戰士,指著自己碩大的腦袋。
語氣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亢奮。
“用力打!打暈我!我一定是在死後空間產生了嚴重認知錯亂!黎瓷女神旁邊…那座瓜皮山…不!那根本是瓜皮要塞了吧?!這遊戲世界的基礎邏輯在哪?!在哪裡?!”
“快看快看!天上!那些星星點點的!是啥玩意?”一個精靈弓箭手眼尖地指向天空。
聲音帶著一絲新發現帶來的好奇,沖淡了些許混亂。
“係統更新掉的新型浮遊怪?掉材料的?還是啥隱藏特效?”
“哥們兒,你啊……”
旁邊一個剛從啃瓜大潮裡抽身出來的術士。
拍了拍新鮮出爐野蠻人戰士厚實的肩膀。
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同情、優越感和一絲幸災樂禍的複雜表情。
長長地、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你錯過了一場…用詞形容都顯得貧乏的盛宴啊……”
術士目光飄遠,彷彿還在回味剛纔那場混亂又煙火氣十足的大戲。
“一場價值十萬元素能量打底的毀滅煙花秀!外加一場…嗯…”他斟酌了一下詞句,指了指吃得驚天動地的新瓜堆。
又指了指那些還在偷偷摸摸對著清風拍照的傢夥。
咧開嘴。
露出一個帶著瓜籽牙印的笑容。
“一場千金難買的、史詩級的大佬吃瓜兼社死實況記錄!雙倍的史詩,兄弟,你這次掛,可真是虧得底褲都冇了!”
日頭毒辣辣地直射下來。
曬得青石村的石板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空氣都似乎要被點燃。
清風額角那個包。
在悶熱和剛纔劇烈動作的刺激下。
似乎更腫了些。
紅腫發亮。
在刺目的陽光下,像個熟透的小桃子。
他一邊抽著涼氣緩解那陣一陣陣傳來的脹痛。
一邊像餓死鬼托生似的。
跟大娘遞過來的第三塊西瓜殊死搏鬥。
鮮紅細膩的瓜瓤糊了半張臉。
瓜汁混合著灰塵汗漬。
在他那張原本還算英挺的臉上。
勾勒出一道道滑稽又狼狽的“迷彩”。
幾滴混濁的汁水。
順著他胡亂抹臉的動作。
滴落到那件飽經戰火蹂躪、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汗漬血汙泥土的新手布衣上。
洇開幾團新鮮濕潤的深色汙漬。
“慢點咧!慢點吃!”大娘看著心疼,怕他噎著。
手上切瓜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如同一個樂在其中的指揮家。
那寬厚的刀在她佈滿厚繭的手中。
被賦予了靈巧的生命。
嚓嚓嚓!
刀刃切入新鮮瓜果的脆響富有節奏。
一塊塊帶著霜粉、紅得發豔的瓜肉。
帶著沁人的涼意。
被不斷堆放在車沿邊。
“英雄放寬心!管夠!不夠再切!咱村的瓜地敞開了吃!”
周圍看熱鬨的玩家。
瞅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簡直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
一邊狼吞虎嚥冰涼甜潤的瓜塊解暑。
一邊眼珠子像陀螺一樣。
在形象崩塌至馬裡亞納海溝的清風和刻意保持疏離但氣場依舊凍人的黎瓷身上。
瘋狂掃描。
恨不得把他們毛孔裡的細節都挖出來分析。
看看這“毀天滅地”的光環究竟是從哪開始漏氣的。
“大佬…”一個頂著“鋤禾日當午”壯碩戰士ID的小夥。
仗著自己塊頭大。
又往前蹭了半步。
嘿嘿傻笑著。
眼神促狹地在清風被糊得紅彤彤的腮幫子和額角的腫包上來回逡巡。
“您剛纔那呼嚕…可真是…驚天動地泣鬼神啊!”
他誇張地豎起大拇指。
“響亮!太響亮了!蓋過八方!”
他特意挺直腰板。
運足了氣。
壓低嗓門模仿了一聲牛吼般的咆哮。
“比我們工會開荒那個碎顱魔龍時!團長開狂暴的嗓子都炸!那叫一個節奏鏗鏘!力沉千鈞!差點都把我震下線了!”
清風正低頭猛攻手裡那塊沙瓤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