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湘月閣。
尋兒披著外褂,手拿盞燈從外間走進來,看清裡麵情狀,連忙快步過去,“小姐,好端端的,怎地哭起來了?”
將燈盞放置在方台上,她取下腰間的帕子為慕芷蕊擦拭眼淚。
慕芷蕊坐在床畔,腿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紅木匣子,一份份疊的整齊的信壘在其中。
“尋兒,今日…祈哥哥說,各行其是,各無掛礙,他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慕芷蕊杏眼紅腫,不知道偷偷哭了多久,神情彷徨無措:“我那日是不是很過分,可我隻是想有個正常…”
不想未來夫婿是個殘疾,招來那些閨閣小姐的嘲笑,從而一輩子抬不起頭。
她無意中傷祈哥哥…
尋兒給她擦淚,眉頭微微蹙起,那日前廳的事,她也聽說了。
小姐說的話的確傷人,林老侯爺剛走冇多久,小侯爺身心受創,正是孤立無援,小姐那番話無異於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巴。
心中想著,她嘴上安撫:“小姐,彆哭了,小侯爺從小就寵您,什麼好事也都先想著您,如今老侯爺去了,他難免心情不好,您不如多服服軟,關係未必不能修複啊。”
慕芷蕊紅著眼看她,聲音都哭啞了,細若蚊蠅的問:“還能,和好麼?”
尋兒不敢給準話,握住小姐的手鼓勵:“滴水穿石,小姐隻要足夠誠心,不妨一試呢。”
慕芷蕊抬手擦了擦眼淚,餘光望向手中的書信,一行字被淚水打濕,暈了字跡,她下意識用袖子沾了沾。
看清那行字,鼻子又是一酸。
‘蕊兒妹妹,今日大戰匈奴先鋒,父親說我有他當年的風範,待來日平定匈奴,定要十裡紅妝,風風光光迎你進門…’
‘塞外的風很大,好想喝一碗熱乎乎的合歡湯啊’
合歡湯。
慕芷蕊不知道想到什麼,眼淚再次決堤,尋兒心疼不已,將人抱在懷裡輕輕拍哄著。
‘祈哥哥,蕊兒想喝八寶攢湯。’
午後,涼亭裡。
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水靈靈的,格外討喜。
她晃動著兩條小短腿,坐在石凳上鬱悶的托著腮。
院子的空地,小少年正在打拳,隻是年紀太小,底盤不穩,動作稍顯笨拙。
他聽言停下動作走過去,小臉被太陽曬出熱汗,為難的開口:“蕊兒妹妹,嬸嬸說你牙齒不好,要忌吃甜。”
慕芷蕊鼓起雪白的腮幫子,扭過頭,驕蠻不已:“不要,我就要喝甜羹!”
“祈哥哥去和孃親說好不好,蕊兒就喝一點點,就一點點。”
小少年撓撓頭,答應下來。
那日廚房要做的合歡湯,換成了八寶攢湯。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自那之後,小少年喜歡的合歡湯很少出現在餐桌上。
夜裡下起了雨。
這夜,紫陌京軒的下人們,終於冇再聽到驚心的箭羽聲,睡得分外香甜。
書房的燈盞未熄。
慕澹站在窗前,靜靜看著連綿的秋雨。
牆那邊,今夜燭光熄的很早。
是因為這場雨,還是身體傷勢…
慕澹眸色深深。
這兩次的接觸,足以讓他看出少年從骨子裡透出的堅韌和自傲。
一場夜雨,若非是身體傷勢加重,隻怕還攔不住少年。
不知是夜夜受聲音所擾,還是因兩家退婚之事,他放在少年身上的注意力過多了。
靜立片刻,他關上窗,收斂下思緒。
一場秋雨一場寒。
這雨一下就是數日,慕澹身為國公府世子自是閒不下來,一連外出數日。
再次回都城,連綿的秋雨已經停了。
“祈哥哥,蕊兒給你做了湯,是你喜歡的合歡湯。”
“你開門見見蕊兒好不好…”
“祈哥哥。”
風塵仆仆剛走進紫陌路京軒的慕澹,就聽到隔壁傳來自家妹妹的聲音。
他墨眉皺起,過問一旁小廝:“怎麼回事?”
小廝垂首答道:“世子有所不知,你走的這些時日,小姐日日跑去隔壁,不是親自煲湯就是送吃食,剛開始小侯爺還以禮相待,天數多了,似乎也有不耐…”
何止不耐,如今已然是閉門不見。
若非是怕小姐在外叫門難看,隻怕連侯府的大門都進不去。
慕澹扶額,眉心隱隱作痛,“父親母親不管嗎?”
“老爺在世子離府的次日,也奉旨辦差去了,如今尚未回來,夫人倒是訓斥過小姐,隻是…”
小廝收聲不語。
慕澹覺得頭越發的沉,冷聲吩咐道:“帶人去接她回來。”
“是。”
慕澹想了想,來不及換衣,又轉身去了冷夫人住的蕙風苑。
“澹兒?”
冷夫人見他風塵仆仆,不禁疑惑:“回來怎麼不先回去梳洗一番,此行辛苦了吧。”
慕澹直言:“母親,妹妹連日去侯府,此事不妥。”
冷夫人神色微變,歎了口氣:“母親如何不知,這些日子你是不在,冇看到那丫頭倔強的樣子,說是即便要斷了關係,也要將祈兒這些年對她的好還回去,纔算斷的乾淨。”
“這麼大人了,還滿口孩子話,偏生性子又倔的要命,不讓她去,就躲在屋裡一個勁哭,我也是冇法子了…”
慕澹墨潤深邃的眸底不起半點波瀾,如同死水。
他薄唇微動,還未出言就又聽到:“你妹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母親就知足了,如今她已是大姑娘了,來日出閣,這脾氣如何能讓人不操心。”
提到這事,冷夫人愁染眉梢,行到慕澹麵前,不無囑托:“為娘隻有你和蕊兒兩個孩子,日後國公府還得靠你,待蕊兒出閣後,孃家也算有個依靠…”
慕澹眼前浮現絲絲縷縷的黑色重影,身側的手微微收攏,耳邊冷氏的話音迷糊冗長。
從蕙風宛出來後,他臉色愈發蒼白,強撐著身子走回紫陌京軒。
還未坐下,門外又響起慕芷蕊怒氣沖沖的聲音。
“走開,彆攔著我!”
“小姐,世子在裡麵…”更衣。
小廝阻攔的話還未說完,慕芷蕊已經推門進去,“兄長,你為什麼讓他們抓我回來,那合歡湯我熬了一早上,被他們給弄灑了!”
慕澹淡聲:“身為國公府小姐,私與外男來往過密,你置名聲於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