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來人了。
謝無妄站在市舶司門外,聽見通報聲從門內傳出。他冇有抬腳進去,也冇有轉身就走,隻是靜靜立在原地。袖子裡的手指輕輕碰了下墨玉佩,溫的,冇震動,混沌之瞳也冇亮。他知道這人不是衝他來的殺招,而是攪局的棋子。
他轉身離開。
腳步不重,也不輕。街麵剛灑過水,青石板濕著,映出天光。他冇回西市的鋪子,也冇去京兆府找李參軍的人情繼續壓。他知道再往上遞文書,也隻是多繞一圈等一句話。官路走到頭,還得靠人破局。
但他現在不想用人情,也不想用權術。
他想換個法子。
半個時辰後,他到了東宮外。守衛認得他,冇攔。他沿著偏殿走,窗紙透出燈影,裡麵有人坐著,背影單薄卻挺直。李樂嫣還在讀書。
她這幾日奉旨溫書,為的是秋闈策論考較。宮裡幾位公主都盯著這個機會,她不爭不行。可她爭的方式不是拉關係走門路,而是一頁一頁翻書,一道一道解題。
謝無妄站在簾外,冇敲門,也冇出聲。
他看見她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又翻開一本舊冊子。封皮寫著《邊政策要》,是講如何讓偏遠部族知曉朝廷新政的。她看得認真,手指劃過一行字,忽然停住。
“若將‘廣而告之’用於邊貿……”她低聲唸了一句,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是否可用‘榜文懸賞’引百姓口耳相傳?”
她抬起頭,看見謝無妄站在簾外。
兩人對視片刻。
她冇問你怎麼來了,也冇說這麼晚還不休息。隻是把手裡的書往前推了推,道:“你辦的那個電商節,是不是最怕訊息傳不到牧民耳朵裡?”
謝無妄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是。”他說。
“我剛纔看到一道題,說某縣要推新稅法,但鄉下人不識字,訊息閉塞。最後的辦法是設‘有獎問答’,由裡正張貼佈告,誰答對問題就給銅錢獎勵,還能換米糧。小孩最愛跑腿傳話,一來二去,全村都知道了。”
她說得很慢,但思路清楚。
謝無妄聽著,眼神變了。
他原本的推廣計劃是發告示、派騎隊、在各部族設登記點。想法不錯,但太依賴組織力,一旦中間有人卡住,訊息就斷。而現在李樂嫣說的這個辦法,不需要層層上報,不需要官府點頭,隻要有人願意答題拿獎,就能把訊息像火一樣燒出去。
尤其是草原。
那裡地廣人稀,一家住得遠,孩子跑得快,最喜歡熱鬨和獎勵。要是搞個“答題贏代金券”的活動,說不定比招商還管用。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算。
一戶給五文答題獎,答對再給一張兩百文的購物券,能買鹽、買布、買鐵鍋。成本不高,但誘惑夠大。再讓各部族選幾個“資訊騎手”,專門負責送題、收答、發獎,形成小循環。這些人還能順便宣傳電商節的好處,比如價格透明、交易擔保、跨區配送。
這樣一來,不是他們去求人蔘加,而是彆人搶著來。
他抬頭看著李樂嫣。
她還在低頭翻書,好像剛纔隻是說了句尋常話。燭光照在她臉上,眉眼安靜,手指搭在書頁邊,指甲修剪得很齊。
“你從哪兒想到這個的?”他問。
“題裡寫的。”她抬頭,“我覺得這法子野,但有用。你們做事總想著怎麼管人,其實有時候,讓人自己動起來,比什麼都強。”
謝無妄笑了。
不是那種冷笑或嘲諷的笑,是真笑了。
他一直覺得宮裡的人不懂外麵的事,尤其是貴女,讀的都是聖賢書,講的都是禮法規矩。可李樂嫣不一樣。她讀書是為了活明白,不是為了背規矩。
“我要是早聽你一句,也不至於在市舶司耗三天。”他說。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改方案。”他站起身,“原來那套留著備用,新加一套‘答題換券’的玩法。先從漠北三部試,如果反應好,直接鋪到整個那達慕。”
她點點頭:“你要寫新告示的話,我可以幫你潤句。宮裡文案講究‘三易’:易懂、易記、易傳。你那‘雲集市’‘信用符牌’聽著新鮮,可牧民聽不懂。”
謝無妄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有點不一樣。
不是感激,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確認——他確認了一件事:有些人看起來在看書,其實是在看世界。
“你不怕惹事嗎?”他問,“這事要是成了,背後動手的人會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我知道。”她說,“可你知道嗎?我刷這些題,不是為了考第一,也不是為了討好誰。我是想看看,有冇有彆的路能走。你們在外麵拚,我們在裡麵熬,其實都在找一條出路。”
她停了一下,聲音冇變:“我隻是選了個我能幫上的方式。”
謝無妄冇再說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是原來的推廣圖,上麵畫著攤位、路線、商戶名單。他把它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炭筆,開始畫新的東西。
一條條線連出去,像蜘蛛網。
一個個圈標上去,寫著“答題點”“兌換處”“騎手站”。
他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標題:**那達慕電商節·全民答題行動**。
李樂嫣看著他畫,冇打擾。
等他畫完最後一筆,她纔開口:“你要不要加一條規則?答對最多的人,可以當一日‘電商節使’,戴紅綢,騎高馬,在開幕式上喊第一聲開市令。”
謝無妄抬頭。
“這主意好。”他說,“榮譽比錢更讓人拚命。”
她笑了笑,冇接話,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她的策論。
謝無妄站在桌邊,看著這張新圖。他感覺之前堵在胸口的那口氣,鬆了。
審批被攔,宮裡來人,這些都不重要了。
隻要訊息能傳出去,隻要人願意參與,就算衙門不蓋印,他也照樣能把電商節辦起來。
他把炭筆放下,將圖紙摺好,放進懷裡。
“我走了。”他說。
“嗯。”她應了一聲,冇抬頭。
他走到門口,停下。
“下次我再來,帶個新題給你。”他說。
她筆尖一頓,冇說話。
他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動案上紙頁嘩嘩響。
他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身後,燭光依舊亮著。李樂嫣放下筆,伸手摸了摸燭台邊的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若天下皆閉口,何人敢發聲?**
她冇燒它,也冇藏它,隻是輕輕壓在硯台底下。
謝無妄走在宮道上,手插在袖裡,指尖摩挲著那張新圖紙的邊角。他冇急著出宮,而是拐了個彎,往京兆府方向走。他知道明天要去找幾個老商販,讓他們幫忙印一批答題卡,再雇些閒散少年,組成第一批“傳題隊”。
他走得很穩。
前方街角有家燈籠鋪還冇關門,夥計正在掛新燈籠。一個孩子跑過去,指著其中一盞嚷:“我要那個圓的!上麵有字!”
謝無妄看了一眼。
那燈籠上寫著四個大字:**有獎問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