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在掌心震了一下。
謝無妄低頭看,紋路冇變,但指尖有股輕微的麻。他知道這是因果印記被觸動了——有人動了雲漪。
他不動聲色地把銅錢收進袖袋,腳步卻冇停。巷子儘頭是西市早攤,油條剛出鍋,熱氣往上飄。他穿過人群,繞過賣驢肉的棚子,拐進一條窄道,直奔城東馬場。
他需要見一個人。
阿詩勒隼正站在馬廄前,手裡拿著一根皮鞭,盯著一匹新到的烈馬。那馬通體黑亮,四蹄雪白,鼻孔噴著粗氣,韁繩被兩名牧民死死拉著纔沒掙脫。
“這馬不馴。”阿詩勒隼頭也冇回,“三天換了六個騎手,全摔斷了骨頭。”
謝無妄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馬眼。瞳孔收縮,帶著野性,冇有被馴服的痕跡。
“你不該把它關在圈裡。”他說。
阿詩勒隼轉頭看他,“那你說怎麼養?”
“讓它跑。”謝無妄說,“草原纔是它的路。你越攔,它越瘋。”
阿詩勒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下,“你今天不是為馬來的。”
“不是。”謝無妄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開在馬槽上。上麵畫著幾排方格,每格寫著字:牛羊、皮毛、藥材、鐵器、鹽巴、布匹。
“那達慕大會什麼時候開始?”
“十日後。”阿詩勒隼皺眉,“你要參加摔跤?還是射箭?”
“我要做生意。”謝無妄指著紙上的格子,“各部族帶貨去那達慕,都是現買現賣,價格壓得低,賣不出好價。為什麼?因為買家少,資訊不通。”
阿詩勒隼冇說話。
謝無妄繼續說:“如果提前知道誰賣什麼,誰要買什麼,能不能直接談?比如漠北缺鹽,南邊缺藥,中間有人運貨,三方都能賺。不需要等到現場搶攤位。”
“你是說……讓大家先報貨?”阿詩勒隼問。
“不止。”謝無妄抬眼,“我叫它‘電商節’。名字怪,但意思簡單——人不到場,也能買賣。”
阿詩勒隼皺眉,“荒唐。草原漢子講的是麵對麵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說的這個……看不見摸不著,誰信?”
謝無妄不急,“那你告訴我,去年那批羊毛,最後賣給誰了?”
“西域商隊。”阿詩勒隼答。
“賣了多少銀?”
“八百兩。”
“可你知道嗎?”謝無妄冷笑,“那批羊毛轉手去了長安,賣了三千兩。中間七個人經手,層層加價。你辛辛苦苦剪下來的羊毛,最後大頭進了彆人口袋。”
阿詩勒隼眼神變了。
謝無妄趁勢說:“我在長安開了店,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好東西被壓價,壞東西炒高價。不是因為貨不好,是因為訊息閉塞。如果你能讓所有部落提前登記貨物,我來做個‘貨單榜’,掛在會場門口。誰想買,直接找人談,省去中間盤剝。”
“那你圖什麼?”阿詩勒隼盯著他。
“我圖一個通路。”謝無妄說,“將來不隻是草原,西域、南疆、東海,都能連起來。你放一隻鷹飛出去,它能帶回獵物的訊息;我放一張單子發出去,它能帶回十倍的生意。”
阿詩勒隼沉默很久。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疾馳而過,塵土飛揚。他抬手擋住風沙,眯眼看天。
“你想要什麼?”
“三件事。”謝無妄豎起手指,“第一,一塊空地,設為‘雲集市’,專做遠程交易。第二,召集各部頭人議事,聽我講清楚規則。第三,你親自站出來支援。”
“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就繼續看著你的牧民用一車羊毛換三袋鹽。”謝無妄平靜地說,“十年後還是這樣,下一代也這樣。你說草原要強,靠的是彎刀和駿馬?不,靠的是讓每一份力氣都值錢。”
阿詩勒隼猛地回頭看他。
謝無妄站著冇動,眼神也不閃。
風吹過馬場,草葉翻動。兩人對視片刻,阿詩勒隼忽然轉身,朝馬廄走去。
“跟我來。”
謝無妄跟上。
他們穿過馬棚,來到後院一間小屋。牆上掛著地圖,標著各部族領地和商路。阿詩勒隼拿起炭筆,在北方劃了個圈。
“這裡,是主會場。摔跤、賽馬、射箭都在這。你想設雲集市,隻能在外圍,不能占主道。”
“可以。”謝無妄點頭。
“第二,頭人議事定在明早。我可以讓你說話,但冇人保證他們會聽。”
“隻要能開口就行。”
“第三。”阿詩勒隼放下筆,看著他,“如果你騙人,或者搞亂秩序,我不殺你,也會把你趕出草原。永不許再踏入一步。”
“成交。”謝無妄伸出手。
阿詩勒隼遲疑一秒,握住。
手掌粗糙,有力。兩人誰都冇鬆。
“還有一件事。”謝無妄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塊墨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我用的東西。它可以感知危險,也能追蹤謊言。明天議事時,如果有誰嘴上答應,背後使絆,我能知道。”
阿詩勒隼盯著玉佩,“它是活的?”
“算是。”謝無妄說,“它不喜歡壞人。”
阿詩勒隼抬頭看他,“那你呢?你喜歡什麼?”
“我喜歡贏。”謝無妄收回玉佩,塞進袖袋,“而且我喜歡讓跟著我的人一起贏。”
屋外傳來號角聲,是晨練集結的信號。阿詩勒隼走向門口,背影高大。
“明早日出,議事台。”
“我會到。”謝無妄說。
他走出小屋,陽光照在臉上。右手習慣性摸了摸袖中匕首,冰冷依舊。
但他知道,這一回不用動手。
他要動的是腦子。
回到街上,他冇回店鋪,而是拐進一家紙坊。要了二十張厚紙、五支粗炭筆、三卷麻繩。
“做什麼用?”老闆問。
“貼告示。”謝無妄付錢,“明天起,全城都要知道——那達慕要有新玩法了。”
老闆愣住,“那達慕?不是草原的事嗎?”
“現在也是長安的事。”謝無妄拎起紙包,“我要讓每個想賺錢的人,都盯著那天。”
他走回巷子,找了個乾淨牆麵,當場鋪紙寫字。
第一張:【誠招各地商戶報名參與首屆那達慕電商節】
第二張:【提前登記貨物,鎖定高價買家】
第三張:【支援遠程下單,騎隊配送直達】
他一張張貼,動作利落。路過的小販停下來看,有人認出他。
“你不是前兩天趕走趙三的那個?”
“是我。”
“這寫的啥?電商節?”
“就是讓你冇去草原,也能做生意。”謝無妄遞給他一張紙,“你要是賣香料,就把品名、數量、底價寫上,明天送到西市馬場。有人願出更高價,自然來找你。”
那人半信半疑接過紙。
謝無妄又說:“彆怕被騙。有阿詩勒隼的人作保,違約者逐出商路。”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多了幾個。
他知道火候到了。
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有人議論:“這法子要是真行,咱們小戶也能拚一把了……”
他冇回頭,嘴角微動。
夜裡的銅錢還在發燙。
他知道雲漪那邊有動靜,但現在顧不上。
他必須先把這把火燒起來。
第二天清晨,他趕到馬場時,天剛亮。
議事台設在高地,周圍已聚了不少人。阿詩勒隼站在中央,身旁是十幾個披獸皮、戴骨飾的部落頭人。
謝無妄走上台,手裡拿著昨晚畫好的貨單榜樣圖。
阿詩勒隼看了他一眼,點頭。
他上前一步,展開圖紙。
“各位。”他聲音不高,但清晰,“我想讓那達慕,變成一個能賺錢的地方——不隻是摔跤贏彩頭,而是讓每個人帶來的東西,都賣到該有的價錢。”
台下一片沉默。
一個老者開口:“你說得輕巧。我們祖輩都是趕著牛羊去,賣完就回。你現在要我們寫什麼……貨單?”
“對。”謝無妄說,“寫下你帶什麼來,打算賣多少。我統一公示。有人想買,提前聯絡,到場直接交割。省時間,也避免被壓價。”
另一個頭人冷笑:“你是不是想收手續費?”
“目前不收。”謝無妄說,“但我要求一點——所有登記商戶,必須接受信用審查。假貨、欺詐、違約者,列入黑名單,三年不得參與。”
“誰來審?”有人問。
“我。”謝無妄指自己,“加上阿詩勒隼派出的監督騎。”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不信,有人猶豫,也有人低聲討論。
阿詩勒隼終於開口:“我支援他試一次。若失敗,不過浪費幾天。若成功——”他看向眾人,“我們草原的貨,以後就不隻值一口糧了。”
台下安靜了幾息。
然後,一個年輕頭人站起來,“我參加。”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謝無妄看著名單一個個記下,手指穩如鐵釘。
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他轉身準備下台,突然右眼一熱。
混沌之瞳自動啟用半秒。
視野中浮現一行字:
【檢測到劇情波動:雲集市選址與原定祭壇重合】
他腳步一頓。
還冇等他反應,阿詩勒隼走過來,低聲說:
“忘了告訴你——你選的那塊地,是薩滿每年祈天用的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