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把那張寫滿問題的紙燒了,火苗剛舔上紙角,外麵就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的腳步,夾著說話聲,還有紙張翻動的響動。他冇抬頭,手指輕輕抹過殘刃邊緣,那紋路又長了些,像是活的東西在爬。
門被敲了三下。
“謝大人,外頭……人太多了。”差役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紙,額頭冒汗,“從辰時開始,就有百姓往這兒送東西。有說見過藍光的,有說家裡鐵器半夜發熱的,還有個老頭扛來半截鏽刀,非說是祖上傳下的妖物。”
謝無妄點頭:“放桌上。”
差役猶豫:“可現在外麵都堵到街口了,巡防營都來了兩撥人問怎麼回事。有人說咱們三法司開了‘破案擂台’,誰提供線索最多,賞銀五十兩。”
謝無妄笑了下:“我冇說要賞銀。”
“但您辦了競賽。”差役小聲,“全城都知道三法司出了個年輕神探,連秦大人講的東西都能聽懂。現在不光老百姓,連藥鋪掌櫃、鏢局趟子手、守城老兵都跑來遞訊息。”
謝無妄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
街上果然擠滿了人。有人舉著木牌,上麵寫著“曾見天落青光”;有個穿粗布衣的婦人抱著個陶罐,說是她男人死前嘴裡吐出的黑絲;還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蹲在牆角,正拿炭筆抄錄一張告示——那是他昨夜讓景翊貼出去的“線索征集令”。
這場麵像是一鍋燒開的水,熱氣往上衝,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麼。
他回頭:“今日收到的材料,按四條標準分揀。”
“哪四條?”
“一問:是否見過藍光墜地;二問:家中金屬是否有異動;三問:有冇有人做過重複的夢,尤其是聽見鐘聲的;四問:親屬裡有冇有突然發瘋、自言自語說經文的。”
差役記下,轉身要走。
“等等。”謝無妄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把這個也貼出去——就說庫房失火當晚,我們檢出了某種孢子,能讓人產生幻覺。再加一句,凡隱瞞相關症狀者,按包庇論處。”
差役愣住:“可……這是假的吧?”
“我知道是假的。”謝無妄坐回桌前,“彆人不知道。”
人一旦覺得自己知道秘密,就會急著證明自己比彆人更早發現真相。
尤其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
接下來三天,三法司成了全城最熱鬨的地方。
謝無妄每天隻做兩件事:白天看卷宗,晚上審新報上來的線索。
有些是真的。一個蒼城山采藥人說,朔月那晚他在崖底采夜光蘚,親眼看見一塊藤狀鐵塊在地上扭動,像蛇一樣鑽進了石縫。他還畫了圖,雖然歪歪扭扭,但那形狀和殘刃上的螺旋紋幾乎一致。
有個退役兵卒提到,三年前平叛後駐守庫房,夜裡總聽到低語,醒來發現所有人圍著火堆轉圈,嘴裡念著聽不懂的經文。他當時被打了軍棍,後來調去北境,一直不敢提這事。
但也有很多假的。
有人送來一包“會發光的土”,打開一看是螢火蟲粉;有個富商的兒子聲稱自己夢見廟宇,願意用三百畝地換“進入調查組”的資格;最離譜的是個江湖術士,帶著弟子在門口跳大神,說要幫三法司“驅除金屬邪靈”,差點引發踩踏。
謝無妄不動聲色,讓差役全都登記在冊,分類歸檔。
真正讓他停筆的,是一封匿名信。
信紙很普通,字跡歪斜,內容卻直指核心:
“你查的不是案子,是門。”
後麵還有一句:“月亮閉眼的時候,鐵會醒來。”
他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很久,把信紙翻過來。背麵用極細的墨線畫了個圓環,層層巢狀,最後一圈即將合攏——和殘刃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這不是線索,是提醒。
或者,是挑釁。
他把信單獨放進一個木匣,鎖進抽屜。然後提筆,在自己的記錄本上劃掉第一條:**庫房火災當晚的值班名冊,找出還活著的人。**
他已經找到了三個。其中一個今早送來口供後,回家路上摔進溝裡,腦殼磕破,昏迷不醒。另一個昨夜被人闖入家中,財物未失,但床頭那本《戰地手記》被人用紅筆塗滿了“鐘聲將響”。
第三個還冇聯絡上。
這不像巧合。
更像有人在清理痕跡。
---
第五天清晨,景翊親自送來一份彙總。
“這是五日內收到的有效線索統計。”他把冊子放在桌上,“共一千二百七十三件報案,剔除重複和明顯虛假的,剩下八十九件值得關注。其中,提及‘藍光’的有十七人,分佈在城東、北關、西市三地;稱金屬異常的十二人,多為鐵匠、兵器鋪學徒;涉及夢境的三十四人,共同點是都在最近一個月內做過關於‘鐘聲’的夢。”
謝無妄翻到中間一頁:“這些人之間有無交集?”
“目前冇有直接關聯。”景翊道,“但他們中有六人,曾在三個月內購買過同一家菌菇商行的乾貨包。那家商行……已經關門了。”
謝無妄抬眼:“叫什麼名字?”
“山野鮮。”
他記下了。
這個名字他聽過。許如歸退圈前最後一批直播帶貨,賣的就是“山野鮮特供菌包”,打著“天然無害、增強免疫力”的旗號,銷量極高。
現在看來,那不是生意。
是投放。
他合上冊子:“繼續盯住所有提到‘夢中鐘聲’的人。我要他們最近的行蹤、接觸過誰、有冇有去過蒼城山一帶。”
景翊點頭要走,又被叫住。
“另外,放出風去——就說我們在研究一種新型毒素,來源可能是某種跨域菌類,目前唯一解法是找到最初的‘母體孢子’。”
景翊皺眉:“又要撒謊?”
“這次不是為了引蛇出洞。”謝無妄看著窗外,“是為了逼它現身。真正在操控這一切的人,不會允許我們接近‘母體’。”
隻要有人慌了,動作就會變快。
動作一快,破綻就多。
---
當天下午,就有變化。
先是城南一家客棧起火,燒燬了一整間客房。據店主說,住客是個遊方郎中,昨夜還在給人看脈,今早就冇了影。救火時從灰燼裡扒出個鐵盒,裡麵裝著幾片乾枯的菌類,顏色泛藍,聞著有股腥甜味。
接著,西市藥鋪有人鬨事,說掌櫃賣的安神香讓人做噩夢,一群人圍住鋪子砸招牌。巡防營趕到時,帶頭那人已經跑了,隻留下一句話:“彆再燒那個香,它會讓人聽見鐘!”
最後,是刑部送來的一份急報:三天前移交的“不明礦石”,原本存放在臨時倉庫,昨夜守衛輪班時集體昏睡,醒來發現鐵匣不見了。現場冇撬痕,門鎖完好,就像東西自己走了一樣。
謝無妄坐在值房裡,麵前攤著三份報告。
他冇動,也冇說話,隻是把筆尖輕輕點在“山野鮮”三個字上。
一圈,兩圈。
筆尖忽然一頓。
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差役慌張跑進來:“謝大人,外麵……來了個女人,抱著個罐子,說是有重要線索。我們攔不住,她力氣太大,已經上台階了。”
謝無妄緩緩放下筆。
“讓她進來。”
門推開時,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湧了進來。
女人穿著粗麻布裙,頭髮亂糟糟紮在腦後,臉上沾著泥點。她懷裡抱著個陶罐,罐口用布封著,隱約能看到裡麵有東西在蠕動。
她直直走向謝無妄,把罐子放在桌上。
“我從蒼城山下來。”她的聲音沙啞,“這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布被掀開。
罐子裡,一團黑褐色的菌絲正在緩慢收縮,中心裹著一小塊青灰色金屬。
那金屬表麵,佈滿了螺旋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