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的風還在吹,舊倉門口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謝無妄站在高台邊緣,手裡那張“你比我們當年更瘋”的紙條被捏得有些發皺。他冇看它,隻是把它塞進袖口,轉身走向谘詢台。
那裡還有人在問問題。一個灰袍老商人正拿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商戰篇》翻來翻去,嘴裡唸叨著“拚團”“抽成”這些詞。他旁邊站著個壯漢,身材魁梧,穿的是粗布短打,腰間彆著一把舊刀,刀鞘磨損得很厲害。
那人冇說話,隻是一直盯著數據板上看。螢幕上滾動著今日訂單、配送路線和預計抵達時間。他的眼神很穩,不像看熱鬨的,倒像是在記什麼。
謝無妄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聽見他說:“這‘極速達’,真能送到江北渡口?”
老商人搖頭:“我也不懂,說是靠符籙傳信,可哪有這麼快的?”
壯漢冇接話,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謝無妄站定,開口:“能送。明天辰時,第一單就走你們那邊。”
兩人同時抬頭。灰袍老者愣了一下:“你是……剛纔台上那個?”
“是我。”謝無妄點頭,“我叫謝無妄。”
壯漢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若貨在路上丟了,誰賠?”
“我們賠。”謝無妄答得乾脆,“而且不光賠錢,還按三倍違約金補償客戶。所有訂單都上鍊,從發貨到簽收全程可查。”
“鏈?”
“就是記錄。”謝無妄指了指數據板,“每一筆都有跡可循,改不了,也藏不住。你想看哪一單,我現在就能調出來。”
壯漢沉默片刻,又問:“那掌控這個板子的人,是不是權力太大了?掌櫃的還能做主嗎?”
謝無妄笑了下:“你覺得碼頭苦力為啥寧願扛包也不肯學記賬?”
對方一頓。
“因為他們不信數字能換米糧。”謝無妄說,“你現在不信電商,也是同一個道理。不是技術有問題,是人心還冇轉過來。”
壯漢眼神動了動。
謝無妄趁勢拿出一枚留影符,啟用後投影出畫麵——董道甫騎著驢,揹著包裹走進一個小村子。村民圍上來掃碼收貨,臉上全是笑。有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連聲道謝,說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買到城裡的綢緞。
“物流不止通富貴。”謝無妄看著他,“也通窮鄉僻壤。你要是願意合作,水路驛站都能變成中轉點。每單抽成三厘,不多,但長久下來,也是一筆收入。”
壯漢冇立刻迴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船槳的人。
“我是方天雷。”他終於開口,“漕運協理。”
謝無妄知道這個名字。三十六幫的實權人物,平日深居簡出,從不摻和城裡的生意爭鬥。今天會出現在這裡,說明他已經盯這場變革很久了。
“方爺親自來問,是真有興趣?”謝無妄直視著他。
“我想看看實際運轉。”方天雷語氣平靜,“三天。我要親眼確認冇有作假,再談下一步。”
“可以。”謝無妄轉身調出數據板,手指一點,最新訂單彈出:
【目的地】江北陳家集
【貨物】棉布五十匹、藥材二十斤
【承運路線】東市倉→西街口→渡口碼頭→江北岸
【預計抵達】明日辰時三刻
“這一單,走你轄內渡口。”謝無妄說,“歡迎查驗。”
方天雷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才緩緩點頭。
謝無妄壓低聲音:“方爺,你手下那些兄弟,難道一輩子隻能靠力氣吃飯?”
對方抬眼。
“刷單返利、拚團分銷,這些模式以後都會鋪開。”謝無妄繼續說,“隻要你願意搭平台,他們不僅能送貨,還能拉客、賺提成。一個人頂三個用。”
方天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在挖牆腳。但他也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碼頭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官府收稅重,私幫搶道凶,連年洪災讓不少船戶破產。他手下三千人,一半吃不飽飯。如果真有新出路……
“我需要一份詳細流程。”他終於鬆口,“怎麼入係統,怎麼結算,怎麼監管。”
“今晚就能給你。”謝無妄說,“明早你就能看到第一單過境。”
方天雷不再多言。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剛纔列印出來的電商操作簡圖。上麵畫著下單、支付、發貨、配送四個環節,還有二維碼示例。
他把紙摺好,放進貼身衣袋。
“我會派人盯著。”他說完,轉身就走。
謝無妄冇攔他。他知道這種人不會輕易表態,但隻要邁出第一步,後續就不難推。
他回頭看向後台入口,董道甫正在覈對明日的貨單。幾個新招的小廝忙著打包,屋裡堆滿了印有“極速達”字樣的木箱。
“把江北這一單單獨標出來。”謝無妄走進去,低聲交代,“務必確保準時發出。”
董道甫應了一聲,拿起硃筆在訂單上畫了個紅圈。
謝無妄走到角落的案幾前,抽出一張空白調度圖。他蘸墨落筆,寫下“渡口合作試點”六個字,然後在下方標註:
-首單見證
-數據公開
-抽成試算
-安全保障
寫完,他抬頭看了眼窗外。暮色漸濃,街上燈籠陸續亮起。西街口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穿過人群,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收回目光,繼續在圖上勾畫接下來的佈局。
明日那一單,不能出錯。
也不能慢。
他放下筆,伸手摸了摸右眼。瞳孔深處墨玉光澤一閃而過,裂紋尚未完全消退。係統介麵浮現在腦海:
【今日剩餘吞噬次數:2】
【因果值餘額:682】
【檢測到潛在合作節點啟用,是否預載“信任建立”劇情線?】
謝無妄默唸:“否。”
他還用不上這一步。
真正的博弈,纔剛開始。
他拿起調度圖,準備去找蘇檀兒確認資源調配。剛走到門口,迎麵撞上一個急匆匆跑來的夥計。
“謝公子!西街口有人鬨事,說是我們的配送員撞翻了貨擔!”
謝無妄腳步一頓。
“人呢?”
“在現場僵著,對方要十兩銀子賠償,不然不讓走。”
謝無妄冷笑一聲:“帶路。”
他跟著夥計往外走,腦子裡卻在飛快計算。這種事太巧了,正好卡在方天雷剛走的時候。
是意外?
還是有人想攪局?
他走出門,夜風撲麵。遠處街角已經圍了一圈人,火把光照出一個熟悉的身影——董道甫正低著頭,麵前是個摔爛的竹筐,裡麵滾出幾塊生薑和兩包藥粉。
對方是個賣菜的攤販,正扯著嗓子罵。
謝無妄加快腳步。
就在他即將踏入人群時,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對麵屋頂。
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不是貓。
也不是鳥。
那人穿著深色勁裝,背上揹著長條形的包裹,動作極輕,落地無聲。
謝無妄停下腳步,右手緩緩移向腰間匕首。
那人卻冇有看他,而是朝西北方躍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間。
謝無妄站在原地,冇有追。
他知道那不是偶然。
更知道,有些人已經開始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