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半開,石階上青苔濕滑。
徐鳳年踏前一步,袖中三份文書遞出,聲音不高不低:“雲崖宗主,北涼謝無妄、徐鳳年,攜證而來,非為求援,隻為一問——您可還信這江湖是真?”
守門弟子接過文書,轉身入殿。片刻後,一道冷聲自門縫中傳出:“北涼自亂陣腳,主帥直播賣貨,王爺被傳割據稱帝,如今竟還扯出什麼‘劇情操控’?荒唐!當真以為我雲崖宗無人識破此等掩耳盜鈴之術?”
話音未落,山門“砰”地合攏三分,隻留一線縫隙,映出殿內香爐輕煙。
徐鳳年不動,手仍懸在半空。文書未收回,指尖微微發緊。
謝無妄站在他身後半步,右眼裂紋如蛛網蔓延至額角,墨玉瞳孔深處泛著微光。他冇說話,隻是緩緩抬手,將玉佩貼在胸口——那裡有道尚未癒合的舊傷,每走一步都像被無形線牽引著撕裂。
他知道,這場談判從開始就註定不會以禮相待。
殿內終於傳來腳步聲,掌門親自走出。玄色長袍,銀線繡鬆鶴,眉心一點硃砂痣,目光掃過二人,最後落在謝無妄臉上。
“你便是謝無妄?”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審視,“聽聞你能窺天命、改因果,如今北涼亂象叢生,可是你一手促成?”
謝無妄搖頭:“我隻是讓原本藏在幕後的手,露了出來。”
“哦?”掌門冷笑,“那你告訴我,昨夜我夢中碑林浮現‘選擇題解析’四字,可是你的手段?”
徐鳳年一怔,側頭看向謝無妄。
謝無妄卻神色不變:“不是我。是司藤的菌湯信號溢位,借了您的夢境做跳板。她本意隻是推銷雲南特產,卻不曾想,有人正用這些碎片拚接新規則。”
掌門眼神微動,但很快壓下波動:“一派胡言。若真如你所說,天下人人皆可成主播,刀劍不如流量,那還要武功何用?門派傳承又有何意義?”
“正因為有用,才被盯上。”謝無妄終於上前一步,聲音依舊平穩,“您覺得可笑,是因為您還冇看到自己名字出現在‘待剪輯入庫名單’裡。但我知道,就在昨夜,您的法號已被標記為‘懷舊情懷款角色’,預計上線時間——三日後早課直播。”
掌門猛地抬頭。
謝無妄從懷中取出賬本,輕輕翻開一頁,遞上前去。
紙上赫然是雲崖宗曆代祖師名諱,每一行後都標註著編號與分類:【高德地圖語音包·已簽約】【短視頻BGM推薦曲·試用中】【綜藝嘉賓邀約函·待回覆】。
最下方一行小字寫著:“建議包裝方向:清冷仙尊人設,搭配《體麵》作為退場音樂。”
殿前古鬆忽然無風自動。
一片紅葉飄落,卻在半空中化作點點猩紅花瓣,緩緩墜地。
掌門呼吸一頓,掌心悄然運勁,桌案邊緣崩出細碎裂痕。但他發現,體內真氣流轉竟遲滯了一瞬,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牽製。
不是封印,也不是禁製。
更像是……心神被動搖了。
謝無妄仍立原地,未動分毫。白切黑領域已然開啟,彼岸花無聲灑落,耳畔低鳴漸起,如同遠古戰鼓與嗩呐交織而成的喪歌,在寂靜中迴盪。
“您不信數據,不信直播,不信一個將軍能在戰場上喊‘家人們點點讚’。”謝無妄盯著他的眼睛,“可您信夢嗎?信直覺嗎?信那一瞬間,心頭莫名湧上的不安?”
掌門冇有回答。
但他冇有再合上賬本。
徐鳳年趁機上前,將熱度榜原始拷貝放在石桌上:“這是拒北城實時在線人數變化圖。每一波打賞高峰,敵軍推進一裡。他們不需要打贏,隻需要讓更多人覺得這場戰爭‘有意思’。而我們,隻要還在爭辯真假,就已經輸了。”
掌門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想讓您做什麼。”謝無妄收起賬本,領域悄然收斂,花瓣消散,樂聲隱去,“是請您召集長老,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成為彆人劇本裡的配角?願不願意自己的徒子徒孫,將來點開一段視頻,看到的是‘雲崖宗掌門cosplay財神爺發紅包’?”
“夠了!”一聲怒喝自殿後傳來。
數名長老疾步而出,為首者鬚髮皆張:“妖言惑眾!此等歪理竟敢登我山門!來人,將二人逐下山去!”
徐鳳年眼神一冷,手按刀柄。
謝無妄卻抬手攔住他,隻靜靜看著那位暴怒的長老。
刹那間,對方腳步頓住。
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不是疼痛,也不是窒息,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清醒——彷彿剛纔脫口而出的話,並非完全出自本心。
就像有人提前寫好了台詞,而他隻是照著唸了一遍。
謝無妄輕聲道:“您剛纔那句‘妖言惑眾’,是不是特彆順?順得連自己都冇察覺,其實並不想這麼說?”
長老嘴唇微顫,冇再開口。
掌門抬手,製止眾人。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份祖師名錄,指尖在“俞清塵”三個字上停留許久——那是他師父的名字。
“三日。”他終於說,“三日內,閉閣議事。”
眾人一靜。
徐鳳年微微鬆了口氣。
“三日後。”掌門繼續道,“若鐘響三聲,你們可入殿詳談。”
他說完,轉身欲走。
謝無妄忽然開口:“您知道為什麼他們選在這個時候動手嗎?”
掌門停步,背影微僵。
“因為人心最容易動搖的時候,不是混亂,而是平靜。”謝無妄聲音很輕,“當一切看似正常,冇人質疑規則本身,纔是最適合替換規則的時刻。您現在覺得我們在危言聳聽,可等到某一天,您發現自己講的道理冇人聽了,徒弟們更關心直播間漲粉數而不是心法修煉——那時再來回頭,已經晚了。”
掌門冇有回頭,也冇有應答。
但他腳步慢了些。
山門再度關閉,隻留下一道窄縫,透出殿內昏黃燭光。
謝無妄站在石階上,右手撫過匕首柄,上麵刻著四個字:生死看淡。
徐鳳年看了看他:“你覺得他會答應嗎?”
謝無妄冇答,隻是仰頭望向山頂。
那裡有一口銅鐘,靜默懸掛。
風吹過鬆林,捲起幾片殘葉。
忽然,一聲輕響自鐘下傳來。
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撞木。
又像是,某種預兆正在甦醒。
謝無妄眯起左眼,右眼裂紋滲出一絲血痕。
他看見鐘壁內側,不知何時被人刻上了兩行小字:
“今日直播主題:破除封建迷信”
“互動獎勵:點讚過十萬,當場焚燬《雲崖心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