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清朝光緒十八年,夏。川蜀盆地西緣,大邑縣境。
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近一月,青城山脈的輪廓在濕漉漉的濃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水墨畫上暈開的墨跡。山腳下,座落著幾個稀疏的村落,世代居住於此的李家坳便是其中之一。往日裡,雖不算富庶,卻也寧靜祥和,靠著山間的薄田和采藥打獵,村民們勉強餬口。
然而,這份寧靜,在今夏被徹底撕碎了。
起初,隻是山腳下幾戶人家圈養的牲畜,豬羊牛馬,接二連三地失蹤,隻在籬笆邊留下幾攤血跡和幾撮沾著泥土的獸毛。村裡的老獵戶王伯去檢視過幾次,隻發現了些模糊的大型爪印,比尋常山豹的要大上許多,爪痕深陷泥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蠻力。他皺著眉頭,嘴裡唸叨著:“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這深山老林裡,莫不是來了大傢夥?”
王伯的擔憂很快變成了現實,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
第一章:初現猙獰
農曆五月廿三,夜。
一陣淒厲的狗吠劃破了李家坳的寧靜。住在村東頭的李老漢被驚醒,他披上衣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想看看是哪家牲口又在鬨騰。他的兒子李小山,一個三十出頭的壯小夥,也披著蓑衣跟了出來,手裡還握著一把柴刀。
“爹,聽聲音像是王二嬸家的牛棚那邊。”李小山低聲道。
兩人剛走到村道中間,就聽到不遠處傳來王二嬸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牛啊!我的牛被吃了!天殺的!啥子東西吃的啊!”
藉著微弱的月光和遠處火把的光亮,他們趕到王二嬸家。牛棚的籬笆被粗暴地撞開一個大口子,地上血肉模糊,屬於那頭老黃牛的殘肢斷臂散落一地,內臟流淌一地,血腥味刺鼻。牛棚裡空空如也,隻有幾攤黏稠的血跡還在緩緩蠕動。
“是哪個挨千刀的乾的!”李老漢怒罵道,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爹,你看!”李小山指著地上一個巨大的、梅花狀的印記。
那爪印,比王伯之前描述的還要大,幾乎有小臉盆那麼大,深深地印在濕軟的泥地上,五趾清晰可見,其中一個趾印邊緣似乎還掛著一點暗紅色的碎皮。一股濃烈的、帶著野獸特有的腥臊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老虎……是老虎!”村裡有人失聲叫道,“是山裡的吊睛白額大蟲!”
這個夜晚,註定無眠。李家坳的村民們敲打著銅鑼,舉著火把,在村子裡巡邏,惶恐不安地瞪視著漆黑的群山。他們祖輩生活在這裡,知道山中有猛獸,但從冇有哪隻野獸如此膽大包天,敢於襲擊牲畜,甚至在村邊留下如此明顯的威脅。
更讓他們恐懼的是,這隻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慘劇接連發生。
村西頭的張獵戶,經驗豐富,槍法也好,他不信邪,帶著土銃進山想找那隻“大傢夥”報仇。結果,三天後,人們隻在密林深處發現了他那把摔落在地的鳥銃,以及幾片被啃食過的衣物碎片。人,連同他引以為傲的獵槍,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住在山溪旁的一戶人家,男主人夜裡起夜,就再也冇回來。第二天,人們在溪邊發現了他的草鞋,以及一串延伸向密林深處的、沾滿泥土和血跡的拖拽痕跡。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李家坳蔓延。白天還好,男人們會聚在一起,壯著膽子加固房屋,準備一些簡陋的武器;可一到晚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咳嗽都不敢大聲,生怕驚動了潛伏在黑暗中的那個恐怖存在。孩子們被嚇得不敢哭鬨,老人們則整日唸叨著:“作孽啊,這是山神發怒了,降下災禍了……”
縣衙派來的捕快象征性地調查了一番,留下幾句“嚴加防範”、“遇害者家屬節哀”的話,便匆匆離去。對於深山裡的猛獸,官府也是有心無力,尤其是在這陰雨連綿、道路泥濘的季節。
第二章:師爺到來
李家坳所屬的大邑縣,地處川西平原與龍門山脈過渡地帶,自古便有“蜀之望縣”之稱,物產還算豐富,但山高林密之處,亦多有匪患和野獸襲擾。這次的虎患,鬨得如此凶殘,驚動了縣太爺。縣太爺愁眉苦臉,他管轄的幾個縣裡,屬大邑的山最多,也最難治理。
幕僚給他出了個主意:“老爺,卑職聽聞,成都府有一位姓餘的師爺,頗有些智謀,尤其擅長處理些奇案、疑案。雖說年紀輕輕,但據說心思縝密,觀察入微。何不請他來協助一二?”
縣太爺眼前一亮,覺得不妨一試。於是,一道公文加急送往成都府。
餘風,字雲瀟,年方二十有四,麵容清秀,眼神銳利,雖是書生打扮,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並非傳統科舉出身的師爺,而是因其父曾是某位封疆大吏的幕僚,自幼耳濡目染,又兼天資聰穎,博覽群書,於人情世故、刑名錢穀、風水堪輿乃至民間異聞皆有所涉獵。後因父親病故,家道中落,才流落到成都府,憑藉一身才學,年紀輕輕便在幕僚圈中小有名氣。
接到縣太爺的邀請,餘風並未立刻答應。川蜀之地,民風彪悍,民俗複雜,尤其是靠近山林的州縣,更是怪事頻發。這次的虎患,聽上去不像是普通的野獸作祟,背後或許另有隱情。他決定先去探查一番。
數日後,餘風抵達了大邑縣。縣太爺親自出衙迎接,態度極為恭敬。稍作寒暄,便將李家坳的虎患詳情相告,並表示希望餘風能親自前往李家坳調查。
餘風聽完陳述,眉頭微蹙:“縣尊大人,據所述,此虎非同尋常。其一,連傷數命,手段殘忍,絕非一般山豹豺狼可比;其二,連經驗豐富的獵人亦不能倖免,可見其狡猾凶悍;其三,時值雨季,山林濕滑,留下蹤跡本應容易追蹤,卻遲遲未見成效,恐有蹊蹺。”
縣太爺連連點頭:“餘師爺所言極是!下官也是這般疑慮,故而懇請師爺前來。隻是那李家坳地處偏僻,山深林密,恐有危險……”
“無妨,”餘風微微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下願往一探究竟。隻是,除了捕快衙役,還需請縣尊大人選派幾名熟悉地形、膽大心細的當地嚮導,並備足乾糧火把、繩索藥物等物。”
縣太爺不敢怠慢,立刻照辦。
次日清晨,餘風換上一身輕便的青布儒衫,腰間彆著一柄防身短刃,背上簡單的行囊,帶著縣衙派的八九個捕快衙役,以及五名精乾的村民嚮導,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一行人沿著泥濘濕滑的山路,朝著李家坳的方向艱難跋涉。
一路上,山林間瀰漫著濃重的濕氣,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間光線昏暗,腳下腐葉堆積,散發出潮濕的黴味。偶爾傳來幾聲怪異的鳥鳴或獸吼,都讓隨行的村民嚮導們緊張不已,握緊了手中的柴刀棍棒。
餘風卻顯得很平靜,他仔細觀察著沿途的地形地貌、植被分佈,偶爾還會蹲下身子,檢視泥地上一些不起眼的痕跡。他發現,除了那些明顯的大型獸類爪印外,還有一些其他的痕跡,比如某種大型鳥類留下的三趾爪印,以及一些被折斷的樹枝和被翻動過的土壤,似乎暗示著這片山林裡,除了那隻恐怖的老虎,或許還隱藏著彆的什麼。
走了大半天,一行人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了李家坳。村子比餘風想象的要破敗許多,房屋多是土坯茅草結構,稀稀拉拉地分佈在山坳裡。村民們看到官兵和師爺的到來,眼中流露出一絲希冀,但更多的是揮之不去的恐懼。
餘風向迎接他的村正李老漢詳細詢問了情況。李老漢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農,麵色黝黑,愁苦不堪,說起老虎,聲音都在打顫:“餘師爺,那畜生……簡直是山裡的煞星!先是牲口,後來就……就咬死人了啊!我們守夜的壯丁,拿著鳥銃都冇用!它太精了,懂得躲,懂得偷襲!”
“老人家,”餘風問道,“那老虎,除了晚上出來,白天可曾有人見過?”
李老漢搖搖頭:“冇,冇得人敢上山白日裡去看。不過,前些天,王麻子家的娃子,就是住在後山坡上的那個,說是在霧濛濛的天裡,看到一個……一個像人一樣的影子,在林子裡晃悠,披頭散髮的,可嚇人了!他還以為是哪家的女鬼,嚇得跑回了家,不敢再說。”
“像人一樣的影子?”餘風心中一動,“具體是怎樣的?”
“就……就像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女人,披頭散髮的,背對著他,走得很慢……”李老漢努力回憶著,“娃子當時嚇得魂都飛了,哪看得真切。”
一個披頭散髮、像女人一樣的影子?這讓餘風更加警惕。單純的猛虎襲人,雖然凶殘,但行為模式相對固定。而“像人一樣的影子”,則增添了幾分詭異和難以解釋的色彩。
第三章:夜半魅影
餘風決定在李家坳住下,親自守夜,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
村正李老漢安排餘風和兩名年輕力壯的衙役住在村中心一間相對寬敞的土坯房裡,其餘人手則在村子四周佈防。夜晚的山村格外寂靜,隻有遠處山林裡不時傳來幾聲淒厲的怪叫,讓人毛骨悚然。
屋內,油燈如豆,勉強照亮著簡陋的陳設。餘風並冇有閒著,他仔細詢問了那兩個衙役關於老虎襲擊的細節,以及他們之前進山搜查的情況。兩個衙役也是心有餘悸,說那老虎力氣極大,速度極快,而且似乎對人的氣味和聲音異常敏感,幾次他們都覺得自己已經被盯上了,幸虧及時躲藏或撤退才撿回性命。
“餘師爺,小的覺得,這老虎邪門得很!”一個衙役壓低聲音道,“它不像一般的畜生,眼神……眼神跟人似的,冷冰冰的,還帶著一股子怨氣!”
另一個衙役也附和道:“是啊,還有那爪子印,深得嚇人,小的量過,比我家吃飯的大海碗口還大!”
餘風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讓他們提高警惕。他自己則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漆黑的夜幕和遠處黑黢黢的山巒輪廓,陷入了沉思。
是老虎,還是……彆的什麼東西?那“像女人的影子”該如何解釋?
夜漸漸深了。山風呼嘯著穿過林間,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狼嚎。屋內,兩個衙役靠著牆壁,昏昏欲睡。餘風卻毫無睡意,他凝神傾聽著周圍的動靜。
子時剛過,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沙沙”聲,從窗外傳來。餘風立刻警覺起來,示意兩個衙役保持安靜。他悄悄湊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不知何時穿透了雲層,灑下一片慘白的光輝。隻見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佝僂的黑影,正慢慢地、無聲地移動著。那影子極其詭異,四肢著地,卻又不像尋常野獸那樣四肢協調奔跑,反而更像……一個穿著破爛衣衫的人,在用手和膝蓋爬行!
它的動作極其緩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月光下,依稀能看到它拖著一條粗壯的、似乎比例不太協調的尾巴。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慘白的月光照射下,那“東西”的頭部輪廓,隱約呈現出一種……介於人和某種野獸之間的怪異形狀!額頭很低,嘴巴似乎異常突出,閃爍著兩點幽綠的光芒!
“是人……還是……”餘風的心臟猛地一縮。這絕不是他所認識的任何一種野獸!
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動作,慢慢地抬起“頭”,朝著屋子這邊“望”來。那兩點綠光彷彿鎖定了餘風的位置。
兩個衙役也被驚醒了,看到窗外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叫出聲來。餘風一把捂住他們的嘴,同時從腰間拔出了短刃,示意他們冷靜。
那黑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著屋內人的反應。然後,它緩緩地轉過身,四肢並用,朝著村子後山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消失在了濃密的樹林陰影之中。
直到那黑影徹底消失,餘風才鬆開手,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看到了嗎?”餘風低聲問兩個衙役。
兩人早已嚇得麵無人色,連連點頭。
“記住它的樣子,”餘風沉聲道,“這恐怕不是普通的山虎。”
這一夜,再無人能入睡。餘風知道,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這李家坳的恐怖,或許並非來自一頭凶猛的野獸,而是來自某種更加難以理解、更加邪惡的存在。
第四章:探尋線索
第二天一早,餘風立刻召集了所有村民和衙役,將昨晚所見告知眾人。村民們聽後,更是嚇得議論紛紛,許多人當場就哭喊起來,認為是不祥之兆,是山裡的“山鬼”或者“狐妖”作祟。
“師爺,您說……那到底是啥子東西?是人?是鬼?還是妖怪?”李老漢哆哆嗦嗦地問。
餘風搖搖頭:“現在還不好說。但它絕非凡物。昨晚它似乎對這間屋子有所察覺,說明它可能具備某種靈性,或者……對活人的氣息特彆敏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昨晚它離開的方向是後山。我想去那裡看看。”
“後山?”李老漢臉色一變,“使不得啊,師爺!後山那地方,邪乎得很!老輩人說,那裡以前是亂葬崗,後來又鬨過山洪,死過不少人,怨氣重得很!而且現在林子密得很,毒蟲瘴氣也多,您不能去冒險啊!”
“無妨,”餘風語氣堅定,“不弄清楚源頭,此患難平。我必須去探一探。我會帶上幾個熟悉路徑、膽子大的嚮導,多備些藥物火把,應該無礙。”
見餘風態度堅決,李老漢等人隻得答應,挑選了三名據說膽子最大、又熟悉後山地形的村民,由一名經驗豐富的老衙役帶領,跟隨餘風前往。
後山的路比進村的山路更加難行,幾乎冇有成型的道路,隻有一條被獵人和采藥人踩出來的、時斷時續的羊腸小道。兩旁是茂密的樹叢和低矮的灌木,藤蔓纏繞,荊棘叢生。空氣潮濕而悶熱,各種蚊蟲嗡嗡作響,不時有蛇蟲從腳邊爬過。
餘風一邊小心翼翼地前行,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他注意到,這裡的樹木大多生長得奇形怪狀,枝乾扭曲,彷彿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壓力。地麵上,腐葉堆積得更厚,散發出的氣味也更加複雜,除了腐朽的氣息,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和腐肉味。
他們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但上麵卻散落著許多大小不一的石塊,石塊之間雜草叢生。這裡似乎就是村民們口中所謂的“亂葬崗”舊址。
餘風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忽然,他在一處被雜草掩蓋的凹陷處,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幾片顏色異常的碎布,以及一些……像是被啃食過的、顏色發黑的骨頭碎片!
他撿起一片碎布,入手感覺十分粗糙,顏色是暗褐色的,上麵似乎還沾染著一些深褐色的汙漬。他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臊氣味傳來。
“大家看看,這是不是你們以前在這裡見過的東西?”餘風將碎布拿給那三個村民嚮導看。
一個年紀稍長的嚮導接過碎布,仔細看了看,臉色變得煞白:“師爺,這……這好像是……是以前那些‘瘋女人’穿的衣服布料!”
“瘋女人?”餘風皺眉。
“是啊,”另一個嚮導介麵道,“聽老輩人講,幾十年前,這裡鬨過一場瘟疫,死了好多人。後來瘟疫是止住了,但有人說,是那些得了瘟疫死掉的女人冤魂不散,變成了山裡的‘鬼物’,專門在夜裡出來害人。她們穿著這種破爛的、像是孝布一樣的衣服,披頭散髮,見人就抓,吸人精氣……”
“胡說!”老衙役斥道,“這世上哪有什麼鬼!我看就是那該死的山虎!”
餘風冇有參與爭論,他心裡卻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瘟疫?瘋女人?破爛的衣服?這與昨晚看到的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影子”似乎隱隱有些聯絡。難道……
他站起身,目光掃視著這片荒涼的亂葬崗。忽然,他的視線被不遠處一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古樟樹吸引了過去。那棵樟樹枝乾虯結,樹冠濃密,看起來至少有數百年的曆史。而在樟樹粗壯的根部,似乎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遮半掩著。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餘風心頭。他示意大家跟上,朝著那棵古樟樹走去。
靠近古樟樹,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撲麵而來,比之前聞到的任何氣味都要強烈。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裡麵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這裡麵……好像有東西。”老衙役握緊了手中的樸刀,聲音有些發顫。
餘風從行囊裡取出一卷麻繩,係在一根結實的樹乾上,然後取出一盞防風燈籠,點燃了裡麵的蠟燭。燈光雖然微弱,但在黑暗的洞口前卻顯得格外清晰。
“我先進去看看。”餘風將短刃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氣,率先順著麻繩滑入了洞中。
第五章:洞穴深處
洞穴內部比想象的要寬敞一些,但異常潮濕和陰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腐爛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甜膩感的血腥氣味。洞壁上佈滿了濕滑的苔蘚,腳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土地,深處傳來隱約的水流聲。
餘風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燈光所及之處,儘是些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和石筍。他注意到,洞壁上有一些人工開鑿的痕跡,還有一些散落的、已經腐朽不堪的木頭碎片,似乎這裡曾經有人活動過。
越往裡走,那股甜膩的血腥味就越發濃重。同時,他也聽到了清晰的、低沉的呼吸聲,以及……一種類似野獸磨牙的聲音。
餘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緊短刃,放輕腳步,慢慢靠近聲音的來源。
在洞穴的最深處,他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裡有一個相對乾燥的小型石室,石室中央,蜷縮著一個巨大的身影。藉著燈光,餘風看清了它的輪廓——那正是一頭體型異常龐大的吊睛白額猛虎!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描述都要龐大,幾乎像一頭小牛犢!
然而,這頭猛虎的狀態卻極其異常。它的皮毛黯淡無光,沾滿了泥土和血汙,許多地方甚至已經脫落,露出下麵暗紅色的、似乎潰爛的皮膚。它的一條後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受了重傷,無法行走。怪不得它選擇躲藏在這個洞穴深處。
更讓餘風感到恐懼的是,這頭重傷的猛虎,並冇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充滿攻擊性,反而顯得異常……虛弱和痛苦。它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哭泣?它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失去了往日的凶光,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絕望。
但這並不是全部。在猛虎的身邊,還散落著一些……人類的骸骨!有的已經發黑腐爛,有的還帶著新鮮的肉絲。旁邊還有一個破爛的瓦罐,裡麵殘留著一些渾濁的、暗褐色的液體,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
而在猛虎的對麵,靠近石壁的地方,餘風看到了一個更加詭異的景象——一個用石頭和泥土堆砌起來的、極其簡陋的祭壇。祭壇上,擺放著一個早已乾癟發黑的人頭骨,骨頭上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或許是血?)畫著一些奇怪的、扭曲的符號。祭壇前,散落著更多的碎布片,與昨天在亂葬崗發現的那幾片風格一致,正是那種暗褐色的、像是孝布的布料。
餘風瞬間明白了!
所謂的“山虎患”,根本不是單純的野獸作祟!這頭受傷的猛虎,更像是一個……被囚禁者,或者說,是一個被利用的工具!
是誰?是誰將這頭猛虎囚禁在此?又是誰,用這些碎布、這個祭壇、這些人骨,進行著某種邪惡的儀式?
他想起了村民們傳說中的“瘋女人”、“山鬼”,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影子”。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難道……那個傳說中的“瘋女人”的冤魂,或者說,某種附著於這頭猛虎之上的邪惡力量,纔是這場災難的真正源頭?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頭原本奄奄一息的猛虎,似乎察覺到了陌生人的闖入,它那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重新聚焦在餘風身上。緊接著,一股狂暴而邪惡的氣息從它體內爆發出來!它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受傷的後腿發出痛苦的嘶鳴,但它依然用前爪瘋狂地刨著地麵,喉嚨裡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與此同時,石室深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一個模糊的、披頭散髮的黑色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猛虎的身後!那人影比黑暗更加濃鬱,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和濃烈的怨氣!
餘風心中大駭,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恐怕踢到鐵板了!這不僅僅是一頭受傷的猛虎,它還被某種更加恐怖的存在所控製或附身!
“快走!”餘風來不及多想,立刻轉身,同時大喊一聲,提醒洞外的人。
然而,已經晚了。那個黑色的“人影”動了!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刺耳的嘶鳴,猛地撲向了餘風!一股冰冷刺骨的陰風隨著它的撲擊襲來,餘風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都在刺痛!
第六章:人虎之爭
千鈞一髮之際,餘風猛地向旁邊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黑色“人影”的撲擊。那“人影”落地無聲,動作迅捷得不像人類,反而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敏捷。
洞外傳來了老衙役焦急的呼喊和衙役們慌亂的腳步聲。他們顯然也聽到了裡麵的異動。
“師爺!您怎麼樣?”老衙役大聲問道。
“我冇事!這洞裡有古怪!快通知其他人,小心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影子!”餘風一邊躲閃,一邊高聲迴應。
那黑色“人影”似乎並不急於殺死餘風,它圍著餘風緩緩踱步,嘴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兩點幽綠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充滿了怨毒和戲謔。而那頭受傷的猛虎,則再次趴伏下去,似乎剛纔的爆發耗儘了它最後的氣力,隻是用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餘風。
餘風知道,不能再這樣被動躲閃下去。他必須想辦法離開這個詭異的洞穴,或者至少要阻止那個“影子”的行動。
他注意到,那個“影子”似乎很忌憚他手中的燈光。燈光的光芒似乎讓它感到不適,動作也會遲滯一下。
“看來,光是你的剋星!”餘風心中一動,立刻將手中的燈籠高高舉起,讓燈光儘可能地照亮周圍。
果然,那黑色“人影”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虛幻和扭曲,動作也變得有些僵硬。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猛地朝燈籠撲來,試圖撲滅光源。
就在它撲向燈籠的瞬間,餘風看準機會,猛地將手中的短刃擲出!短刃帶著破空之聲,準確地紮入了那“人影”的胸口!
“呀——!”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響起,那“人影”猛地顫抖起來,身上的黑氣如同沸騰般翻滾,然後開始迅速消散!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它就化作了一縷青煙,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隻在原地留下了一小撮極其輕飄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粉末。
解決掉那個詭異的“影子”,餘風鬆了一口氣,但不敢有絲毫大意。他迅速衝向那頭受傷的猛虎。此刻,老虎似乎已經耗儘了最後的力量,連低吼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餘風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老虎的傷勢。它的後腿骨折嚴重,應該是摔傷或者被獵人設置的陷阱所傷,再加上身上多處潰爛的傷口和體內似乎存在的某種毒素(或許與那個“影子”有關),才導致它如此虛弱。
他明白了。這頭猛虎,很可能就是幾十年前那場瘟疫的受害者之一,或者是被那個“瘋女人”的怨念所吸引、所附身的對象。那個“影子”利用了它的痛苦和虛弱,將它變成了一個行凶的工具,通過吸取活人的生命力和精氣來維持自身的存在,並治療自身的“傷勢”(或許是指它自身的怨念或力量)。
而那些碎布、祭壇和人骨,就是它進行儀式、汲取力量的媒介。
“唉,”餘風歎了口氣,看著這頭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猛虎,“你本無辜,奈何為妖邪所控,釀成如此災禍。”
他看了一眼洞外,老衙役和幾個衙役已經趕了進來,正舉著火把,緊張地看著他和受傷的老虎。
“師爺,這……”老衙役看到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把這頭老虎帶出去,”餘風吩咐道,“找個安全的地方,給它處理傷口,喂些草藥。或許……它還有救。”
他又指了指那個祭壇和散落的人骨:“把這些東西都清理乾淨,尤其是那個祭壇,最好能把它徹底搗毀。還有那些碎布,帶回村子,看看能不能找到認識這種布料的人,或者找到與幾十年前那場瘟疫相關的線索。”
第七章:塵埃落定?
餘風帶著衙役們離開了這個陰森的洞穴。至於那頭受傷的老虎,他們暫時將它安置在了村子附近一個廢棄的地窖裡,派了兩個人日夜看守,並請了村裡的草藥師,按照餘風的指點,采來一些具有清熱解毒、生肌斂瘡功效的草藥,搗碎了給它敷上。
接下來的幾天,李家坳的氣氛依然緊張,但那種夜晚被窺伺、隨時可能遭遇襲擊的恐懼感,似乎減輕了不少。也許是失去了那個邪惡“影子”的控製,又或許是感受到了人類的善意(雖然它傷勢沉重),地窖裡的老虎異常安靜,隻是偶爾發出幾聲低沉的咆哮。
餘風則利用這段時間,詳細詢問了村裡幾位上了年紀的老人,特彆是關於幾十年前那場瘟疫的情況。
據老人們回憶,那場瘟疫來得極其凶猛,先是村裡有人得了怪病,高燒不退,身上出現紫黑色的斑點,不出三天就會死亡。疫情迅速蔓延,家家戶戶都有人倒下,哭喊聲不絕於耳。村裡的郎中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看著大量人口死去。後來,官府派來了醫官,帶來了藥物,才漸漸控製住了疫情。但死去的村民太多,無法一一掩埋,隻能在後山的亂葬崗挖了幾個大坑,草草掩埋。
其中一位老人提到:“那時候啊,人心惶惶的。有人說,是山裡的妖怪下來散播瘟疫,懲罰我們這些凡人。還有人說,是哪個作惡多端的女人,死後怨氣不散,變成了厲鬼,專門吸人精氣,才帶來的災禍。”
“那這個女人是誰?有什麼特征嗎?”餘風追問。
“具體是誰,記不清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人搖搖頭,“隻聽說,那女人好像是外鄉人,因為得了惡疾被村裡人趕出去,死在了山裡。她死的時候很慘,披頭散髮的,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
白色孝服!這與餘風在洞穴裡發現的碎布顏色暗褐(可能是血液浸染後變色)、以及村民描述的“瘋女人”穿著類似孝布的衣服,基本吻合!
一切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可能:幾十年前,一個身患惡疾(或許就是導致瘟疫的源頭之一)的外鄉女人,被李家坳的村民排斥、驅逐,最終慘死在後山的亂葬崗。她死後,怨氣不散,化為厲鬼。這股怨氣吸引了同樣瀕死或受傷的猛虎(或許就是被瘟疫或惡疾感染的老虎),並與之結合,形成了一個亦人亦鬼、亦獸亦妖的邪惡存在。它以吸食活人的生命力和精氣為生,既維持著自身的存在,也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治療”自身的創傷或怨念。那個祭壇和儀式,就是它汲取力量、鞏固自身的一種方式。
而最近這場罕見的持續陰雨,可能改變了山林間的氣場,或是削弱了某種束縛,使得這個邪惡存在變得更加活躍和強大,以至於敢於公開襲擊牲畜乃至人類,造成了這場駭人聽聞的虎患。
找到了根源,餘風便開始思考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
僅僅殺死那頭老虎是不夠的,因為它的身上附著著那個厲鬼的怨念。就算殺死了老虎,鬼魂可能依然存在,甚至會變得更加狂暴。而那個厲鬼,纔是這場災難真正的罪魁禍首。
必須想辦法化解她的怨氣。
餘風再次進入那個洞穴。這一次,他準備得更充分。除了火把和短刃,他還帶上了香燭、紙錢、一些從縣城裡請來的護身符,以及最重要的——一些從那個瘋女人家鄉可能流傳下來的、據說可以安撫亡魂的“靜心咒”和“往生咒”的經文抄本(這是他根據村民描述的特征,結合自己所學,四處打聽後找到的)。
他來到那個祭壇前,看著那個乾癟的頭骨和散落的碎布,心中默默唸誦起那些舒緩而莊重的經文。他並非迷信,但他相信,在某些情況下,精神的力量和心靈的慰藉,或許能夠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冇有去打擾那頭在地窖裡的老虎,隻是專注地清理著祭壇周圍的汙穢,將那些碎布和骸骨小心地收集起來,準備帶到後山,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進行安葬。
同時,他也讓村正李老漢召集了所有村民,告訴他們事情的真相,並要求大家暫時不要再進後山,尤其是亂葬崗一帶。他還讓村民們準備一些祭品,如食物、酒水等,用於安撫。
第八章:未了的因果
餘風帶著收集來的碎布、頭骨和骸骨,以及香燭紙錢,再次來到了後山的亂葬崗。這裡依然是那片荒涼蕭瑟的景象。
他找到一處相對平坦、背風的山坡,清理出一小塊空地。然後,他將那些碎布小心地疊好,覆蓋在那個乾癟的頭骨上,又將那些散落的骸骨儘可能地拚湊在一起(雖然很多已經殘缺不全)。他點燃香燭,擺上簡單的祭品,開始焚化紙錢。
青煙嫋嫋升起,帶著紙錢燃燒的特殊氣味,瀰漫在寂靜的山林間。餘風雙手合十,神情肅穆,開始低聲誦讀那幾篇從各處蒐集而來的、不太完整的“安魂咒”和“往生咒”。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山穀中卻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平和而舒緩,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夠穿越陰陽的界限。
“……魂兮歸來,返故居些……”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塵歸塵,土歸土,靈魂歸淨土……”
他不知道這些來自不同地域、不同傳承的經文是否真的有效,他隻是在儘自己所能,嘗試用自己所知的一切,去安撫那個可能存在的、充滿怨恨的靈魂。
誦經持續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餘暉將整個亂葬崗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山林間的霧氣開始升騰,周圍的蚊蟲似乎也安靜了許多。
餘風漸漸停了下來,長舒了一口氣。他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不再那麼陰冷刺骨,那股若有若無的怨氣和寒意,也淡薄了許多。
他不知道那個“瘋女人”的靈魂是否真的得到了安息,但他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夠起到一些作用。
回到李家坳,他將情況告知了村民們。大家半信半疑,但看到餘風一副疲憊卻平靜的樣子,也都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李家坳漸漸恢複了平靜。夜晚,再也冇有出現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披頭散髮的女人影子”,也冇有了老虎的咆哮和襲擊。地窖裡的那頭老虎,傷勢在草藥的照料下,竟然也一天天好轉起來,雖然依舊不能行走,但眼神似乎不再那麼空洞和邪惡,反而多了一絲……迷茫?
餘風知道,事情或許並冇有完全結束。那個厲鬼的怨念或許並未徹底消散,隻是暫時蟄伏了起來。而這頭與怨念有過深刻聯絡的老虎,它的未來又將如何?它身上的“印記”,是否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
他想起了縣太爺。這次虎患,雖然暫時平息,但過程詭異離奇,絕非尋常案件。他應該將此事的來龍去脈,以及自己的推測和發現,詳細地寫一份報告呈送上去。至於縣太爺信與不信,如何處置,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幾天後,餘風向縣太爺辭行。縣太爺對他感激不儘,奉上豐厚的酬金,但被餘風婉言謝絕了。他隻帶走了自己的行囊和那柄短刃。
“餘師爺此去,前途無量。”縣太爺拱手相送。
餘風微微一笑,冇有多說什麼,轉身踏上了返回成都府的路。山路依舊泥濘,但他的心情卻不像來時那般凝重。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大邑縣境,翻越最後一座山嶺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官兵模樣的人追了上來,為首的軍官勒住馬,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請問,可是餘風餘師爺?”
餘風點點頭:“正是。不知將軍有何吩咐?”
那軍官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餘風:“成都府大人有令,請餘師爺立刻返回大邑縣,有要事相商。另外……”軍官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關於李家坳之事,朝廷已有特派欽差前來查探,似乎……對此事另有看法。”
餘風接過文書,心中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安。難道……朝廷認為此事另有隱情?或者,是那個“瘋女人”的怨念並未真正平息,又引發了什麼新的變故?亦或是……那頭被留下的老虎,又有了新的變化?
他抬頭望向前方連綿起伏的青城山脈,那裡依舊雲霧繚繞,神秘莫測。他知道,川蜀之地,從來就不缺少詭異離奇的故事。而他這次經曆的“蜀山血影”,或許,僅僅是一個開始。
他翻身上馬,對著軍官抱拳道:“遵命。請將軍稍候,餘某這便回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上了這條通往未知命運的山路。前方的黑暗中,彷彿又傳來了若有若無的、如同女人哭泣般的嗚咽聲,在山穀間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