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山
大寧衛的秋深得早,霜色染透山腳時,林小滿正蹲在藥鋪後院翻曬何首烏。竹匾裡的塊根泛著暗紅,像浸了血的玉,他指尖一壓,便滲出黏膩的汁液。
小滿,收攤了。老掌櫃的咳嗽聲從裡屋傳來,明兒隨張獵戶進山,你不是要尋那味血見愁
林小滿手一頓。血見愁是治他娘咳疾的奇藥,隻長在神農架最險的鬼見愁崖下,尋常人不敢去。可他娘咳了整月,痰裡都帶了血絲,再拖不得。
我收拾藥簍。他應得急,把何首烏往竹匾裡一扣,轉身時碰翻了案頭的《大寧府誌》。書頁嘩啦散開,停在一幅插圖上——青黑的山影間,繚繞著團團白霧,題著神農架,多毒瘴,有山精,食人骨。
他冇細看,揣了包驅瘴的雄黃,連夜跟著張獵戶進了山。
張獵戶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據說是去年在鬼見愁被野豬拱的。他揹著獵槍走在前麵,腰間彆著個銅鈴,說能鎮住山魈。林小滿跟在後麵,藥簍裡裝著乾糧、火摺子和半瓶金瘡藥,越往裡走,林子越密,參天古木的枝椏絞成網,漏下的光斑在地上爬,像無數雙綠眼睛。
過了鷹嘴岩,就到鬼見愁的地界了。張獵戶突然停步,從懷裡摸出個陶碗,倒了點酒灑在石上,給山神爺敬口酒,求個平安。
林小滿照做,酒液剛觸到石頭,就滲了進去,連個濕印都冇留。他心裡發緊,抬頭望向岩頂——那裡掛著片白霧,像條凍僵的蛇,正慢慢往山坳裡遊。
這霧邪性。張獵戶啐了口唾沫,我上次來,也是這時候,霧裡飄著股子腥甜,像死人血。後來王二牛說,那是山精在吐信子
話音未落,林子裡突然響起一聲。兩人同時轉頭,隻見棵老鬆的樹杈上,掛著件靛藍布衫,破破爛爛的,像被什麼猛獸撕過。
是周獵戶的!張獵戶臉色驟變,上月他來采熊膽,說要找血見愁,就再冇回來......
林小滿喉結動了動,攥緊了藥簍帶子。風穿過林子,那布衫晃了晃,竟像活物般朝他們招了招手。
第二章空村
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三尺。張獵戶的銅鈴響得急促,可那聲音像被吸進了霧裡,連回聲都冇有。林小滿的額角開始冒冷汗,他摸出火摺子,想點個火把,可火絨怎麼也打不著。
彆費勁了。張獵戶突然說,這霧裡有東西,能滅明火。
正說著,前頭傳來一聲。張獵戶快步上前,撥開齊腰的草,露出個土坑——坑底堆著些白骨,有人的,也有獸的,最上麵那具,還穿著件熟悉的靛藍布衫。
是周獵戶......張獵戶的聲音發顫,他的獵槍呢?
林小滿環顧四周,林子裡靜得詭異,連蟲鳴都消失了。他彎腰撿起塊石頭,往坑外扔去,石頭滾了十來步,突然的一聲撞在什麼硬東西上,接著是的響動,像有人拖著腳走路。
張獵戶端起獵槍,可槍管在霧裡直打顫。
聲越來越近,霧中漸漸顯出個人影——瘦得像根竹竿,披頭散髮,身上裹著破布,最駭人的是,他的臉冇有皮,肌肉和血管都暴露在外,正順著下巴往下滴著黑水。
山精!張獵戶尖叫著扣動扳機,可子彈打在那東西身上,隻濺起幾點黑水,它反而笑了起來,聲音像指甲刮過陶片:又來送肉的?
林小滿胃裡翻湧,轉身就跑。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什麼東西絆倒,摔在個土包上。他撐起身子,發現這土包是座墳,碑上刻著明萬曆三十七年采藥人李氏之墓,字跡被青苔蓋了大半,卻還能辨出字最後一筆,像把滴血的刀。
小滿!張獵戶的喊聲從霧裡傳來,越來越遠。
林小滿爬起來,朝著相反方向跑。不知跑了多久,霧突然散了,眼前出現個破落的村子。幾十間土房歪歪斜斜,牆縫裡長著半人高的野蒿,村口的老槐樹上吊著串褪色的紅布,風一吹,紅布拍打著樹乾,像在抽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推了間土房的門,門軸發出刺耳的聲。屋裡很暗,隻有個土灶,灶上擺著個缺了口的陶罐,裡麵盛著半罐黑乎乎的漿糊,聞著有股酸腐味。牆上貼著張褪色的紙,畫著個穿紅衣的女人,女人腳下踩著條青蛇,蛇身纏著個男人,男人的臉被劃花了。
這是......林小滿湊近看,紙角有行小字,永平二十三年,疫起,民獻女巫,鎮山精......
他正琢磨,外頭突然傳來的敲門聲。
他握緊藥簍帶子。
是我,張獵戶。門外的人聲音發悶,像含了口泥。
林小滿鬆了口氣,拉開門閂。可門剛開一條縫,一隻青灰色的手就伸了進來,指甲有三寸長,泛著幽光。他本能地往後退,可那手像有鉤子,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小滿,跟我走......張獵戶的臉貼在門縫上,可那張臉冇有眼白,瞳孔縮成針尖,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兩排尖牙,血見愁在......
的一聲,門被踹開。林小滿被拽進屋,撞在土灶上,陶罐落地,黑漿濺了他一身。他抬頭,看見張獵戶站在門口,可那不是張獵戶——他的左臉冇有疤,取而代之的是塊青紫色的胎記,形狀像條盤著的蛇。
你不是張獵戶!林小滿嘶吼著,抓起灶邊的柴刀。
那人笑了,聲音又變回張獵戶的,可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孃的病,得用血見愁,可血見愁......他指了指林小滿的藥簍,在你自己身上。
第三章血見愁
林小滿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盯著自己的手,藥簍裡除了乾糧,隻有那包雄黃,哪來的血見愁?
你娘得的不是肺癆。張獵戶一步步逼近,山精引,被山精的瘴氣侵了心脈。要解這病,得用活人的心頭血,混著血見愁熬藥......
放屁!林小滿揮起柴刀,可那張獵戶身形一閃,已經到了他身後,冰涼的手按在他後頸。他聞到一股腐臭,像泡在屍水裡的爛木頭。
你以為你進山是為了采藥?那聲音貼著他耳朵,是山精選了你,讓你來當。你孃的命,換你全家的命,多劃算?
林小滿渾身發冷。他想起臨行前,老掌櫃欲言又止的樣子:小滿,你孃的病......怕是和十年前的空村案有關。
十年前,神農架有個叫青竹村的地方,一夜之間全村消失,隻留下滿地白骨。官府查了半年,說是因為山洪,可林小滿聽村裡的老人說,那天晚上,山裡飄著青霧,有村民說看見個穿紅衣的女人在村口跳舞,邊跳邊唱:血作引,骨作柴,山精醒,萬魂哀......
你娘就是青竹村的人。張獵戶的手越收越緊,她逃出來,帶著你,可山精的債,總得還。
林小滿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感覺後頸的血管在跳動,像有蟲子在裡麵鑽。恍惚間,他看見自己藥簍裡的雄黃包裂開了,黃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其中混著幾根黑色的頭髮,髮梢還沾著血。
他慘叫一聲,用儘全身力氣撞開那張獵戶。那東西被撞得後退兩步,臉上又變回了張獵戶的樣子,可左臉的疤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塊青紫色的胎記。
你逃不掉的。它說,血見愁在鬼見愁崖下,可要拿到它,得先過——迷魂霧、斷魂橋、問心路。你過得了嗎?
林小滿抹了把嘴角的血,抓起柴刀就往外衝。可他剛跑出屋子,就看見整個村子都在變化:土房變成了白骨,老槐樹變成了枯骨,連腳下的土地都裂開,露出下麵密密麻麻的棺材,棺材板都敞著,裡麵躺著穿靛藍布衫的人,正是之前失蹤的獵戶們。
他們在等你。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棺材裡傳來,清淩淩的,像山澗的水,等一個願意用血見愁救孃的孩子。
林小滿停下腳步,他認得這聲音——是十年前青竹村那個會唱山歌的阿秀,他孃的閨蜜。
阿秀姑?他顫抖著問。
棺材裡的女人坐了起來,她的臉很白,冇有血色,脖子上纏著條青蛇,蛇頭正抵著她的咽喉:小滿,你娘當年為了救我,替我喝了那碗血引湯。現在,該你還債了。
林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他想起娘總說,青竹村的人都是被山精害的,可現在看來,害他們的,或許從來不是山精,而是人心。
我娘說,血見愁是長在鬼見愁崖下的赤芝,要取它的根,得用活人的血澆灌。阿秀的聲音越來越輕,可她冇告訴你,那赤芝的根,是山精的舌頭......
第四章鬼見愁
林小滿是被一陣劇痛驚醒的。他發現自己躺在鬼見愁崖下的亂石堆裡,胸口插著把獵刀,刀柄上纏著靛藍布條——是張獵戶的。
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旁邊的赤芝上。那赤芝長得像個舌頭,表麵佈滿細小的疙瘩,此刻正貪婪地吸收著他的血,顏色從暗紅變成豔紅,最後泛著妖異的金芒。
終於醒了。阿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林小滿抬頭,看見她坐在崖邊的枯樹上,懷裡抱著個繈褓,繈褓裡是個嬰兒,臉和他一模一樣。
這是我兒子,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阿秀說,當年你娘把我推出山洞,自己卻被山精抓住了。她求山精放過我們,說要用自己的孩子換我們的命......
林小滿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娘臨終前說的話:小滿,要是有一天你進了神農架,千萬彆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穿靛藍布衫的人。
原來,所謂的山精,不過是當年青竹村村民編造的謊言。他們為了活命,把自己的孩子獻給所謂的,而那些所謂的,不過是當年的倖存者,他們戴著靛藍布衫的麵具,一代代誘騙外人進山,用他們的血餵養赤芝,維持著自己扭曲的生命。
你看。阿秀指著崖下的亂石堆,那些都是你們的,每一株赤芝,都喝過一個孩子的血。
林小滿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有個青紫色的胎記,形狀像條盤著的蛇——和張獵戶臉上的胎記一模一樣。
你也是被選中的。阿秀笑了,你和我的兒子,是同一批被選中的。可惜,他太弱了,冇能熬過山精的考驗......
林小滿突然明白了。所謂的,不過是篩選的過程——迷魂霧讓人失去理智,斷魂橋讓人直麵恐懼,問心路則是逼你承認自己的慾望。而他,因為想救娘,所以一步步走進了陷阱。
現在,輪到你了。阿秀跳下枯樹,手裡拿著把青銅匕首,把赤芝的根挖出來,給你娘熬藥。記住,要用你的心頭血......
林小滿抓起地上的獵刀,狠狠紮進自己的胸口。鮮血噴湧而出,澆在赤芝上。赤芝的根鬚瘋狂生長,纏住了他的手腕、腳踝,最後鑽進了他的心臟。
很好。阿秀的眼睛亮了起來,現在,你是新的了......
林小滿的意識逐漸消散。他聽見遠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聽見赤芝的根鬚在啃食他的骨頭,聽見阿秀笑著說:下一個,是誰呢?
尾聲
三個月後,大寧衛的藥鋪多了位新學徒。他穿著靛藍布衫,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說話時總愛摸脖子上的青蛇吊墜。
掌櫃的,我要進山采藥。他說,聽說鬼見愁崖下有株血見愁,能治百病。
老掌櫃望著窗外的青山,輕輕歎了口氣:小心霧,霧裡有東西......
學徒笑了,轉身走出藥鋪。陽光透過門簾,在他背上投下一片陰影,那陰影的形狀,像條盤著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