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二十三年冬,長安西市飄著細雪。
蘇挽月在藥鋪後堂翻曬艾草,簷角銅鈴突然亂響。她抬頭望向門外——青驄馬踏碎積雪,馬上人裹著玄狐裘,肩頭落滿霜花,懷裡抱著個木匣,指節凍得發紫。
蘇姑娘。那人翻身下馬,聲音像砂紙擦過老牆,我找蘇明遠。
蘇挽月的手頓住。兄長蘇明遠三個月前隨商隊入西域,說要去崑崙山采雪參,此後音信全無。眼前這人自稱陳九,是商隊裡的賬房先生,半月前獨自逃回,渾身是傷。
我兄長在何處?她攥緊藥杵。
陳九掀開木匣,裡麵躺著半塊青銅令牌,刻著扭曲的雲紋——正是兄長從不離身的尋龍令。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崑崙神宮...那不是活人該去的地方。
雪越下越急,陳九解開衣襟,胸口赫然三道爪痕,泛著青黑:我們在冰川裡迷了路,看見座白玉城,城門上寫著崑崙神宮。明遠非要進去,說裡麵有他師父的訊息...
他的話戛然而止。蘇挽月瞥見他後頸爬著條紅痕,像條細小的蛇,正往耳後鑽。
後來呢?
後來...陳九的瞳孔開始擴散,宮裡的燈亮了,紅的...像血。那些柱子會動,纏著我們...明遠被拖進了地宮,我拚了命跑出來,可這爪痕...他抓住蘇挽月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它在吸我的陽氣,再過三日,我就會變成...
窗紙突然被風撕開,卷著雪粒子撲進來。陳九的身體猛地抽搐,紅痕順著脖頸爬上臉頰,皮膚下鼓起遊走的腫塊。他發出非人的嘶吼,眼白翻湧著血絲:彆信...神宮裡的...鏡子...
話音未落,他的頭顱一聲歪向一側,七竅滲出黑血,身子直挺挺栽倒在地。蘇挽月後退兩步,碰倒了藥櫃。瓷瓶碎裂聲中,她看見陳九的手還指著窗外——那裡立著塊殘碑,刻著模糊的篆文:崑崙之墟,萬靈歸藏。
第二章玉城引魂
七日後,蘇挽月站在玉門關外。
她換了男裝,腰間懸著銀針包,懷裡揣著陳九留下的半塊令牌。嚮導是個叫阿吉的老駝工,聽說要去崑崙,連連擺手:姑娘,那地方邪性得很!十年前有個商隊進去,隻回來個瘋子,說看見宮裡的燈籠自己在飄...
我兄長在那兒。蘇挽月解下錢袋,這是定金。
阿吉盯著她的眼睛,終於點頭:行吧,不過得趕在月圓前出來。崑崙的月亮...照過的人都說,那是死人的臉。
隊伍沿著古絲綢之路西行,越往深處,雪越厚。第七日傍晚,他們在一處冰崖下紮營。阿吉蹲在篝火邊煮茶,突然壓低聲音:你看那座山。
蘇挽月抬頭。暮色中,玉色山峰拔地而起,峰頂隱在雲層裡,竟真像座宮殿的輪廓。更詭異的是,山體表麵浮動著淡金色的紋路,像有人用硃砂在玉上畫了幅巨大的星圖。
那是崑崙神宮的外牆。阿吉往火裡扔了把鬆枝,老人們說,那是上古神仙的陵寢,誰要是摸了牆,就會被勾走魂魄。
夜裡,蘇挽月被冷風吹醒。帳篷外有腳步聲,輕得像貓。她摸出銀針,貼著帆布往外看——月光下,阿吉正往山的方向走,手裡舉著火摺子,嘴裡唸唸有詞。
阿吉叔?她掀簾而出。
老駝工嚇得一哆嗦,火摺子掉在地上:姑、姑娘...我夢見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說她在山頂等我...
蘇挽月撿起火摺子,看見他腳邊的雪地上,印著串梅花狀的腳印——比常人大一圈,邊緣凝著冰碴。
我們回去。她拽住阿吉的胳膊,今晚就走。
阿吉卻像被施了定身術,目光直勾勾盯著山頂:她來了...她穿著嫁衣...
話音未落,山頂突然亮起一片紅光。那光不是燈籠的光,倒像是無數團跳動的火焰,順著山體紋路流淌下來,所過之處,冰雪消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
不好!阿吉突然尖叫,是血藤!快跑!
蘇挽月還冇反應過來,就見那些紅光彙聚成藤蔓狀,從山頂垂落,像無數條毒蛇往營地竄來。她拉著阿吉往駱駝那邊跑,背後傳來的聲響——血藤碰到帳篷,立刻燃起幽綠的火,燒得劈啪作響。
駱駝受驚狂奔,蘇挽月被甩下馬來。她滾進一道冰溝,抬頭看見血藤已經纏住了阿吉的腿。老駝工的慘叫聲淒厲如鬼,血藤越勒越緊,皮膚下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後,流出黑色的黏液。
蘇姑娘...快走...阿吉的聲音越來越弱,神宮的門...在血藤儘頭...
血藤突然鬆開阿吉,轉而朝蘇挽月撲來。她抓起地上的冰錐,狠狠紮進藤蔓——冰錐瞬間被腐蝕,冒出白煙。這時,懷裡的半塊令牌突然發燙,她福至心靈,將令牌按在冰壁上。
一聲,冰壁裂開道縫隙,露出條向下的階梯。蘇挽月咬牙鑽進去,身後傳來血藤撞擊冰壁的悶響,震得整個冰溝簌簌落雪。
第三章神宮魅影
階梯儘頭是座巨大的穹頂殿。
蘇挽月抹了把臉上的冰渣,藉著令牌的微光打量四周:殿柱是整根的白玉雕成,刻著百獸朝聖的圖案;地麵鋪著青金石,映著頭頂的夜明珠,泛著幽藍的光。最駭人的是殿中央——立著麵一人高的青銅鏡,鏡麵蒙著層血垢,卻能照出人影。
兄長?她輕聲呼喚。
鏡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張臉。那是蘇明遠,卻比她記憶中蒼白十倍,嘴唇烏青,眼尾有顆硃砂痣。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殿後的石門:來...這裡安全...
蘇挽月心跳加速。她繞過青銅鏡,推了推石門——紋絲不動。再看鏡子,蘇明遠的臉變了,嘴角扯出詭異的笑:妹妹,你終於來了。
她倒抽一口冷氣,轉身要跑,卻發現來時的階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堵冰牆。青銅鏡裡的蘇明遠還在笑:這神宮是我們的家,你兄長早就在裡頭了...
胡說!蘇挽月摸出銀針,卻發現針尖沾到血垢後迅速變黑。她突然想起陳九臨終前的話:彆信神宮裡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影動了。蘇明遠伸出手,指尖穿過鏡麵,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冷得像冰,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碎屑:妹妹,你看...
鏡中畫麵突變:她和兄長小時候在藥鋪玩耍,兄長教她認草藥;後來兄長跟著師父學道,每月寄信回來;再後來...兄長站在崑崙山下,對著神宮方向跪拜,身後是舉著火把的商隊...
你早就知道神宮的秘密?蘇挽月的聲音發顫。
鏡中的蘇明遠笑了:我是被選中的人。每一百年,崑崙神宮會選一個純陰之體的女子,和祭司結契,喚醒沉睡的神...
那你為何騙我來?
因為你需要救我。鏡中人的表情突然猙獰,我被鎖在血池裡,隻有你能打開封印...
蘇挽月猛地抽回手,卻發現手腕上多了道紅痕,和陳九的一模一樣。她低頭看青銅鏡,自己的倒影正在變化——原本的黑髮漸漸變白,眼尾慢慢浮出硃砂痣,連身上的粗布衣裳都換成了繡滿雲紋的紅裙。
不...她踉蹌後退,撞翻了殿角的青銅鼎。鼎裡流出暗紅色的液體,散發出甜膩的腥氣。
鏡子裡的人影消失了。蘇挽月盯著自己的倒影,突然發現那根本不是自己——那是個陌生的女人,眉眼和她有三分相似,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妖異。
原來如此。她喃喃自語,我不是蘇挽月,是上一任祭司的轉世?
這時,石門突然發出聲。蘇挽月回頭,看見門縫裡滲出血紅色的霧氣,霧氣中浮現出無數張人臉,都是些她不認識的男女,他們的眼睛空洞洞的,嘴角掛著凝固的血。
歡迎回家。霧氣裡傳來女人的聲音,柔媚如絲,我們的新王妃。
第四章血池秘辛
蘇挽月被霧氣托著,穿過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壁畫記錄著神宮的曆史:上古時期,崑崙是神與人共居之地,後來人類貪婪無度,觸怒天神。天神降下詛咒,將崑崙變為冰雪地獄,唯有神宮留存。每隔百年,神宮會選出一位,以自身為祭品,平息天神的怒火。
所以所謂的喚醒神,其實是獻祭?蘇挽月盯著壁畫上的聖女,她們的麵容與她有七分相似。
霧氣突然凝聚成人形。那是個穿白紗的女人,麵容絕美,卻生著雙蛇瞳:聰明。不過這一次的祭品,不止你一個。
她揮袖,霧氣散開,露出前方的大殿。殿中央是個圓形的血池,池裡翻湧著暗紅色的液體,水麵浮著具具冰棺。蘇明遠就被困在最中間的冰棺裡,胸口插著柄青銅劍,劍身上刻著與令牌相同的雲紋。
兄長!蘇挽月撲過去,卻被無形的屏障彈開。
白紗女人輕笑:他是自願的。為了得到永生,他用自己的血餵養血池,隻等你來開啟最後的儀式。
不可能!蘇挽月取出銀針,試圖刺破屏障,我兄長最重情義,怎麼會...
看看這個。女人抬手,血池水麵浮現出畫麵:蘇明遠跪在血池邊,將匕首插入心口,鮮血滴入池中。他的臉上冇有痛苦,反而帶著解脫的笑:隻要妹妹能活下來,我願意做任何事。
蘇挽月的手顫抖起來。她想起兄長離家前夜,曾偷偷往她枕頭下塞了包解毒丸,說:若我三月未歸,就去終南山找玄清道長。可她當時太著急,冇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憊。
為什麼是我?她問。
女人走到血池邊,指尖劃過水麵:因為你是純陰之體,你的血能讓血池沸騰,喚醒沉睡的上古邪神。而你兄長...他是唯一能打開神宮封印的人。
那陳九呢?阿吉呢?
不過是祭品罷了。女人的蛇瞳閃過寒光,他們需要血來軟化封印,就像你兄長說的,用凡人的血,鋪一條通神的路
蘇挽月突然笑了。她抹了把眼淚,從懷中掏出半塊令牌:你說得對,我是祭品。但我兄長錯了——真正的祭品,從來不是順從的人。
她將兩塊令牌合在一起。雲紋瞬間發光,與血池表麵的雲紋產生共鳴。血池劇烈翻湧,冰棺紛紛炸裂,蘇明遠的身體緩緩浮起,胸口的青銅劍自動脫落。
你在做什麼?女人臉色驟變。
我在完成我兄長的遺願。蘇挽月縱身躍入血池,但他冇說的是,他要我活著出去,替他看看冇有詛咒的崑崙。
血池的液體接觸到她的皮膚,冇有想象中的灼痛,反而像溫水般包裹全身。她感覺體內的寒氣在消散,那些紅痕逐漸褪去。與此同時,血池底部傳來古老的吟唱,像是千萬人在齊誦經文。
白紗女人發出刺耳的尖叫:你竟敢破壞儀式!
蘇挽月抬頭,看見女人正化作一條巨蛇,朝她撲來。她抓住漂浮的青銅劍,用力刺向蛇的七寸——劍刃穿透鱗片的瞬間,巨蛇的身體開始融化,化作一灘黑色的黏液。
血池的水位急劇下降,露出底下的石台。石台上刻著一行大字:以血為引,以魂為祭,崑崙永寂。
蘇挽月踏上石台,將青銅劍插入凹槽。隨著一聲,整個神宮開始震動,穹頂的夜明珠紛紛墜落,地麵的青金石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妹妹!蘇明遠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回頭,看見兄長的身影從血池中升起,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眼中滿是欣慰:你做到了。
兄長,你怎麼...
我本就是神宮的祭司,為了阻止這場祭祀,故意中了血藤的毒。蘇明遠握住她的手,現在,我們一起離開。
神宮的牆壁開始崩塌,雪水從裂縫中湧入。蘇挽月拉著兄長的手,朝著有光的地方跑去——那是他們進來的階梯,此刻正發出溫暖的金色光芒。
第五章雪葬餘音
三個月後,長安西市。
蘇挽月坐在藥鋪門口曬艾草,簷角銅鈴輕響。一個穿玄狐裘的男人走進來,肩上落著薄雪,懷裡抱著個木匣。
蘇姑娘。他微笑著遞上木匣,我找蘇明遠。
蘇挽月抬頭,看見他的後頸爬著條紅痕,像條細小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