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安史之亂後期,睢陽城破,守將張巡、許遠殉國。
是夜,叛軍屠城,屍塞汴水,下遊三日不流。月餘後,有潰兵逃至百裡外“鬼哭灘”,忽聞戰鼓雷動,殺聲震天,似有大軍鏖戰。潰兵膽裂窺視,但見灘上迷霧翻湧,影影綽綽無數兵卒身影,旌旗破碎,甲冑腐朽,麵目模糊不清,唯眼中兩點幽綠鬼火灼灼,正無聲操練,陣列森嚴如生前。潰兵連滾帶爬逃回營寨,三日後被髮現暴斃於床榻,渾身無傷,卻乾枯如臘,唯眉心一點冰霜。
第一章征丁錄
我叫李青,本是汴州城外一落第書生。亂世之中,功名成空,又被官府強征為民夫,押送糧草至平叛前線。帶隊校尉姓王,麵有刀疤,性情暴戾,對民夫非打即罵。
隊伍行至鬼哭灘附近,王校尉竟下令紮營,不再前進。是夜,灘上異響不斷,如萬人低語,又似金戈摩擦。守夜民夫次日清晨被髮覺時,已氣息全無,身體僵硬冰冷。王校尉卻似早有預料,隻命人將屍體草草掩埋,眼神閃爍不定。
我心中疑懼,偶然聽得老兵醉後嘀咕,言王校尉手中有一份特殊的“征丁名冊”,凡被其勾名者,皆活不過當夜,且死後必現眉心霜點。我偷眼望去,那名冊紙張泛黃,墨跡暗紅,竟似以血書就!而我的名字,不知何時,亦赫然在列!
第二章點鬼簿
當夜,我假寐裝睡。子時剛過,帳內寒意驟升。王校尉悄然而入,手持那名冊與一支骨筆,口中唸唸有詞,向我額頭點來!我奮力滾開,隻見那骨筆點空之處,空氣都凝結出冰花。
“既然醒了,便讓你死個明白。”王校尉麵露獰笑,“此乃‘陰兵箋’,可通幽冥。睢陽殉國將士,怨氣不散,化作陰兵,滯留陽間。然陰氣將散,需以生人魂魄為引,精血為食,方可維持其形,供吾驅策!”
原來,他並非尋常軍官,而是一邪道修士,欲借陰兵之力,圖謀大事。他以“征丁”為名,實則是為陰兵挑選“血食”!那眉心霜點,便是魂魄已被勾走的標記。
我趁其不備,搶過那“陰兵箋”,入手冰寒刺骨,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皆泛著幽光,似有無儘哀嚎從中傳出。
第三章還魂債
我持箋狂奔出營,灘上迷霧頓生,無數陰兵身影浮現,眼窩綠火熊熊,向我逼來。它們並非受王校尉完全驅使,而是被“陰兵箋”及其上蘊含的生魂氣息所吸引!
王校尉追至,施展邪法,欲奪回名冊。我與他在迷霧陰兵中穿梭纏鬥。觸碰間,我竟恍惚看到片段記憶——睢陽血戰、百姓哭嚎、將士不屈的怒吼與臨死前的無邊怨憤!這些陰兵,並非甘願為虎作倀,它們是被邪法束縛,不得往生,被迫吞噬生魂以維持存在,痛苦遠勝常人!
激戰間,王校尉被幾名強大的陰兵將領圍攻,邪法反噬,慘叫中被拖入迷霧深處,生死不明。而我被逼至灘心,手中“陰兵箋”劇烈震顫,上麵那些被勾名者的魂魄哀鳴不止,無數陰兵層層圍攏,綠油油的鬼眼死死盯住我,和那名冊。
第四章守夜人
千鈞一髮之際,我福至心靈,並非摧毀名冊,而是咬破指尖,以自身鮮血覆蓋其上“李青”之名,同時心中默唸:“爾等忠魂,睢陽已知!何必滯留此灘,為邪所驅?安息去吧!”
鮮血染箋,竟發出滋滋聲響,那名冊上幽光稍黯。圍攏的陰兵動作一滯,眼中綠火明滅不定,似在掙紮。其中一將領模樣的陰兵,深深“看”了我一眼,抬手一揮,漫天迷霧與陰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灘塗深處。
東方既白,鬼哭灘恢複死寂,隻留我一人手持殘箋,獨立寒風之中。
此後,我未再還鄉,亦不求功名。於鬼哭灘畔結廬而居。那半卷“陰兵箋”與我相伴,其上的名字時隱時現。每逢月晦之夜,灘上仍有影綽綽,但再無索命之事。我隻是在廬外點燃篝火,如同為那些迷途的忠魂,守一個不知儘頭的長夜。
我知道,債未還清,夜正漫長。或許有一天,當最後一絲怨憤平息,它們才能真正安息。而我的名字,雖已從箋上抹去,卻早已刻在了這片灘塗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