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紅妝入宅
乾隆三十年的春末,紹興府顧家巷飄著新茶的清香。十六歲的阿昭穿著大紅喜服,蓋頭下的指尖攥得發白——她要嫁的,是顧家巷最體麵的顧家老爺,可那老爺比她大了整整三十歲。
昭娘子,到了。喜孃的聲音帶著顫音。
蓋頭被掀開時,阿昭險些驚撥出聲。正廳中央坐著個穿玄色緞子的老婦人,鬢邊簪著白絨花,笑起來眼角堆起的褶子像曬乾的橘皮:以後你就是我顧家長孫媳了。
那是婆婆陳氏。阿昭後來才知道,顧家三代單傳,前兩房兒媳都在生產時冇了,如今這房獨子顧廷鈞娶親,陳氏特意去杭州請了有名的來守夜。
是夜,阿昭被扶上鋪著百子被的婚床。陳氏往床頭壓了塊雕著麒麟送子的青石板,又塞給她一包曬乾的艾草:夜裡不管聽見什麼,彆睜眼,彆應聲。
更漏敲過三更,阿昭迷迷糊糊要睡,忽覺床沿一沉。她渾身僵住——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正蹭她的腳踝,涼絲絲的,像浸了井水的麻繩。
新婦......沙啞的女聲貼著耳際響起,我替你看過十八回床頭了......
阿昭猛地掀開被子滾到床角,撞翻了妝奩。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她看見床頭立著個灰撲撲的身影:裹著靛藍粗布衫子,頭髮梳成髻卻冇有臉,隻有一團模糊的白霧。
她尖叫著抓起枕頭砸過去。那影子被砸得晃了晃,卻並不消失,反而慢慢湊近:你腹中有了胎,該我來收......
房門被踹開,陳氏舉著燭台衝進來,影子地縮到牆角:大半夜的,做什麼噩夢?
阿昭抖得說不出話,陳氏卻盯著她腳下——方纔影子蹭過的地方,青磚上赫然印著五個淺淡的指痕。
第二章夜哭
此後阿昭再不敢獨自睡。她讓陪嫁丫鬟春桃打地鋪,可每到子時,那聲音準會從床頭傳來。
阿姐,你聽!春桃攥著她的手腕,像不像小孩在啃木頭?
阿昭屏息,果然聽見哢嗒哢嗒的輕響,就在枕頭底下。她壯著膽子摸向枕芯,指尖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是枚銅鈴,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正是她陪嫁妝匣裡的。
這鈴鐺怎麼在這兒?她聲音發顫。
春桃臉色慘白:昨兒夜裡我給您掖被角,還明明放在妝台上的......
更駭人的是,第二日阿昭發現自己的肚兜被剪開了口。那是個繡著石榴花的紅肚兜,針腳細密,隻有她和小桃動過——小桃是她未過門的弟妹,前日來送添箱禮時幫她收拾的。
小桃呢?阿昭問陳氏。
老婦人正在佛堂燒紙,頭也不抬:那丫頭昨兒說身子不爽利,回孃家了。
可阿昭分明看見,陳氏袖中露出半截紅繩——和小桃腕上戴的那根一模一樣。
第三章舊棺
顧家老宅後園有口枯井,阿昭被那夜哭聲引到井邊。井沿結著蛛網,她俯身往下看,水麵突然泛起漣漪,映出張腫脹的臉!
救......救我......
阿昭尖叫著後退,撞在一個人身上。是陳氏,手裡攥著把生鏽的鑰匙:跟我來。
兩人穿過雜草叢生的廂房,停在間鎖著的偏房前。陳氏開了鎖,黴味撲麵而來——正中擺著口硃紅棺材,棺蓋上用金漆寫著顧門陳氏之柩。
這是我孃的壽材。陳氏摸了摸棺身,她嚥氣前抓著我的手說,要替顧家守著床頭。
阿昭想起春桃說過,顧家前兩房媳婦死狀蹊蹺:一個產後血崩,一個說是突發急病,可停靈時棺材裡總傳出撓板的聲音。
您娘......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床頭婆婆?她脫口而出。
陳氏的手頓在棺蓋上,忽然笑了:昭娘子,你懷的是男胎吧?她的眼睛在陰影裡發亮,我娘等了二十年,就等個男胎來接她的班呢。
第四章替身
當夜,阿昭被拖醒時,正躺在祠堂的供桌上。月光透過窗欞,照見陳氏穿著當年的嫁衣,鬢邊的白絨花滲出血來:我娘說,顧家男丁太少,得用外姓女子的胎來養。
她身後站著個灰影,正是床頭的婆婆。那影子終於顯了形:是具渾身腐爛的老婦,指甲足有三寸長,懷裡抱著個繈褓,裡麵露出的不是嬰兒,是團蠕動的黑髮。
你以為小桃回孃家了?陳氏踢開腳邊的麻袋,她替你試過了,可她肚子是空的。原來那丫鬟根本冇走,是做了引魂的替死鬼。
阿昭拚命掙紮,卻見婆婆舉起繈褓:來,讓老身抱抱重孫......
千鈞一髮之際,供桌上的牌位突然全倒了。春桃從供桌下鑽出來,手裡舉著把菜刀:我早看出不對勁!小桃托夢說,床頭婆婆最怕新生兒的長命鎖!
她甩出個銀鎖,正砸在婆婆臉上。那影子發出尖嘯,化作一團黑煙往窗外竄。陳氏踉蹌著栽倒,嘴裡唸叨著:完了,替身跑了......
阿昭跌跌撞撞跑回家,才發現自己根本冇嫁進顧家——所謂迎親隊伍,不過是陳氏雇的戲子。而真正的顧家,早在三十年前就因難產斷了香火,隻剩陳氏守著座空宅。
第五章終局
七月半,阿昭在孃家坐月子。春桃來報,顧家老宅著了大火,燒出具焦黑的骸骨,腕上繫著紅繩。
是床頭婆婆。春桃歎氣,她本是前清的穩婆,因害死太多產婦被沉了河。後來陳氏把她撈上來供在棺材裡,想借她的邪術續香火......
阿昭摸著懷中安睡的嬰兒,忽然聽見床頭有響動。她轉頭,看見個穿月白衫子的小丫頭站在那兒,腕上繫著紅繩——是小桃。
昭姐姐,小桃笑得甜甜的,我娘說,床頭婆婆走了,以後換我守著你。
窗外起風了,吹得帳幔簌簌作響。阿昭望著女兒熟睡的臉,輕輕將紅繩係在搖籃上。
有些故事,從來不會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