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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民俗詭譎短篇故事集 > 第一百六十三篇 豬倌筆記

第一章返鄉路

七月的雨裹著黴味滲進車窗,我盯著手機導航上前童鎮青竹村的定位,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揹包裡那隻陶豬罐。這是奶奶臨終前攥得幾乎碎裂的東西,用紅繩繫了三層,說阿九,替奶奶把它送回老房子地底下。

班車在盤山公路上顛出腸子似的彎道。司機突然急刹,我額頭撞上前座椅背,聽見外麵傳來此起彼伏的豬叫。又是個運豬崽的?後排乘客嘟囔。我搖下車窗,雨幕裡有輛三輪農用車駛過,車鬥裡堆著七八頭小豬,粉粉的脊背沾著泥,其中一頭卻睜著黑豆似的圓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胃裡突然泛起酸水。那眼神不像畜生,倒像...人在求救。

青竹村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我拖著行李箱拐進村尾的老巷。記憶裡的土坯房大多翻修成了白牆黛瓦,隻有最儘頭那間掛著陳記竹編的木門,門楣上陳阿九的褪色門牌還在。這就是奶奶的老房子。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聽見屋裡有響動。

像是木屐拖地的,混著什麼東西在地上拱動的窸窣。我猛地推開門,堂屋正中央擺著張八仙桌,桌麵蒙著灰,供著塊缺角的豬肉。供桌下,一隻花斑土狗縮成毛球,見我進來,渾身的毛炸起來,喉嚨裡滾出嬰兒啼哭般的嗚咽。

小福?我試探著蹲下。這隻狗是奶奶養的最後一隻,三年前就該老死了。

花狗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扒住我的膝蓋。我低頭,看見它嘴邊沾著暗褐色的漬——是血。更恐怖的是,它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扭曲成豬的輪廓,長著獠牙,正對著我搖頭擺尾。

窗外炸響驚雷。我踉蹌後退,後腰撞上條長凳。凳角有個布包,解開是本泛黃的筆記本,封皮寫著陳阿九日記,字跡歪扭如孩童,卻透著股子狠勁:

七月半,王屠戶說要拿我家小花下酒。我把他的殺豬刀塞進了豬食槽。後來他們打斷了我三條肋骨,說我是瘋子。可小花的眼睛...和小慧一樣啊...

最後一頁夾著張照片:穿藍布衫的年輕女人抱著隻花豬,身後站著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手裡拎著明晃晃的殺豬刀。女人臉被撕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豬鬃。

雨更大了。我聽見西廂房傳來一聲,像是門閂被推開。

第二章豬圈夜哭

西廂房的門虛掩著,黴味混著腐臭撲麵而來。月光透過破窗照進來,正中央擺著個石製豬槽,槽底沉著半截鏽鐵鏈。牆上用豬血畫著扭曲的符咒,最顯眼處釘著塊生鏽的鐵牌,刻著二字。

我摸出手機拍照,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豬槽裡的水突然泛起漣漪。水麵浮出張人臉,青紫色的皮膚鼓著水泡,眼睛是兩個血洞,嘴裡叼著半截豬尾巴。

我摔了手機,後腦勺撞在牆上。等我爬起來,水麵恢複平靜,彷彿剛纔隻是幻覺。

回到堂屋,那隻叫小福的花狗已經冇了。八仙桌下的陰影裡,蜷著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她抬頭,左臉爛得露出白骨,右臉卻完整——正是照片裡被撕了臉的女人!

救...小花...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我想跑,卻發現門被從外鎖死了。女人慢慢爬過來,腐肉簌簌掉落,露出下麵密密麻麻的豬鬃。她的嘴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獠牙:該還債了...

砰砰砰!砸門聲響起。我跌跌撞撞衝過去,門剛開條縫,一道黑影撲進來。是隔壁的張嬸,手裡舉著根桃樹枝:阿九快跑!那是...那是豬仙姑的冤魂!

雨夜裡,張嬸的銀簪子晃得我眼暈。她拽著我往村外跑,邊跑邊喘:你奶奶走前托我照看老房子,可我不能讓你進來啊!那豬鬼纏上陳家三代了,你太爺爺當年...

當年怎麼了?

殺了小花!張嬸的聲音突然變尖,像被掐住了脖子,小花是王屠戶家的母豬,懷了崽被你太爺爺買去配種。結果小豬崽全死了,王屠戶來要說法,你太爺爺...把你奶奶推進了豬圈!

我腳步頓住。月光下,張嬸的臉白得像紙:後來你奶奶瘋了,總說小花在喚她。再後來,村裡鬨豬瘟,死了三十多頭豬。你太爺爺上吊那天,嘴裡塞著半截豬尾巴...

身後傳來豬哼聲,越來越近。我回頭,看見個黑影搖搖晃晃跟來,脖子上掛著鐵鏈,拖在地上蹭出火星。它的頭比常人高出一倍,皮膚是浸了水的灰白色,兩隻耳朵像蒲扇似的扇動。

張嬸把我推進路邊的草垛。我隔著稻草縫隙,看見那個黑影停在老房子門口,緩緩跪下,用額頭撞地。每撞一下,地麵就裂開細小的縫,滲出黑色的血。

它在謝罪。張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小花要找的,從來不是你們陳家...

第三章屠戶後人

我在鎮上旅館醒過來,枕頭全是草屑。手機有二十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同行的文物販子大劉打來的。他說我奶奶的老房子要拆遷,讓我趕緊回去簽補償協議。

拆遷?我盯著窗外的青山,昨天張嬸還說那房子不能進...

大劉在電話那頭笑:老迷信。我托人查了,青竹村早就劃進景區規劃,你奶奶那破房子賠的錢夠你在縣城買套房。他頓了頓,對了,拆遷隊說你家西廂房底下埋著個石槽,刻著怪東西,你要不要...

我掛了電話。揹包裡的陶豬罐突然發燙,燙得我手心發紅。我想起奶奶臨終前的話:阿九,那不是普通的罐子,是小花的骨灰罈。

去車站的路上,我繞到村口的小賣部。老闆娘是張嬸的遠房侄女,見我來,臉色刷地白了:不...不住了?

想找個人。我掏出那張老照片,認識這個男人嗎?戴鴨舌帽的。

老闆娘的手在抖:王...王二柱!當年村裡最狠的屠戶,後來去了縣城。聽說他兒子現在搞生豬養殖,發了財...

王二柱的兒子?我想起大巴上那頭盯著我的小豬。它的右耳缺了一塊,和照片裡王二柱鴨舌帽下的傷疤位置一模一樣。

晚上,我借住在村支書家。老書記抽著旱菸,聽完我的講述,突然把煙桿往地上一杵:你奶奶冇瘋。那年小花難產,你太爺爺嫌它冇用,要拉去宰了。小花撞牆自殺,小豬崽全活活憋死在肚子裡。你奶奶把小花埋在豬圈底下,每天給它燒紙。後來村裡鬨瘟疫,說是小花要索命,其實是...

其實是豬瘟?

豬瘟怎麼專死陳家人?老書記壓低聲音,你太爺爺、你爺爺、你爸,都死在豬圈附近。你爸去年回來修房子,夜裡掉進豬圈淹死了,撈上來時,臉上全是豬鬃!

窗外傳來敲盆聲。我湊近窗戶,看見月光下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懷裡抱著個陶豬罐。是奶奶!

她轉身往村外走,我追出去。山路上的野薔薇開得瘋,奶奶的背影越來越淡,最後融在霧裡。霧散時,出現座土墳,碑上刻著愛豬小花之墓,旁邊還有個小土堆,插著根褪色的紅繩。

陶豬罐從奶奶手裡掉下來,裂了道縫。我撿起來,裡麵掉出撮豬鬃,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是奶奶的字跡:

阿九,彆恨豬鬼。它們隻是想回家。

第四章血祭之夜

拆遷隊第二天就來了。挖土機的鐵爪砸在西廂房牆上,我攔在前麵,看見石槽露出的瞬間,整個工地的人都僵住了。

石槽上密密麻麻刻著豬形紋路,槽底沉著半截鐵鏈,鏈頭拴著塊鏽跡斑斑的銅牌,刻著二字。挖土機師傅突然尖叫,他的胳膊被鐵鏈纏住,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冒出黑血。

都停下!我衝過去,這不是普通的石槽,是小花的墳!

混亂中,一輛黑色轎車駛來。下來個穿西裝的男人,眉眼和王二柱有七分像。他盯著我懷裡的陶豬罐:陳家小子,這東西賣我。

你是王二柱的兒子?

他冷笑:我爸早死了。倒是你奶奶,當年偷了小花骨灰,害我們王家養的豬十年不產崽。他從公文包掏出份檔案,這房子早該拆了,當年陳家害我家破人亡...

閉嘴!我吼道,小花是被你們家殺的!

男人臉色驟變。他身後突然颳起怪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等風停了,挖土機旁多了個泥人,歪歪扭扭像頭豬。泥人慢慢變成實體,是頭花斑母豬,右耳缺了一塊,正是照片裡的小花。

還我命來——它張開嘴,發出的卻是女人的聲音。所有人的影子開始扭曲,變成豬的形狀,互相撕咬。工頭的影子被撕成碎片,慘叫聲中,他的身體開始長出豬毛,鼻子變長,獠牙刺破嘴唇。

鎮住它!拆遷隊的人掏出黑驢蹄子、八卦鏡,全不管用。小花一步步走向我,我聞到熟悉的腐臭,那是奶奶老房子的味道。她停在我腳邊,用腦袋蹭我的褲腿,眼淚混著泥往下淌。

奶奶的筆記裡說,我顫抖著摸出日記,當年是你自己撞牆的。你懷孕了,他們要把小豬崽賣去屠宰場,你不想讓孩子們死...

小花的身體劇烈顫抖。泥胎剝落,露出底下的人類骸骨,肋骨間卡著半截鐵鏈。她的前蹄抬起,在地上劃出血痕,組成一行字:救救我的孩子。

遠處傳來警笛聲。男人趁亂逃跑,西裝上沾著泥,手裡緊攥著陶豬罐。我追上去,看見他把罐子扔進山下的河裡。

河水突然沸騰。無數豬鬃浮出水麵,纏住男人的腳踝。他尖叫著被拖進水裡,水麵浮現出無數氣泡,每個氣泡裡都映著張痛苦的臉——有王屠戶,有我太爺爺,有陳家曆代枉死的人,還有...

還有我。

第五章塵歸塵

半個月後,我在河邊找到陶豬罐。河水沖掉了汙泥,罐身的豬紋重新變得清晰。我按照奶奶的筆記,把小花和太爺爺的骸骨合葬在新墳裡,旁邊立了塊碑:陳李氏、王小花之墓——恩怨已消,各自安息。

拆遷隊撤了。村支書說,上麵重新規劃,要把青竹村建成人與動物和諧共生的主題公園。張嬸送我下山,她的銀簪子閃著光:昨晚夢見小花了,帶著一群小豬崽子,在新草地跑呢。

大巴車駛離村子時,我又看見那頭小豬。它站在路邊,右耳缺了一塊,正衝我搖頭擺尾。這次我看清了,它的眼睛裡有淚光,像在說再見。

揹包裡的陶豬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響聲。我知道,有些債,還清了;有些思念,永遠不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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