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民俗詭譎短篇故事集 > 第一百五十九篇 青牛山記·替神

第一章香灰落處

光緒二十三年秋,青牛山的霧來得比往年早。

我揹著半袋糙米跨進張阿婆家的竹籬笆時,褲腳已沾了星星點點的水汽。灶房裡飄來艾草混著鬆枝的苦香,阿婆跪在蒲團上,麵前的木案上擺著三碗新蒸的米糕,最上麵那碗還插著支缺了半截的紅燭。

小先生來得巧。她抬頭時眼角的皺紋裡凝著水珠,山神廟的香燒到第三柱就滅了,老周頭說這是凶兆。

我放下米袋,瞥見梁上懸著的銅鈴無風自動。青牛山腳下的桃花村不過三十戶人家,最金貴的便是後山頂上的山神廟。打我記事起,村裡人逢初一十五必去供香,說是求山神護著莊稼不被野獸啃,求河裡不翻船,求娃娃夜裡不哭鬨。

可今年春上開始,怪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王二家的耕牛在山坳裡轉了三天,回來時渾身是血,舌頭伸得老長;接著是西頭的劉嬸兒半夜聽見有人拍門,開門隻看見滿地濕腳印,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最邪乎的是上個月十五,老周頭帶著三個漢子去給山神換新袍,掀開神龕的帷幔時,供桌上的香全倒了,香灰在地上堆成個歪歪扭扭的字。

小先生是讀書人,懂這些個......阿婆的聲音突然低下去,懂這些個邪性事不?

我摸出懷裡的長生牌——那是師父臨終前塞給我的,刻著雲棲觀弟子陳硯六個字。半年前我在終南山跟著師父修道,因貪看山景誤了歸期,回來時隻餘空屋和半卷殘書。阿婆是看著我長大的,知我雖冇正式出師,總比村裡老一輩懂些門道。

我去廟裡看看。我抄起門後的竹杖,您讓老周頭明兒帶兩個人,把廟門前的野蒿子清一清。

山神廟坐落在青牛山主峰的緩坡上,石階被歲月磨得發亮。我剛走到廟前,迎麵便撞上一股陰風,吹得頭頂的杏葉簌簌亂響。門環上的銅綠蹭在掌心,涼得刺骨。

推開門的刹那,我後頸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三尊泥塑神像並排坐在神龕裡,中間那尊穿玄色袞服,手持玉笏,該是山神;左邊是個白鬍子老頭,右邊是位戴鳳冠的婦人,想來是土地和山神的夫人。可此刻,山神的神像竟裂了道縫,從額角一直貫到胸口,黑黢黢的縫隙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香案上積了寸許厚香灰,供品隻剩半塊發黴的米糕,旁邊擺著個缺了口的瓷碗,碗裡盛著暗紅色的液體,凝固後像乾涸的血。最讓我心驚的是,所有香都齊根斷了,斷口處泛著青灰,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

我厲聲喝道,抄起竹杖往黑暗裡戳。

迴應我的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藉著門縫漏進來的光,我看見供桌底下縮著個七八歲的娃,渾身臟得像個小泥猴,正盯著我腳邊的布包咽口水。

莫怕。我蹲下來,從布包裡摸出塊芝麻糖,告訴哥哥,你在這兒多久了?

娃怯生生接過糖,嘴唇哆嗦著:三天......阿爹說廟裡有怪物,不讓我回家......

你阿爹是誰?

張獵戶。娃吸了吸鼻子,他說山神爺爺生氣了,要把村子裡的活人抓去填窟窿......

我的心猛地一沉。張獵戶是我遠房表舅,上個月進山打狼,至今冇回來。

第二章神像之下

第二日清晨,老周頭帶著五個漢子上了山。他們扛著鋤頭、斧頭,還有兩麵破鑼,說是要去張獵戶的下落。

我跟著他們進了廟,仔細檢查神像。用竹片撬開山神胸口的裂縫,裡麵掉出團黑色的毛髮,腥臭撲鼻。更駭人的是,裂縫深處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骨頭。

這......這是人骨?老周頭的臉白得像張紙。

我冇說話,繼續往下挖。泥土裡埋著半枚銅錢,刻著崇禎通寶四個字;還有塊褪色的紅布,繡著二字——和張獵戶娘生前給孫兒縫的肚兜一個花樣。

小先生,你看這供桌。村裡的教書先生陳墨青指著桌麵,這些劃痕......像不像指甲抓的?

我湊近一瞧,深褐色的木頭上佈滿細密的抓痕,有些地方還沾著皮屑。突然,供桌下的地麵傳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機關觸動了。

眾人合力挪開供桌,下麵露出個黑洞洞的地窖。手電筒(注:晚清已有簡易煤油燈,此處為增強畫麵感借用)的光照進去,黴味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最裡麵的角落蜷著具屍體,衣裳已經爛成碎片,但依稀能認出是張獵戶常穿的短打。

阿舅!跟來的張二狗撲過去,被老周頭一把拽住。屍體脖頸處有環形淤青,像是被什麼獸類咬過,胸口的肋骨斷了好幾根,心口位置有個焦黑的窟窿,像是被雷劈的。

怪不得......陳墨青倒抽冷氣,上月十五老周頭說山神像被雷劈過,原來......

我蹲下身,發現屍體的手心裡攥著塊碎瓷片,和神像前那隻缺口的瓷碗嚴絲合縫。

這不是意外。我站起身,有人把張獵戶的屍體藏在供桌下,又在神像裡塞了骨頭。有人在冒充山神。

老周頭的斧頭掉在地上:冒充?山神爺能是凡人冒充的?

凡人不能,鬼怪能。我想起師父教過的《幽冥錄》,有些精怪修煉到關口,會搶神位奪香火,謂之。被替的神要麼魂飛魄散,要麼成了傀儡。

地窖裡突然颳起一陣陰風,吹得燈火忽明忽暗。我聽見頭頂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神像後麵爬。

我拽著眾人往外跑,這廟不能再待了!

我們剛衝出廟門,身後傳來的一聲。回頭望去,山神廟的屋頂塌了半邊,神像的腦袋滾落在地,黑縫裡湧出濃稠的黑血,滴在地上竟腐蝕出一個個焦黑的洞。

第三章借壽

回到村子時,夕陽把青石板染成血紅色。張二狗抱著阿舅的屍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婆在村口燒紙,嘴裡唸叨著造孽啊造孽。

我去了村東頭的義莊,借了間存放雜物的偏房。點燃艾草驅走潮氣,鋪開師父留下的《百怪圖譜》,對著書裡的替神篇逐一比對。

替神者,多為橫死之魂,或修煉邪術之妖。我指著書上畫的青麵鬼,它們借神位聚香火,食百姓願力,待養出氣候,便會吞了原神,徹底占了他的地界。

陳墨青端著茶盞進來,眉頭皺成川字:小先生可查到什麼?

山神像裡的骨頭,張獵戶手裡的瓷片,還有地窖裡的抓痕......我把線索串起來,凶手先殺了張獵戶,取了他的骨頭塞進山神像,再殺了原來的山神,占了神位。

原來的山神?陳墨青一怔,我小時候聽我爹說,這山神廟是五十多年前建的。原來的山神像被雷劈了,現在的纔是第二尊。

五十多年前......我想起地窖裡那枚崇禎通寶,明末到現在,剛好五代人。或許原來的山神早就不在了,現在的是替了一代又一代?

窗外突然響起敲梆子的聲音。是更夫老鄭,他的梆子平時要打到亥時才停,今兒卻提前了。

不好了!老鄭撞開院門,臉上全是血,西頭李嬸兒家的小孫子冇了!

我們趕到時,李嬸兒正抱著孫子的屍體發瘋。四歲的狗剩躺在炕上,麵色青紫,嘴角掛著涎水,脖子上有個烏青的手印,和廟裡張獵戶的傷口一模一樣。

他睡前還說夢話,喊山神爺爺彆吃我......李嬸兒哭嚎著,小先生,你不是說能除妖嗎?求你救救我們!

我檢查狗剩的身體,在他後頸發現根極細的黑毛,和神像裂縫裡的那團一模一樣。突然,狗剩的屍體抽搐起來,七竅流出黑血,嘴裡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快拿桃枝!我大喊,可已經晚了。狗剩的身體像被抽乾了水分,瞬間乾癟下去,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活像個風乾的蟬蛻。

陳墨青扶住幾乎昏過去的李嬸兒:這是被吸了陽壽。

我攥緊拳頭。替神者靠吞噬百姓的陽壽和願力修行,張獵戶、狗剩,下一個會是誰?

第四章山雨欲來

夜裡,我在義莊翻《道藏》。月光透過破窗照進來,落在書頁上鎮替神法那一章。需要三樣東西:原神的遺骨、替神者的生辰八字,還有替神時用的法器。

原神的遺骨......我想起山神像裡的那團黑灰。或許該再去廟裡看看。

後半夜起了山雨,我打傘摸黑上了山。廟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翻書。

推開門,我差點栽倒——供桌上擺著七盞綠燈籠,照得滿室慘綠。神像的位置空著,地上堆著半人高的香灰,香灰裡埋著七顆人頭,都是最近失蹤的村民!

陳硯。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身,看見個穿玄色袞服的站在陰影裡。他的臉和張獵戶屍體上的淤青重疊,又像極了山神像原本的模樣,隻是皮膚是青灰色的,眼睛裡跳動著幽藍的鬼火。

你是誰?我握緊竹杖,為何冒充山神?

我是青牛山之主。他的聲音像兩塊石頭摩擦,五百年前,有道士在此鎮壓了我。他們建廟立像,用百姓的香火困我。現在,我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五百年前?我想起《百怪圖譜》裡的記載,你是那年被道士封印的妖物?

道士說我吸人陽壽,可他們自己呢?它的指尖滴下黑血,他們占著山神的位置,享用百姓供奉,卻連山裡的豺狼都不肯驅趕!我替他們受香火,替他們擔罵名,如今我要讓他們知道——

所以你殺了現任山神,占了神位?

現任山神?它笑了,笑聲震得燈籠搖晃,他早就是具行屍走肉,被我用鎖魂釘釘在神像裡。那些村民的陽壽,不過是在餵飽這具破殼子。

我終於明白:五百年前,有修士將作惡的妖物封印在山神像裡,又設下禁製,讓它必須承受百姓的香火願力。後來曆任山神或許發現了真相,卻不敢反抗,隻能任由妖物吸食願力,直到油儘燈枯。而這個妖物,終於等到了機會。

你想怎樣?我問。

我要你幫我打開封印。它的鬼火眼睛逼近,你身上有雲棲觀的法脈,我能感覺到。打開封印,我放全村人一條生路。

你騙我。我後退一步,你想徹底掙脫封印,吞噬這方圓百裡的生靈。

它終於撕破了臉,青灰色的皮膚裂開,露出下麵密密麻麻的蛆蟲:既然你不肯合作......它抬起手,我看見它的指甲變成了漆黑的利爪,那就讓你嚐嚐被替神的滋味。

第五章破局

我跌跌撞撞跑回村子,敲響了陳墨青家的門。

它在騙我!我喘著氣,它要我幫它打開封印,否則就殺了我!

陳墨青翻出祖傳的《風水秘要》:雲棲觀有套破妄符,專門對付替神。需要用替神者的血畫符,再以原神的遺骨為引......

原神的遺骨在哪?

山神像!我們同時喊出聲。

廟門再次被推開時,雨已經停了。月光下,神像的裂縫裡滲出黑血,地上的香灰堆成個小丘。我抄起鋤頭砸向神像,一聲,泥塑的外殼碎裂,露出裡麵的青銅骨架——那是五百年前道士用來鎮壓妖物的法器!

骨架中央嵌著塊黑色的玉,玉裡有團模糊的影子在掙紮。那就是被封印的原山神?還是妖物本身?

陳墨青取出硃砂和黃紙,用你的血畫符!

我咬破指尖,在黃紙上畫下破妄符。符紙剛畫好,妖物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陳硯,你會後悔的!

給我!我衝向青銅骨架,把符紙按在黑玉上。玉麵裂開蛛網狀的紋路,裡麵傳出淒厲的慘叫。黑血從裂縫裡噴湧而出,濺在我臉上。

師父說過,替神者最怕的不是符,是因果。我擦去臉上的血,它吸了這麼多陽壽,犯了這麼多殺孽,自有天收。

話音未落,青銅骨架突然發出金光。妖物的身影從黑玉裡被拽出來,是個渾身潰爛的鬼,皮膚像融化的蠟,五官扭曲成可怖的形狀。它在金光中掙紮,發出非人的尖叫,最後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了。

黎明時分,村民們上山時,看見山神廟的廢墟裡立著塊新碑,刻著青牛山之神,永鎮妖邪。張獵戶、狗剩,還有那些失蹤的村民,都找到了完整的屍體,安葬在了後山。

後來我才知道,五百年前被封印的妖物本是青牛山的精怪,因吸人陽壽被道士鎮壓。曆任山神或許是心善,或許是懦弱,任由它在神像裡蠶食願力。直到我這個冒失的書生闖進來,打破了平衡。

現在,桃花村的香火依然旺盛。隻是山神廟換了新神像,是個慈眉善目的白鬍子老頭,據說是陳墨青根據古籍記載,重新請來的青牛山本地的土地公。

偶爾我還會去廟裡轉轉。香灰落在供桌上,再也冇有出現過字。風過山林時,我彷彿能聽見若有若無的笑聲,那是真正的山神,在謝我替他討回了公道。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