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至凶宅
時值大明中葉,江南水鄉,暮春時節。連綿的陰雨剛過,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太陽偶爾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擠出一點微光,卻驅不散周遭的陰鬱。
沈鬱,一個年輕的舉子,因盤纏在途中遭竊,又遇戰亂流言四起,一路顛沛流離,來到了這個名為“楓橋鎮”的偏僻小鎮。他本欲取道前往省城參加秋闈,卻不想在此地染上風寒,一病數日,盤纏耗儘,隻得暫居下來,尋個短工餬口,待身子好轉再做打算。
經鎮上一位好心的老丈指點,他在鎮子邊緣找到了一處待租的宅院。這宅子據說原是一位富商的彆苑,後來富商獲罪抄家,宅院便荒廢了下來,常年無人問津,漸漸成了鎮上人口中的“凶宅”。之所以稱為凶宅,並非因為它鬨鬼,而是因為此宅隔壁,曾發生過一樁慘絕人寰的滅門血案。十年前,隔壁“顧家繡樓”的女主人連同幾個丫鬟,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離奇慘死,凶手至今未擒,成為一樁懸案。自那以後,隔壁繡樓便被徹底封鎖,無人敢靠近,久而久之,連帶著這處原本隻是普通的彆苑,也蒙上了一層陰森的色彩。
老丈勸沈鬱再尋彆處,但沈鬱身無分文,病體未愈,看著這宅院雖然破敗,卻也占地不小,房屋眾多,或許能找到一處安身之所。他與老丈討價還價,最終以極低的價格租下了宅院後院的兩間偏房。老丈收了錢,又再三叮囑他夜間不要四處亂走,尤其不要靠近隔壁那片被封禁的區域,這才搖著頭離開了。
沈鬱拖著虛弱的身體,在老仆的幫助下,簡單收拾了一下後院的房間。這宅院確實荒廢已久,院中雜草叢生,石階上佈滿青苔,門窗也多有朽壞。後院倒是與隔壁的顧家繡樓隔著一道高高的院牆,牆頭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更顯得隔絕。沈鬱住的這兩間偏房位於宅院最深處,靠近一口早已乾涸的井,房間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味。
夜幕降臨,沈鬱簡單吃了些帶來的乾糧,便和衣躺在簡陋的床鋪上。白日的奔波和連日的病痛讓他很快感到疲憊,但他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睡。陌生的環境,關於“凶宅”和隔壁慘案的傳聞,都讓他的神經處於緊繃狀態。寂靜的夜裡,隻有風吹過屋簷下破舊風鈴的“叮噹”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沈鬱迷迷糊糊,即將墜入夢鄉之際,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傳入耳中。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嬰兒的啼哭?不,不對,比嬰兒的啼哭更加淒厲,更加悲傷,更像是一種壓抑了無儘痛苦的嗚咽。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又彷佛近在咫尺。
沈鬱猛地睜開眼睛,側耳傾聽。
夜,更深了。風似乎也停了,四週一片死寂。剛纔的聲音,難道是幻覺?
他屏住呼吸,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寂靜中,那嗚咽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晰了許多。確實像是哭聲,但卻不是人的哭聲,更像是一種……樂器?像是某種絃樂被拉到極致,發出的那種尖銳、悲切、不成調的嘶鳴。
聲音似乎是從……隔壁傳來的?
沈鬱的睡意瞬間消失無蹤,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想起了老丈的話,想起了隔壁那樁滅門慘案,想起了被封禁的繡樓。難道……那裡真的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嗚咽聲持續著,時高時低,如同一個無助的靈魂在黑暗中哭泣。沈鬱裹緊了被子,眼睛死死地盯著牆壁的方向,不敢動彈。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那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沈鬱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他不敢起身,就這麼睜著眼睛,直到窗外透進一絲微弱的晨光。
天亮了。陽光透過臟汙的窗欞照進房間,驅散了些許陰霾。沈鬱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下床,走到窗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探頭朝隔壁的方向望去。
兩堵高牆相隔,牆頭上依舊是枯藤纏繞。隔壁的繡樓,據說被封禁了十年,從外麵看,門窗緊閉,牆皮剝落,一片死寂,彷佛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昨夜的一切,難道真的隻是自己病中產生的幻覺?
沈鬱搖了搖頭,試圖將昨晚的經曆歸結為疲憊和精神緊張所致。他需要冷靜下來,找個地方安頓下來,養好身體,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他心中隱隱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事情,或許並冇有那麼簡單。
第二章:夜夜哀鳴
接下來的幾天,沈鬱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像個正常的租客。他白天會出門走走,熟悉一下楓橋鎮的環境,順便打聽些訊息,看看有冇有適合的營生。他發現這個鎮子民風淳樸,但也頗為排外,尤其是對陌生人。關於隔壁“顧家繡樓”的慘案,幾乎是鎮上人人皆知的話題。
據鎮上老人說,十年前的那個夜晚,電閃雷鳴,狂風暴雨。顧家是鎮上的大戶人家,以經營絲綢繡品聞名。那晚,顧家老爺外出未歸,府中隻有女主人周氏和幾個貼身丫鬟。突然,一群黑衣蒙麪人闖入,見人就殺,手段極其殘忍。周氏慘死在自己的臥房,幾個丫鬟也未能倖免。官府派人調查多日,卻始終冇有抓到凶手,隻懷疑與顧家的生意夥伴或仇家有關,但最終不了了之。此後,顧家生意一落千丈,人丁凋零,最後搬離了楓橋鎮,這處彆苑也就荒廢了下來。而那座繡樓,更是被貼上了封條,無人敢靠近,坊間傳說,每到風雨之夜,就能聽到繡樓裡傳出女子哭聲和琴絃的悲鳴。
沈鬱聽了這些傳聞,心中愈發不安。他住的地方雖然與繡樓隔了一道牆,但夜深人靜之時,那詭異的哭聲似乎總會若有若無地傳來。
果然,到了第二個夜晚,那聲音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沈鬱聽得更加真切。那不是嬰兒的啼哭,也不是單純的嗚咽,而是一種極其淒厲、尖銳的聲音,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地刮擦著琉璃,又像是老舊的七絃琴被人用蠻力撥弄著最細的那根弦,發出的那種刺耳、悲鳴般的聲響。聲音忽高忽低,時而像是在低語,時而又像是絕望的呐喊,充滿了無儘的痛苦和不甘。
沈鬱用被子緊緊矇住頭,但那聲音彷佛能穿透一切阻礙,直抵他的耳膜,鑽入他的腦海。他蜷縮在床上,身體不住地顫抖,牙齒打顫,冷汗涔涔。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哭聲似乎就在他的房間裡迴盪。
他不敢點燈,也不敢出聲,隻能瞪大眼睛,恐懼地望著黑暗的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才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留下一個更加死寂、更加令人心悸的夜晚。
沈鬱一夜未眠,天亮時,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那詭異的哭聲幾乎成了常態。有時是連續幾晚出現,有時會隔上一兩天,但從未真正停止過。沈鬱的精神日漸憔悴,食慾不振,原本就不好的身體更加虛弱。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撞邪了。
他想尋求幫助,但又不敢告訴彆人自己的遭遇。一方麵,他怕被人當成瘋子;另一方麵,他也擔心這“凶宅”的名聲會徹底傳開,連最後一點棲身之地都保不住。他嘗試過用符籙,鎮上唯一的茅山派外門弟子開的香燭店有賣,他買了幾張據說是能驅邪避鬼的“天師符”,貼在門窗和床頭,但似乎毫無效果。那哭聲依舊夜夜準時傳來。
一天下午,沈鬱實在無法忍受白日的無聊和夜晚的恐懼,決定去鎮上的茶館坐坐,聽聽鎮上的人們都在談論些什麼,或許能打聽到一些有用的資訊。
茶館裡人不多,幾個老人在下棋,還有幾個閒漢在聊天。沈鬱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粗茶。他豎起耳朵,聽著周圍人的談話。
“唉,這鬼天氣,又要下雨了。”一個扛著鋤頭的農夫歎了口氣。
“可不是嘛,這雨一下,又要耽誤農時了。”
“說起下雨,你們還記得十年前顧家那事嗎?”
“嗨,提那乾嘛,怪滲人的。不過說起來也怪,那事過去這麼多年了,咋還有人說晚上聽見繡樓那邊有動靜?”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幾天就說,後半夜迷迷糊糊聽見那邊有哭聲,跟女人哭似的,還有彈琴的聲音,瘮得慌。”
“我看呐,那地方邪性!顧家肯定是造了什麼孽,才招來這樣的報應。”
“噓……小聲點,彆亂說。”
沈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看來,關於繡樓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而且,似乎不止他一個人聽到過那些聲音。
這時,鄰桌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看起來有些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端著茶碗走了過來,在他對麵坐下,拱了拱手:“這位兄檯麵生得很,是打哪兒來的?”
沈鬱連忙回禮:“在下姓沈,從外地來此地投親不遇,暫居於此。”
“哦?沈兄一人在外,可得當心。”書生歎了口氣,“此地雖偏僻,但民風還算淳樸。隻是……你租住的那處彆苑,可是有些不乾淨。”
沈鬱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哦?兄台何出此言?”
“嗨,不瞞你說,那處宅子,還有隔壁的顧家繡樓,是咱們楓橋鎮的一大忌諱。”書生壓低了聲音,“尤其是到了晚上,聽說……鬨鬼。”
沈鬱假裝好奇地問:“鬨鬼?怎麽個鬨法?”
書生湊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說:“據說,每到陰雨之夜,就能聽到隔壁繡樓裡傳來女人的哭聲,還有……像是琴絃斷了似的怪聲。有人說,那是十年前慘死的顧家少夫人,冤魂不散,日夜哭泣。還有人說……更可怕。”
“更可怕什麽?”沈鬱追問。
書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確定冇人注意,才繼續說道:“還有人說,那哭聲不是平白無故的,是在……訴說她的冤屈!有人說,曾看見過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在繡樓前的月光下遊蕩,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
沈鬱的心跳越來越快,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兄台說的這些,可有人親眼見過?”
書生搖搖頭:“這誰知道呢?都是些傳言。不過啊,沈兄,我看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也……聽見了什麽?”
沈鬱心中暗驚,這書生竟能看出自己的異狀,莫非他也是……他定了定神,苦笑道:“實不相瞞,這幾日夜間,確有奇怪聲響傳來,吵得人心神不寧,莫非……”
書生點點頭,歎了口氣:“我就知道。沈兄,依我看,你還是儘快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那繡樓裡的怨氣太重了,不是我們凡人能摻和的。”
“搬走?”沈鬱麵露難色,“實不相瞞,在下如今身無分文,盤纏用儘,一時半會兒恐怕無處可去。”
書生聞言,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原來如此。沈兄若不嫌棄,不如先隨我去我那裡暫住幾日?我家就在鎮東頭,雖不寬敞,但總比這凶宅要強。”
沈鬱心中感激,正想答應,卻又猶豫了。他來這裡是為了參加秋闈,如果一直留在這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而且,他對這繡樓的詭異事件,心中實在太過好奇,那些傳言,那些哭聲,到底真相是什麽?他隱隱覺得,事情可能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多謝兄台好意,在下感激不儘。”沈鬱沉吟片刻,說道,“隻是在下還想在此地尋個營生,攢些盤纏再走。不知兄台可否告知,這鎮上可有什麽適合在下做的差事?”
書生見他不肯離去,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還是好心說道:“鎮上倒是有幾家書塾需要抄書、校對的雜役,也有米行、布莊需要幫工的。沈兄若不嫌棄,我可以幫你問問。”
“如此,便多謝兄台了。”沈鬱拱手稱謝。
書生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便先行離開了。
沈鬱看著書生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麵,他為找到可能的落腳點而鬆了口氣;另一方麵,他對繡樓的好奇心卻愈發強烈。他隱隱覺得,那夜夜哀鳴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三章:蛛絲馬跡
拒絕了書生的好意後,沈鬱決定暫時留下。一來是想親眼證實那些傳說的真偽,二來也是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解開繡樓鬨鬼的謎團。當然,更重要的是,他現在身無分文,實在冇有更好的去處。
他開始更加留意關於顧家繡樓和十年前慘案的資訊。他去鎮上的布莊打聽,因為顧家原本就是經營絲綢繡品的。布莊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商人,姓錢,聽說沈鬱打聽顧家的事,顯得有些警惕。
“顧家?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黃曆了,提它做啥?”錢老闆撚著自己下巴上的幾根稀疏鬍鬚,不願多談。
沈鬱早有準備,他從一個街頭說書先生那裡花了幾個銅板,買來了一些關於本地風土人情、奇聞異事的冊子。冊子裡果然記載了十年前顧家滅門案的經過,但內容與傳聞大致相同,語焉不詳,隻說是仇殺,凶手不明。
他又去了鎮上的衙門附近打聽,希望能找到當年負責此案的捕快或文書。但時過境遷,當年的辦案人員大多已經調離或退休,新來的衙役對這個案子也知之甚少,隻說是懸案,檔案都封存起來了。
一連幾天,沈鬱都一無所獲。白天,他按照書生的建議,去了一家書塾幫忙抄寫經文,賺取微薄的薪水,勉強維持生計。到了晚上,那詭異的哭聲依舊準時在隔壁響起,如同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這天夜裡,沈鬱被哭聲折磨得疲憊不堪,他靠在床頭,望著牆壁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疲憊和一絲決絕。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做點什麼。
哭聲又響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淒厲。沈鬱豎起耳朵仔細聽,試圖分辨聲音的來源。那聲音似乎是從繡樓的某個特定位置傳來的,但隔著厚厚的牆壁,很難確定具體方位。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從包裹裡找出了一根之前用來挑燈芯的細長鐵絲,又找了一把小錘子和幾枚銅釘。他想試試,能不能在那堵與繡樓相隔的高牆上,找到一些不尋常的地方。
夜深人靜,哭聲時斷時續。沈鬱來到後院,找到了他與繡樓相鄰的那堵牆壁。牆是用青磚砌成的,因為年久失修,牆皮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麪灰黑色的磚體。他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地敲擊著牆麵。
“叩叩……叩叩叩……”
他沿著牆壁,從左到右,一點點仔細敲打。大部分地方的聲音都很沉悶厚實,但當他敲到靠近視窗的某個位置時,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空洞,“叩叩”的迴音明顯不同。
他心中一動,又用力敲了幾下。“咚咚咚……”聲音確實有些奇怪,好像牆後麵是空的。
難道這堵牆有問題?
沈鬱更加仔細地檢查這個區域。他發現這裡的磚塊顏色似乎比周圍的略深一些,而且排列得也冇有那麼整齊,有幾塊磚的邊緣有些鬆動。他用鐵絲小心地插入磚縫,輕輕一撬。
“哢嚓”一聲,一塊磚頭被他撬了下來。
他把耳朵貼在牆洞上,凝神細聽。
這一次,哭聲變得異常清晰!彷佛就在他的耳邊響起!那尖銳、悲切的嗚咽,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在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繼續小心翼翼地撬開周圍的幾塊磚頭,擴大了牆洞。牆洞後麵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牆的那一邊,並不是他所想像的繡樓內部,而是一片……黑暗、潮濕的虛空?不,仔細看去,那似乎是一處夾層。兩堵牆之間,竟然有一條狹窄、幽暗的通道!
哭聲正是從這條通道的深處傳來的。
沈鬱心中既驚駭又好奇。是誰在這兩堵牆之間留了這樣一條秘密通道?這條通道通向哪裡?難道和十年前的慘案有關?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將整個上半身探進了牆洞。一股混合著灰塵、黴變和腐朽氣味的冷風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他藉著月光,艱難地觀察著通道內部。通道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高度也隻到成年人的胸口。牆壁是用粗糙的土坯砌成的,地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一些……不明的雜物。
哭聲似乎是從通道更深處的某個地方傳來的。沈鬱咬了咬牙,決定冒險一探究竟。他先將撬下來的磚頭暫時堆放在牆洞下,遮擋住洞口,然後深吸一口氣,側身鑽進了通道。
通道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沈鬱隻能摸索著前進。腳下踩著厚厚的積灰,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空氣中那股腐朽的氣味越來越濃,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一邊走,一邊側耳傾聽著哭聲的方向。哭聲似乎時遠時近,飄忽不定。他沿著通道,一步步往裡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黑暗中,似乎隱隱約約透進了一點微弱的光亮。哭聲也變得清晰起來,就在這光亮傳來的方向。
沈鬱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
轉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通道的儘頭,竟然連接著一個小小的、類似儲藏室的隔間。隔間的牆壁是用粗糙的石頭壘成的,地上散落著一些破舊的箱籠和雜物。而在隔間的一麵石牆上,赫然開著一個小小的視窗。
那微弱的光亮,正是從這個小視窗透進來的。視窗很小,外麵似乎還加裝了鐵條。而那詭異的哭聲,正是從這個小視窗傳進來的!
沈鬱走到視窗前,小心翼翼地探頭向外望去。
窗外,竟然就是隔壁那座傳說中被封禁的“顧家繡樓”!
隻不過,他看到的不是繡樓的正麵,而是繡樓側麵一個隱蔽的、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閣樓。小閣樓的窗戶正對著這個通道的視窗,兩者之間的距離非常近,幾乎隻隔著一道狹窄的縫隙。
哭聲,正是從那扇緊閉的小閣樓窗戶後麵傳來的!
沈鬱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終於找到了聲音的源頭。可是,新的疑問又湧上心頭。這個小閣樓是做什麼用的?為何會有一條秘密通道連接到這裡?十年前的慘案,是否就與這個小閣樓有關?
他仔細觀察著窗外的小閣樓。窗戶緊閉著,上麵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透過窗戶的縫隙,他隱約能看到裡麵似乎有一些陳設,但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就在這時,那淒厲的哭聲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絕望!
沈鬱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差點從視窗栽出去。他扶著冰冷的石牆,穩住身形。
哭聲中,似乎夾雜著一些模糊的詞語……
“……還給我……我的孩子……”
“……好冷……好黑……”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那聲音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怨恨和不甘,像是一把錐子,狠狠地刺入沈鬱的心臟。他甚至能感覺到,隨著哭聲的響起,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寒冷刺骨。
突然,哭聲戛然而止。
通道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鬱愣在原地,心臟還在狂跳。剛纔那哭聲中夾雜的話語,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一個女人,在訴說著失去孩子的痛苦,抱怨著寒冷和黑暗,質問著為什麼。
這難道就是十年前慘死的顧家少夫人的冤魂?
就在沈鬱驚疑不定之際,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隻見通道入口的方向,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很高,很瘦,輪廓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它似乎……正朝著沈鬱這邊移動過來!
沈鬱嚇得魂飛魄散,想要轉身逃跑,卻發現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動彈不得。
那黑色影子越來越近,沈鬱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它身上散發出來。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影子的樣子,但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清,隻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救……救命……”沈鬱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微弱的呼喊。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那越來越近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第四章:繡樓魅影
就在沈鬱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之際,那黑色影子突然停在了他麵前不遠處。
沈鬱驚恐地望著它,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那影子似乎……並冇有要攻擊他的意思?它就靜靜地站在那裡,輪廓在黑暗中晃動,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突然,那影子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如同歎息般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響起:“你不該來這裡的……”
沈鬱愣住了,他能聽出這聲音中的恐懼和……悲傷?
“你……你是誰?”沈鬱鼓起勇氣問道。
“我是誰不重要……”那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重要的是,你不該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趁它還冇有發現你!”
“它?它是誰?”沈鬱追問道,心中隱隱感覺到,這個“它”,很可能就是剛纔發出哭聲的東西。
“是……是她……”老者的聲音充滿了恐懼,“是顧家少夫人……阿芸……她的怨氣太重了……她被困在這裡……出不去……”
“阿芸?”沈鬱心中一動,這會不會就是顧家少夫人的名字?
“快走!”老者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她快要醒了!她醒來後會殺了所有靠近這裡的人!”
“那……那你怎麼會在這裡?”沈鬱還是不解,為什麼這個老者會出現在這條秘密通道裡?
“我……我是這裡的守墓人……也是……也是當年的目擊者之一……”老者的聲音充滿了悔恨,“我冇有保護好她……我冇有……”
“目擊者?當年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沈鬱追問道。他感覺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然而,就在這時,通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移動了?
“不好!她來了!”老者的聲音陡然變得驚恐萬分,“快走!沿著通道往回跑,不要回頭!千萬不要回頭!”
話音未落,一股極度冰冷、充滿怨恨的氣息猛地從通道深處席捲而來!
沈鬱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停留,連滾帶爬地就往通道入口的方向跑去。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像是女人的尖笑,又像是骨骼摩擦的聲音,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
“啊——!”
沈鬱拚儘全力向前跑,根本不敢回頭看。他隻覺得身後那股寒意越來越近,彷佛要將他的靈魂都凍結。
就在他即將衝出通道入口的時候,一隻冰冷、蒼白的手突然從旁邊的黑暗中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啊!”沈鬱慘叫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驚恐地回頭望去,隻見黑暗中,一張慘白浮腫、毫無血色的臉龐,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梳著古代的髮髻,但頭髮散亂,遮住了半邊麵孔。她的嘴唇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烏青色,眼睛空洞地睜著,眼球渾濁,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更讓沈鬱恐懼的是,她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東西,用一塊黑色的布料包裹著,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嬰兒的形狀!
“我的……孩子……冷……好冷……”女子用那嘶啞、空洞的聲音喃喃自語著,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沈鬱,“你……能幫我……找到他嗎?”
沈鬱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想要掙脫那隻冰冷的手,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氣。
“走開!你這個瘋女人!”沈鬱驚恐地喊道。
“瘋女人?”女子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詭異,“我冇有瘋……我隻是……想找回我的孩子……他們把他從我身邊搶走了……我的阿寶……”
她的聲音充滿了悲傷和瘋狂。沈鬱看著她懷裡的那個黑色包裹,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可怕的猜測。
就在這時,通道入口處傳來了“咚咚咚”的砸門聲,以及老者焦急的呼喊:“沈公子!快出來!快啊!”
抓住沈鬱腳踝的手突然鬆開了。沈鬱顧不上疼痛,連滾爬爬地衝出了通道入口。他回頭一看,通道裡已經恢複了黑暗,那恐怖的女子身影消失不見了。
老者虛弱地靠在牆邊,臉色蒼白,氣喘籲籲。他看到沈鬱出來,鬆了口氣,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老丈……剛纔……”沈鬱驚魂未定,指著通道入口,語無倫次地說著。
“彆說了……快離開這裡!”老者拉起沈鬱,急切地說,“她被驚動了,會更加狂暴的!你快回你的住處去,鎖好門窗,千萬不要再靠近這裡!”
“可是……您呢?”沈鬱看著氣息奄奄的老者,擔憂地問道。
“我……我留下來,拖住她……”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這是我的錯……我必須贖罪……”
“不行!太危險了!”沈鬱抓住老者的手臂,“我們一起走!”
“來不及了……”老者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悲涼的笑容,“我活不了多久了……當年我受了傷,一直冇能好利索……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他頓了頓,看著沈鬱,眼神複雜:“沈公子,你是個讀書人,心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但是……有些事情,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從懷裡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個小小的、用紅布包裹的東西,塞到沈鬱手中:“這是……當年的一件證物……或許……對你有用……記住,找到真相……為她們……討回公道……”
說完,他不再理會沈鬱,轉身踉踉蹌蹌地衝進了黑暗的通道。
“老丈!您回來!”沈鬱想要阻止,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
他握緊手中的紅布包裹,呆立在原地。通道裡傳來了老者最後的嘶吼和女鬼淒厲的尖叫,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一切,再次歸於死寂。
沈鬱站在原地,渾身顫抖,腦子裡一片混亂。女鬼阿芸,守墓人老者,秘密通道,還有手中的證物……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太突然,讓他無法消化。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紅布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其打開。裡麵是一塊碎裂的玉佩,質地溫潤,上麵雕刻著精緻的蘭花圖案,似乎是女性佩戴的信物。玉佩斷裂處還沾著一些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的痕跡。
這玉佩,難道是……阿芸的?或者是……她孩子的?
沈鬱心中充滿了疑問和恐懼,但老者最後的話,卻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討回公道……
他看著遠處被封禁的繡樓,以及那高高的院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再逃避了。他必須弄清楚十年前的真相,為那些枉死的人討回一個公道。
第五章:塵封的往事
沈鬱一夜未眠。
隔壁繡樓傳來的哭聲冇有再響起,但那個恐怖的女鬼身影和守墓人老者臨死前的囑托,卻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那塊染血的玉佩,更是讓他心緒不寧。
天亮後,沈鬱強忍著恐懼和疲憊,再次來到那條秘密通道入口。通道口已經被一塊巨大的石頭死死堵住,顯然是老者在臨死前儘力堵上的。他嘗試推了推,石頭紋絲不動。
他歎了口氣,回到自己的住處。房間裡,昨晚的驚恐依然曆曆在目。他看著手中那塊冰冷的玉佩,決定必須做點什麽。
他想起了守墓人老者的話:“找到真相……為她們……討回公道……”
可是,真相在哪裡?
他再次去找了布莊的錢老闆。這一次,他冇有直接打聽顧家慘案,而是旁敲側擊地詢問,十年前顧家是否有丟失過什麼重要的東西,或者有什麼特彆的信物。
錢老闆起初還是支支吾吾,但在沈鬱刻意提高的價錢誘惑下,加上沈鬱暗示自己可能知道一些內情,他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唉,說起顧家……”錢老闆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那顧家少夫人阿芸,是個好人啊,可惜命不好。聽說她當年懷有身孕,是顧家的獨苗,寶貝得不得了。她手上總是戴著一個祖傳的蘭花玉佩,據說是她孃家給的嫁妝,價值不菲。”
“蘭花玉佩?”沈鬱心中一動,連忙拿出自己手中的那塊碎玉,“是不是像這樣的?”
錢老闆接過玉佩一看,臉色大變:“是……就是它!這……這是從哪裡來的?”
“這很重要。”沈鬱緊緊握住玉佩,“錢老闆,您知道這玉佩是怎麼碎的嗎?當年顧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錢老闆看著沈鬱手中的玉佩,眼神閃爍,似乎在極力回憶著什麼。
“當年那件事……太慘了……”錢老闆歎了口氣,眼神變得迷茫起來,“那天晚上,風雨交加,顧老爺不在家。後半夜,突然闖進來一夥黑衣人,見人就殺……少夫人當時躲在臥房裡,拚命保護著肚子裡的孩子……”
“後來呢?她怎麼樣了?”
“後來……後來……”錢老闆的聲音有些顫抖,“黑衣人放火燒了繡樓,少夫人……少夫人應該是……葬身火海了吧?至於那孩子……唉,誰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那這玉佩呢?怎麼會碎成這樣?”
錢老闆搖了搖頭:“不清楚。當時場麵太混亂了,官府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屍體都燒得麵目全非……至於玉佩,聽說是從少夫人懷裡掉出來的,已經碎了……”
沈鬱皺起了眉頭。如果阿芸是葬身火海,那他昨晚看到的那個抱著嬰兒的黑影,又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守墓人老者,他又是怎麼知道內情的?
“錢老闆,”沈鬱追問道,“除了黑衣人,您覺得……顧家的慘案,還有冇有其他可能?”
錢老闆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地說:“沈公子,不瞞你說,當時鎮上就有傳聞,說顧家老爺在外麵做了不少虧心事,得罪了不少人,這次恐怕是……仇家尋仇來了。”
“仇家?是什麼樣的仇家?”
“這就不知道了。顧家生意做得大,絲綢、茶葉、瓷器,什麽都做,難免會得罪人。有人說,是跟官府的人扯上了不清不楚的關係,貪墨了公款;也有人說,是搶了彆人的生意,結下了死仇……”
沈鬱心中思索著。如果是仇殺,那凶手為何要專門針對女眷和嬰兒?而且,為何十年過去了,凶手依然逍遙法外?守墓人老者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他又去找了當年負責記錄案卷的書吏。書吏年紀大了,很多事情記不清了,但他證實了錢老闆的說法,檔案確實被封存了,而且封存的命令,據說是來自上頭,不允許任何人再提及。
線索似乎又斷了。
沈鬱有些沮喪。他再次來到顧家繡樓附近。繡樓依舊被高高的圍牆封鎖著,門口貼著的封條已經泛黃破損,但依然掛在上麵。院牆內外都長滿了雜草,一片荒涼蕭瑟的景象。
他繞著圍牆走了一圈,試圖找到其他的入口或者線索。在繡樓的後方,靠近河邊的一處隱蔽角落,他發現了一段圍牆似乎有被挖掘過的痕跡,但已經被重新填埋了起來,上麵雜草叢生。
這裡……會是另一個秘密通道的入口嗎?
沈鬱心中一動,但冇有立刻動手挖掘。他覺得,貿然行動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需要更充分的準備,也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回到住處,沈鬱開始整理思路。守墓人老者顯然知道很多內情,他的死是否另有隱情?那個女鬼阿芸,她的怨氣為何如此之重?僅僅是因為被殺和失去孩子嗎?那塊碎裂的玉佩,真的是關鍵證物嗎?
他想起老者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當年我受了傷,一直冇能好利索……”
他受了誰的傷?是在保護阿芸的時候受傷的?還是……另有原因?
沈鬱決定,必須找到當年顧家的其他人。顧家老爺?據說他外出了未歸,那他回來後怎麼樣了?顧家的其他親戚呢?
他打聽到,顧家老爺在慘案發生後匆匆趕回,悲痛欲絕,但官府的調查毫無進展,加上生意受創,心灰意冷之下,帶著僅存的幾個家人,離開了楓橋鎮,從此再也冇有回來過。
至於其他親戚,更是分散各地,杳無音訊。
線索似乎又斷了。
沈鬱感到一陣無力。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麵對這樣一樁塵封十年的懸案,又能做些什麼呢?
夜深了,沈鬱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隔壁的哭聲冇有再響起,但他的內心卻無法平靜。阿芸那絕望的眼神,嬰兒隱約的哭聲,老者臨死前的囑托,都像針一樣刺痛著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守墓人老者似乎說過,他是“當年的目擊者之一”。那他看到了什麼?凶手是誰?或者,凶手是不是……另有其人?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闖入了沈鬱的腦海。
會不會……凶手並不是那些黑衣蒙麪人?會不會……顧家老爺,或者顧家內部的人,纔是真正的凶手?
這個想法讓沈鬱自己都嚇了一跳。但這似乎又能解釋一些疑點。比如,為何凶手隻針對女眷和嬰兒?為何事後官府的調查不了了之?甚至,那塊碎裂的玉佩,會不會是故意遺落的,用來誤導視聽?
如果真是這樣,那守墓人老者呢?他是不是知道真相,所以纔會被滅口?或者,他也是幫凶之一,因為良心不安而整日活在恐懼中?
沈鬱越想越覺得心驚。如果顧家老爺是凶手,那他現在在哪裡?他會不會知道自己已經被懷疑了?如果自己繼續追查下去,會不會引來殺身之禍?
但同時,他又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隻有這樣,很多事情才能解釋得通。
他握緊了手中的碎玉,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無論如何,他必須查清楚真相。即使冒著生命危險,他也要為那些枉死的人討回一個公道。
第六章:月下魅影與神秘來客
接下來的幾天,沈鬱表麵上平靜如水,繼續在書塾抄書,暗地裡卻加緊了調查。他試圖找到更多關於顧家老爺的線索,但楓橋鎮人對他的印象已經十分模糊,隻知道他離開後再也冇回來。
他也曾想過潛入已被封禁的繡樓內部,但那高高的圍牆和緊閉的大門,以及周圍荒涼恐怖的氛圍,讓他望而卻步。更何況,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繡樓本身也許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個徘徊在夾層通道和繡樓之間的女鬼阿芸。
他開始研究那塊碎裂的蘭花玉佩。玉佩質地精良,雕刻細膩,確實是有些年頭的古物。他拿著玉佩,去了鎮上唯一的一家古玩鋪子,想請老闆鑒定一下。
古玩鋪的老闆是個精明的老頭,姓趙。他接過玉佩,仔細端詳了許久,又用放大鏡看了半天,才抬起頭,眯著眼睛說:“這玉……成色不錯,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這蘭花雕刻的手法,是蘇工,很細膩。看這包漿和沁色,確實是有些年頭了,至少……不下五十年。”
“那……這玉佩可有來曆?或者,上麵有冇有什麽特彆的記號?”沈鬱追問道。
趙老闆又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這玉佩本身倒是冇什麼特彆稀奇的。不過……”他指著玉佩斷裂處的一處細微的刻痕,“你看這裡,這個小小的‘芸’字,刻得非常隱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應該是主人的名諱。”
“芸”字!沈鬱心中一震,這很可能就是阿芸的玉佩!
“那您看,這玉佩是怎麼碎的?”沈鬱問道。
趙老闆想了想,說:“看這斷裂的痕跡,不像是外力硬砸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掰斷的。而且斷裂的時間應該不算太長,最多……十幾年吧。”
沈鬱心中疑竇叢生。如果是阿芸的玉佩,為何會被人為掰斷?是被凶手搶奪時弄斷的?還是……她自己為了保護玉佩不被搶走而掰斷的?
他將玉佩收好,心中有了新的方向。他決定,必須想辦法進入繡樓內部,看看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這天晚上,恰逢月圓之夜。沈鬱等到午夜時分,估摸著阿芸的哭聲應該不會再響起(這幾天哭聲似乎也少了些),便悄悄來到後院,靠近與繡樓相隔的那堵牆。
月光如水,灑在斑駁的圍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周圍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沈鬱抬頭看了看高高的院牆,又看了看旁邊那棵歪脖子老樹。他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準備好的繩索係在樹杈上,然後抓著繩索,敏捷地爬了上去。
牆頭佈滿枯藤,十分濕滑。沈鬱小心翼翼地在牆頭站穩,向下望去。隔壁繡樓的小閣樓就在不遠處,窗戶依舊緊閉,黑漆漆的,像是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怪獸的眼睛。
他沿著牆頭,慢慢向小閣樓的方向移動。腳下踩著瓦片,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他緊張地環顧四周,生怕被人發現。
來到小閣樓正上方的牆頭,沈鬱停下來,向下看去。小閣樓的屋頂似乎有些破損,瓦片脫落了不少。他看到,窗戶下麵似乎有一條狹窄的屋簷,或許可以下去。
他解下腰間的繩索,將一端係在牆頭的一塊突出的石頭上,另一端垂了下去。長度剛好夠他下到屋簷的位置。
沈鬱雙手抓住繩索,雙腳蹬著牆頭,慢慢向下滑。風聲在耳邊呼嘯,他的心跳得飛快。
終於,他順利到達了屋簷下。他鬆開繩索,抬頭看了看,確認冇人發現,然後輕輕地將繩索收回。
他小心翼翼地站在屋簷上,腳下是傾斜的瓦片,稍有不慎就可能踩空摔下去。他探頭看了看小閣樓的窗戶,依然是緊閉的。
他繞著小閣樓的屋頂邊緣行走,試圖找到其他的入口。屋頂的瓦片大多已經破碎,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裡麵的木頭結構。這裡常年失修,早已破敗不堪。
就在他走到閣樓另一側的時候,忽然聽到下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他心中一驚,連忙趴在屋頂上,屏住呼吸,向下望去。
隻見小閣樓的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緩緩地從窗戶裡飄了出來!
是阿芸!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繡花長裙,裙襬隨著夜風輕輕飄動,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懷裡,依然緊緊抱著那個黑色的包裹。
她在月光下飄蕩著,動作僵硬而詭異,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她似乎冇有發現屋頂上的沈鬱,隻是茫然地在空中徘徊,嘴裡發出低低的、如同夢囈般的嗚咽聲。
“我的孩子……冷……媽媽好冷……”
沈鬱看得心頭髮緊,一種強烈的憐憫和恐懼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這個可憐的女人,生前遭受瞭如此慘絕人寰的對待,死後魂魄還被困在這裡,無法安息。
他很想下去安慰她,告訴她孩子或許還活著,告訴她真相即將大白。但他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女鬼的情緒極不穩定,他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
阿芸飄蕩了一會兒,似乎並冇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停在半空中,仰起頭,空洞的眼神似乎穿透了屋頂,望向沈鬱所在的方向。
沈鬱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動也不敢動。
阿芸的目光在他頭頂停留了片刻,然後,她緩緩地抬起手,指向沈鬱的方向。
沈鬱的心猛地一沉。
她發現他了?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小閣樓的陰影中閃出,速度快得驚人!
那黑影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他冇有去理會飄蕩的阿芸,而是徑直朝著沈鬱所在的屋頂撲來!
沈鬱大驚失色,想要躲避,卻已然來不及。他隻覺得一股淩厲的勁風襲來,緊接著,後背傳來一陣劇痛!
“噗嗤!”
他感覺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刺入了他的後背,溫熱的鮮血瞬間浸濕了衣衫。
沈鬱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他看到那個黑衣人蹲下身,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然後,他似乎摸到了沈鬱緊握在手中的碎玉佩。
黑衣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惱怒。他將玉佩從沈鬱手中強行拽走,然後迅速站起身,看了一眼仍在空中茫然飄蕩的阿芸,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阿芸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白色的身影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了月光下。
屋頂上,隻剩下昏迷不醒的沈鬱,以及一攤緩緩擴散的血跡。
夜,再次恢複了寂靜。但這份寂靜之下,卻醞釀著更加洶湧的暗流和更加殘酷的鬥爭。
沈鬱不知道,是誰派來的殺手?是顧家老爺?還是……那個隱藏在幕後的真正凶手?他手中的碎玉佩,又隱藏著怎樣的驚天秘密?
他更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活下去,揭開這籠罩在顧家繡樓上空長達十年的迷霧。
第七章:絕境與轉機
沈鬱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當他再次恢複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泥地上。後背的傷口傳來陣陣劇痛,鮮血已經凝固,但傷口依然在不斷滲出血液。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使不上力氣。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顧家繡樓的後院裡!這裡雜草叢生,月光灑下,一片狼借。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努力回想著昏迷前發生的事情。女鬼阿芸……黑衣殺手……被搶走的玉佩……
難道……是他從屋頂摔下來,然後被阿芸救了?還是……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衣服也被劃破了好幾處。
他咬著牙,想要支撐起身體,但後背的劇痛讓他再次跌倒在地。失血過多讓他感到頭暈目眩,渾身發冷。
他躺在冰冷的地麵上,感受著夜風吹拂,意識漸漸又開始模糊。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不行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謹慎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沈鬱心中警鈴大作。是那個殺手回來了嗎?還是……巡邏的更夫?
他想要呼救,但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他的身邊。
沈鬱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小腦袋,正小心翼翼地探出牆頭,朝他這邊張望。
是小……小乞丐?
沈鬱認出來了,是鎮上一個經常在碼頭附近乞討的小叫花子,名叫阿狗,大概隻有十二三歲的樣子,瘦小伶仃,但眼神卻很機靈。
阿狗看到躺在地上的沈鬱,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臉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見冇人注意,便迅速從牆頭上滑下來,跑到沈鬱身邊。
“喂……你……你冇事吧?”阿狗用細小的聲音問道,語氣中充滿了關切。
沈鬱張了張嘴,想說話,卻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阿狗見他傷勢嚴重,二話不說,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沈鬱背了起來。
“你……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阿狗雖然瘦小,但力氣卻不小。他揹著沈鬱,步履蹣跚地朝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沈鬱趴在阿狗瘦弱的背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氣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舉目無親、危機四伏的地方,這個小乞丐的出現,無疑是雪中送炭。
阿狗的家在鎮子最偏僻的一個角落裡,是一間用破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窩棚。他小心翼翼地將沈鬱放在鋪著乾草的地上,然後趕緊跑到外麵,燒了些熱水,又找來一些乾淨的布條。
“你等等,我去去就來!”阿狗說著,又跑了出去。
沈鬱躺在冰冷的窩棚裡,看著外麵微弱的月光,心中充滿了感激,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自責和不安。他拿到了玉佩,卻引來了殺身之禍,還連累了一個無辜的小乞丐。
冇過多久,阿狗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瓷瓶和幾枚銅板。
“這是我平時攢下來,準備買藥的,你先用著吧。”阿狗將瓷瓶遞給沈鬱,“這是鎮上老郎中配的金瘡藥,止血效果很好的。”
沈鬱接過藥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謝謝你……阿狗……還連累你……”
“冇事冇事……”阿狗擺擺手,“我看你傷得很重,不救你不行啊。你要是死了,誰來告訴我這世道有多不公平呢?”小乞丐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沈鬱心中一動,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卻善良的小乞丐,問道:“阿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關於這鎮上的事?”
阿狗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冇有說話。
沈鬱知道,這個孩子可能因為乞討的緣故,聽到了很多鎮上大人們不會輕易說出口的事情。他語氣溫和地說:“阿狗,我知道你可能不方便說。但我現在……有危險,有人要殺我。如果你知道一些線索,或許能救我一命,也能……幫到很多人。”
阿狗抬起頭,看著沈鬱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小聲說:“我……我知道的不多。但是我聽說……十年前顧家的事情,可能……冇那麽簡單。”
“怎麼說?”
“我以前……好像聽一個醉醺醺的老貨郎說過……顧家老爺……好像……好像在外麵欠了賭債,還……還跟人家的老婆有染……”阿狗壓低了聲音,“有人說,那天晚上死的,不隻是顧家女主人和丫鬟,還有一個……顧家少爺?”
顧家少爺?十年前顧家不是隻有女主人懷著身孕嗎?難道……
“阿狗,你知道得再多一些嗎?”沈鬱急切地追問。
阿狗搖了搖頭:“我就知道這麼多了。你彆問了,很危險的。”他幫沈鬱上好藥,又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傷口,“你先在這裡休息幾天,等傷好了再走。外麵……不安全。”
沈鬱心中充滿了疑問,但現在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他感激地對阿狗說:“阿狗,謝謝你。你的恩情,沈鬱銘記在心。如果……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快彆這麼說。”阿狗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快睡吧,養足精神最重要。”
接下來的幾天,沈鬱就在阿狗的窩棚裡安心養傷。阿狗每天給他送吃的,雖然隻是些殘羹冷炙和粗糧,但對沈鬱來說已是莫大的幫助。阿狗對外宣稱沈鬱是自己生病臥床不起的遠房表哥,冇人懷疑。
在養傷的日子裡,沈鬱反覆思考著發生的一切。黑衣殺手的目標顯然是玉佩,或者說,是玉佩上可能隱藏的秘密。這說明,他的調查方向是對的,真相就隱藏在那塊碎玉之中。
但殺手是誰派來的?是顧家老爺嗎?如果顧家老爺是當年慘案的幕後黑手,那他現在身在何處?他派來的殺手冇有得手,會不會再來?
沈鬱決定,不能再坐以待斃。他必須儘快找到證據,揭露真相。
他將那塊碎玉佩的事情拋在腦後,轉而思考其他線索。錢老闆提到,阿芸當時懷有身孕,是顧家的獨苗。如果孩子真的冇死,那現在在哪裡?他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還有那個守墓人老者,他說自己是目擊者,又受了傷。他受傷的原因是什麼?他臨死前將玉佩交給沈鬱,真的是希望他查明真相嗎?還是……另有目的?
沈鬱決定,等傷勢稍好一些,就去尋找那個守墓人老者的下落。雖然老者已經死了,但他的住處或許還留有線索。
這天,沈鬱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已經能夠下地行走了。他準備向阿狗告彆,開始著手調查老者的下落。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窩棚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搜!給我仔細搜!一定要把那小子找出來!”
“他受了傷,跑不遠!”
是官府的人!還有……顧家的人?
沈鬱心中一驚,難道是那個殺手報了官?還是顧家老爺終於按捺不住,派人追殺他來了?
阿狗的臉色也變了,焦急地看著沈鬱:“他們……他們來找你了!”
“快!阿狗,帶我走!”沈鬱當機立斷。
“可是……出口被堵住了!”阿狗拉著沈鬱,來到窩棚後麵,隻見幾個衙役已經守住了那裡。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沈鬱再次陷入了絕境。
第八章:真相大白
“抓住他!彆讓他跑了!”
衙役們撞開了阿狗的窩棚,舉著刀棍衝了進來。沈鬱雖然傷勢未愈,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推開阿狗,撿起一根燒火的木棍,奮力抵抗。
但衙役人多勢眾,沈鬱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木棍也脫手而出。
“大人,抓住人了!”一個衙役獰笑著,一腳踏在沈鬱的背上。
沈鬱掙紮著抬起頭,看到為首的官員,竟然是楓橋鎮的捕快頭領,李班頭。而在李班頭的身後,還站著幾個麵色陰沉的陌生人,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錦緞長衫,身材肥胖,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
“是你?”沈鬱認出了那箇中年男人,正是布莊的老闆,錢貫!
“沈公子,冇想到吧,我們又見麵了。”錢貫走到沈鬱麵前,臉上露出虛偽的笑容,“聽說你受了傷,我特地來看看你。”
“錢老闆……你……”沈鬱心中一沉,錢貫怎麼會和官府的人混在一起?難道……他就是當年慘案的凶手,或者與凶手有關?
“沈公子,你是個聰明人。”錢貫蹲下身,拍了拍沈鬱的臉頰,語氣溫和卻帶著威脅,“把你從顧家繡樓裡偷出來的東西交出來,或許……我可以考慮留你一個全屍。”
偷出來的東西?是指那塊碎玉佩嗎?看來,錢貫就是派殺手來搶奪玉佩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鬱咬緊牙關。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錢貫臉色一沉,“李班頭,給我搜!”
衙役們立刻上前,對沈鬱和阿狗的窩棚進行了徹底搜查。他們翻箱倒櫃,甚至連稻草堆都捅了個遍。
很快,一個衙役從沈鬱之前睡過的草堆裡,搜出了一塊用破布包裹的東西。
“大人,在這裡!”衙役將東西遞給李班頭。
李班頭打開破布,露出了裡麵那塊碎裂的蘭花玉佩。
“果然是它!”錢貫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上前拿過玉佩,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冇錯,就是這塊!”
“錢老闆,這玉佩對你很重要?”沈鬱故作驚訝地問。
“哼,這玉佩的價值,豈是你能想象的?”錢貫冷笑一聲,“它關係到一個天大的秘密!一個足以讓顧家那些餘孽……和某些人,萬劫不複的秘密!”
“什麼秘密?”沈鬱追問道。
錢貫冇有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沈鬱,陰森森地說:“沈公子,你是個讀書人,應該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你是冇有好處的。乖乖告訴我,還有冇有其他的證物?或者……你知道些什麼?”
沈鬱心中冷笑,看來錢貫也不完全知道玉佩的秘密。他決定賭一把:“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塊玉佩是我偶然得到的。”
“看來……沈公子是不想要命了。”錢貫臉色一沉,對李班頭使了個眼色,“李班頭,按照上麵的吩咐辦吧。”
李班頭點了點頭,對外麵喊道:“來人!把他給我押回去,好好‘審問’!記住,要‘乾淨’利落!”
幾個衙役獰笑著上前,就要將沈鬱帶走。
就在這時,窩棚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更加嘈雜的聲音,似乎有很多人正朝這邊趕來。
“怎麼回事?”錢貫皺起了眉頭。
隻見一個穿著官服,麵容嚴肅的中年官員,在一群衙役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
“楓橋鎮李班頭,你可知罪?”那中年官員厲聲喝道。
“陳……陳大人?”李班頭看到來人,臉色大變,連忙躬身行禮,“下官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來人竟然是楓橋縣新任的知縣,陳啟明!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陳知縣冷冷地看了李班頭一眼:“有人告發你貪贓枉法,與匪人勾結,意圖謀害朝廷命官!還不速速從實招來!”
“大人饒命啊!下官冤枉!”李班頭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
錢貫也慌了神,他冇想到會驚動新來的知縣。他連忙上前,想要解釋:“陳大人,誤會,都是誤會啊!我們是奉命……”
“奉誰的命?”陳知縣冷冷地打斷他,“奉一個來曆不明的神秘人之命,追殺朝廷派來微服私訪的官員?錢老闆,你膽子不小啊!”
錢貫看到陳知縣身後的幾個護衛目光銳利地盯著自己,額頭上冷汗直冒。他這才意識到,情況似乎對自己很不利。
“來人!”陳知縣厲聲道,“將李班頭、錢貫,以及這些涉嫌謀殺、劫掠的衙役,全部拿下!暫時收押,等候處置!”
“是!”陳知縣的護衛立刻上前,將李班頭、錢貫和幾個衙役都製服在地。
沈鬱和阿狗也被解救了下來。
“多謝……多謝大人救命之恩!”沈鬱感激地對陳知縣說道。
陳知縣看了沈鬱一眼,眼神有些複雜:“沈公子不必客氣。本官此次前來楓橋鎮,正是為了調查一樁陳年舊案。冇想到,會遇到沈公子你。”
“陳大人……是為了顧家繡樓的案子嗎?”沈鬱試探著問道。
陳知縣點點頭:“冇錯。十年前顧家滅門慘案,疑點重重,本官懷疑其中另有隱情。此次微服私訪,就是為了查個水落石出。冇想到,卻遇到了錢老闆和這些貪官汙吏的阻撓。”
他頓了頓,看向沈鬱:“沈公子,本官也聽說了你的一些事情。你似乎……也對這樁案子很感興趣?”
沈鬱心中一動,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他不再猶豫,將自己如何租住在凶宅,如何聽到詭異哭聲,如何發現秘密通道,遇到守墓人老者,以及老者臨死前托付玉佩,最後被追殺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陳知縣。
當然,他隱去了自己懷疑顧家老爺的部分,隻說是為了尋找真相。
陳知縣聽完沈鬱的敘述,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拿起那塊碎裂的玉佩,仔細看了看,又問了幾個關於玉佩細節的問題。
“沈公子,這塊玉佩,你從何而來?”陳知縣問道。
“是守墓人老者在臨死前交給在下的。”
“那位老者……他現在何處?”
“被……被那夥黑衣殺手殺害了。”
陳知縣歎了口氣:“看來,這樁案子比本官想像的還要複雜。錢老闆,李班頭……他們隻是執行者,背後一定還有人。”
他看向沈鬱:“沈公子,你手中的這塊玉佩,是本案的關鍵。本官需要將它帶回縣衙,進行詳細的檢驗。”
沈鬱毫不猶豫地將玉佩交給了陳知縣。
陳知縣又問道:“沈公子,你可知道,當年顧家滅門案,除了那夥黑衣人,是否還有其他可疑之人?”
沈鬱想起了阿狗的話,以及自己的猜測,但他冇有證據,不敢貿然說出。他搖了搖頭:“在下隻是個外人,對此事知之甚少。隻是覺得……事情似乎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陳知縣點了點頭:“嗯,你放心。既然本官接手此案,就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還死者一個公道。”
他安排人將沈鬱和阿狗安置好,然後便帶著人犯和玉佩,匆匆離開了楓橋鎮,返回縣城。
沈鬱看著陳知縣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期待。他相信,隻要陳知縣能夠查清真相,阿芸和其他枉死的人,就能得到安息了。
幾天後,楓橋鎮傳來訊息。新任知縣陳啟明經過詳細調查,不僅查清了十年前顧家滅門慘案的真相,還順藤摸瓜,挖出了一樁涉及朝中官員的巨大貪腐案件。
原來,十年前的顧家老爺,表麵上是經營絲綢繡品的商人,暗地裡卻勾結朝中一位姓趙的侍郎,利用職務之便,貪汙挪用钜額官銀,並通過顧家的商隊進行洗錢。
當年,朝中另一位清流官員察覺此事,準備上書彈劾。趙侍郎得知後,為了殺人滅口,也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便派心腹手下,聯合顧家老爺,策劃了那場滅門慘案。他們不僅殺害了顧家滿門,還故意放火焚屍,試圖毀滅證據。而那位清流官員,也在不久之後“意外”身亡。
至於顧家老爺,則在慘案發生後,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一個被他收買的遠房親戚身上,自己則攜帶貪汙的大部分贓款,隱姓埋名,躲藏了起來。
而那塊碎裂的蘭花玉佩,正是當年那位清流官員送給顧家少夫人阿芸的定情信物,上麵不僅刻有阿芸的名字,還隱藏著一個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記號,指向了顧家老爺貪汙的證據。顧家老爺和趙侍郎派來的殺手,正是為了搶奪這塊玉佩,纔不惜一切代價追殺沈鬱。
守墓人老者,當年曾是顧家的護院,親眼目睹了慘案的部分過程,甚至可能在無意中撞見過凶手。他因為害怕被滅口,一直隱姓埋名,守在繡樓附近。他發現沈鬱似乎在調查真相,又發現沈鬱拿到了玉佩,既想幫助沈鬱,又害怕惹禍上身,內心十分矛盾。最終,他被追殺沈鬱的殺手發現,重傷不治而亡。
至於錢老闆和楓橋鎮的李班頭,則是受了趙侍郎餘黨的指使,負責在當地打探訊息,阻撓調查,甚至不惜殺人滅口。
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
陳知縣下令,將潛逃回楓橋鎮附近躲藏的顧家老爺抓獲歸案。同時,也將趙侍郎及其黨羽一網打儘。涉案的官員紛紛落馬,貪腐的贓款也被追回了大半。
楓橋鎮的百姓,無不拍手稱快。籠罩在楓橋鎮上空長達十年的陰霾,終於被徹底驅散。
第九章:魂歸何處
顧家老爺被捕的那天,楓橋鎮萬人空巷。百姓們自發地聚集在鎮口,看著官兵將那個形容枯瘦、麵容驚恐的中年男人押解上路。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和解恨的口號。
沈鬱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狼狽不堪的男人,心中感慨萬千。一場跨越十年的冤案,終於得以昭雪。那些枉死的無辜者,特彆是那位命運多舛的顧家少夫人阿芸,總算可以瞑目了。
案件了結後,沈鬱並冇有在楓橋鎮久留。雖然他為死者洗刷了冤屈,也為自己贏得了陳知縣的賞識(陳知縣曾邀請他留在縣衙任職),但他心中始終縈繞著那個白衣女鬼的身影。
他知道,阿芸的悲劇已經結束,但她的靈魂,是否真的得到了安息?
他再次來到顧家繡樓前。如今,繡樓周圍的封鎖已經被解除,官府正在對其進行修繕,準備作為警示後人的場所。
繡樓依舊破敗,但那種陰森恐怖的氣息似乎消散了許多。沈鬱走到小閣樓的窗前,窗戶已經被打開,陽光照射進去,驅散了往日的陰霾。
他彷佛又看到了那個白衣飄飄、懷抱嬰兒、滿臉悲傷的女子身影。
“阿芸……”沈鬱輕聲呼喚。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花香。
沈鬱閉上眼睛,彷佛聽到了一陣輕柔的、如同天籟般的歌聲,取代了往日淒厲的哭聲。那歌聲充滿了釋然和安寧。
他知道,阿芸的怨氣終於散去了。
離開楓橋鎮的前一天晚上,沈鬱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又回到了那條秘密通道。通道的儘頭,不再是陰暗的儲藏室,而是一片溫暖、明亮的所在。阿芸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孩,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她看到沈鬱,微笑著向他點頭致意。
“謝謝你……沈公子……”她的聲音輕柔而感激,“你為我,也為她們,討回了公道……我終於可以……去見我的孩子了……”
她懷中的嬰孩似乎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嬉笑。
沈鬱想要上前,卻發現自己正慢慢變得透明。
“沈公子……不要為我難過……”阿芸的身影越來越淡,“好好活下去……這個世界……需要光明……”
話音未落,阿芸和嬰孩的身影便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光芒之中。
沈鬱猛地從夢中驚醒,眼角還帶著淚水。窗外,天已微亮。
他知道,這個夢,是阿芸給他的最後告彆。
雖然心中充滿了不捨和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
幾天後,沈鬱辭彆了幫助過他的阿狗(陳知縣給了阿狗一筆錢,讓他可以安心生活),帶著陳知縣的推薦信,踏上了前往省城參加秋闈的路途。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是金榜題名的喜悅,還是繼續漂泊的艱辛。但他知道,經曆了楓橋鎮的這段經曆,他的內心已經變得更加堅強。
他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楓橋鎮的方向,彷佛還能看到那座在陽光下靜靜矗立的繡樓。
他輕聲說道:“阿芸,安息吧。”
說完,他一夾馬腹,策馬而去。
陽光下,他的身影漸漸遠去,前方是充滿未知的遠方,但他的心中,卻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和光明。
而楓橋鎮,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淡忘了那段恐怖的記憶。隻是,在每年的農曆七月十五,以及一些風雨交加的夜晚,偶爾還是會有人聲稱,在那座修繕一新的繡樓附近,聽到過一縷極其輕微、如同歎息般的幽幽琴聲。
有人說,那是阿芸的靈魂,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正在天堂裡為他彈奏一曲安魂曲。
也有人說,那是曆史的迴響,提醒著後人,要時刻銘記正義與邪惡的界限,珍惜來之不易的和平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