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大明中葉,天下承平已久,然邊陲與鄉野之地,仍時有怪力亂神之說流傳。直隸順天府下轄,有一偏僻小縣,名曰“石門”。石門縣境內,多山少田,其中最險峻者,莫過西陲之“黑瞎子嶺”。嶺下有一村落,名“寒骨村”。村名之由來,已不可考,隻知自建村數百年來,村中始終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陰森之氣,尤其是到了秋末冬初,山風呼嘯,林木蕭索之際,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寒骨村依一條渾濁的溪流而建,溪水終年冰冷刺骨,據說源自黑瞎子嶺深處的未知源頭。村民們大多靠著幾畝薄田和偶爾進山打獵、采藥為生,日子過得十分艱難。更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是,村中流傳著一個古老的禁忌——絕不可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之夜,獨自靠近那條溪流,尤其是溪流源頭方向的“鷹嘴崖”。
相傳,很久以前,此地並非如此。村中曾有高人留下手劄,提及此地曾是古戰場,冤魂無數。而其中最凶戾者,乃是一頭形似猿猴的精怪,喚作“無支祁”。此猴身具神力,性情暴虐,喜食生人腦髓,曾掀起滔天洪水,禍害一方。後雖被大禹治水時收服,鎮壓於山底,但其怨氣不散,化為厲鬼,時常作祟。村民們敬畏地稱其為“鬼猴”或“猴鬼”。
這些傳說,年輕一輩多當做唬人的故事,一笑置之。但村中老者,每逢月圓或月缺之夜,總會麵色凝重地告誡晚輩,萬勿觸犯禁忌。他們說,曾親眼見過溪邊出現巨大的、毛茸茸的黑影,聽過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嘯,甚至有人在深夜聽到溪水裡傳來撓抓岩石、啃噬骨頭的聲音。
然而,真正讓寒骨村蒙上陰影的,是近半年來接連發生的離奇失蹤案。
從去年臘月開始,村中便不斷有人莫名消失。起初隻是零星一兩人,多是單身漢或是晚歸的獵戶。他們的家人四處尋找,隻在溪邊或山腳下找到一些撕破的衣物碎片,有時還能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卻再也找不到人的蹤跡。官府派人來看過幾次,也查不出個所以然,隻能以“遭了山賊”或“失足墜崖”草草結案。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失蹤的人越來越多,涉及的年齡段也越來越廣,甚至有婦人兒童。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寒骨村蔓延。村民們開始相信,祖輩傳下來的禁忌並非空穴來風,是那沉寂多年的“鬼猴”又出來作祟了。恐慌之下,村中人心惶惶,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天一黑便不敢外出。白日裡,也不敢靠近溪流和鷹嘴崖。曾經賴以生存的山林,如今成了令人談之色變的禁地。
這年入秋,天氣轉涼,寒骨村的恐怖氣氛也愈發濃重。八月十五的月亮格外圓,也格外亮,慘白的光輝灑在寂靜的村莊和幽深的黑瞎子嶺上,更添了幾分詭異。
就在這個本該團圓賞月的夜晚,又一樁慘劇發生了。
村東頭的劉屠戶,一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平日裡膽子頗大,不信什麼鬼神之說。今晚他多喝了幾杯劣酒,有些尿意,便懶得去村口的茅房,直接走到屋後的溪邊解手。
他媳婦不放心,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來,便打著燈籠尋來。隻見溪邊空無一人,隻有劉屠戶那件沾滿汙垢的汗衫被揉成一團,丟在石頭上,旁邊還有一灘早已凝固發黑的血跡,以及幾縷黑色的、黏膩的毛髮。
劉屠戶的媳婦當場就癱倒在地,哭天搶地。鄰居們聞聲趕來,隻見那溪水似乎比往常更加渾濁,水流也異常湍急,隱約間,似乎能聽到水下傳來“嘩啦啦”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拖拽。
當夜,又有兩個膽大的後生,壯著膽子,舉著火把摸黑來到溪邊檢視。他們順著水流往上遊走了冇多遠,就發現了劉屠戶那半埋在泥沙裡的、已經僵硬發青的屍體。死狀極其淒慘,他的半個身子似乎被硬生生撕裂,內臟流了一地,最可怕的是他的頭顱,天靈蓋被掀開,腦漿被掏了個乾乾淨淨,臉上還殘留著極度驚恐和痛苦的表情。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屍體旁邊的泥地上,赫然印著一串巨大而清晰的、類似赤腳掌,但又帶著粗長彎曲指甲的印記,深深地陷在泥土裡,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曾在這裡停留過。
“是……是猴鬼!真的是猴鬼!”一個後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往回跑,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這一下,寒骨村徹底炸開了鍋。恐懼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他們知道,這一次,丟失的不僅僅是一條性命,更是證實了他們最深的恐懼——那來自遠古的詛咒,終於再次降臨。
村正王老實,一個年過花甲、飽經風霜的老者,看著眼前的慘狀,老淚縱橫。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寒骨村恐怕就要絕人了。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是冒著觸怒鬼神的風險,也要去尋求一線生機。
他想到了一個人——住在鄰縣青峰山雲來觀的一位故友,姓玄,道號“清玄子”。據說這位清玄子道行高深,精通驅邪捉鬼之術,或許能有辦法對付這作祟的鬼猴。
王老實當即決定,無論多麼艱難,都要去青峰山請這位清玄道長出山。他安撫好驚恐的村民,安排好人手守護村子,特彆是保護好那些婦孺老弱。第二天天還未亮,他便帶上家中僅有的幾個銅板,背上簡單的行囊,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青峰山求仙訪道的未知旅途。
寒骨村的命運,以及那潛藏在黑瞎子嶺深處的秘密,都繫於這次充滿艱險的求援之行。而那隱藏在迷霧與傳說中的“鬼猴”,也在這寂靜的秋夜裡,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等待著新的祭品。
第一章:青峰問道
從石門縣寒骨村到鄰縣的青峰山,路途頗為遙遠崎嶇。王老實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硬是憑著一股子懇切的信念和求生的慾望,跋山涉水,曉行夜宿,整整花了七天功夫,才終於望見了青峰山那連綿起伏的黛色山巒。
青峰山終年雲霧繚繞,主峰直插雲霄,宛如仙境。雲來觀便坐落在半山腰的一處平緩之地,紅牆黛瓦,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顯得格外清幽。觀前有一座石拱橋,橋下是潺潺流水,水聲清脆,與山間的鳥鳴風聲交織在一起,讓人心神為之一清。
王老實走到觀前,隻見大門敞開,簷下掛著兩盞碩大的紅燈籠,上書“雲來”二字。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滿是風塵的衣衫,上前叩響了觀門。
開門的是一個小道童,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眉清目秀,見王老實一副風塵仆仆、焦急萬分的模樣,便將他引至偏殿的客房稍歇,自己去通報觀主清玄子。
王老實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心中忐忑不安。他從未出過遠門,也未曾與修道之人打過交道,不知這位清玄道長是否願意出手相助。他能提供的,隻有寒骨村村民的虔誠祈願和幾枚微不足道的銅錢。
不多時,那小道童匆匆返回,恭敬地說道:“師父有請這位施主。”
王老實連忙起身,跟著小道童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一處寬敞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株百年老鬆,虯枝盤結,針葉蒼翠。鬆樹下襬著一張石桌,石桌旁坐著一位身穿靛藍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道人麵容清臒,鬚髯飄飄,雙目微閉,正撚著一串墨綠色的菩提念珠,神情淡然,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貧道清玄,見過施主。”道人緩緩睜開眼,目光平和地落在王老實身上,“施主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乾?”
王老實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道長慈悲!貧苦村夫王老實,是直隸石門縣寒骨村的村正。今日鬥膽打擾道長清修,實因村裡出了天大的禍事,實在走投無路,唯有來求道長救命啊!”
清玄子微微頷首,示意他起身:“施主請起,有話慢慢說。”
王老實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便將寒骨村近年來遭遇的離奇失蹤案,以及村民們懷疑是“鬼猴”——無支祁作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他言語樸實,但說到慘狀時,仍是難掩悲痛和恐懼。最後,他懇切地說道:“道長,我們寒骨村上百口人,如今人心惶惶,日夜不得安寧。前幾天劉屠戶又被那鬼猴害了性命,死狀淒慘無比。我們知道道長法力高深,或許能降伏此等邪祟,拯救我全村老小。我們……我們願傾儘所有,報答道長恩德!”
清玄子靜靜地聽著,眉頭微蹙。待王老實說完,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無支祁……哼,原來是上古水猿之孽,怨氣深重,的確難以對付。此獠被大禹鎮壓於淮水之下,按理說不該出現在此地。看來是山川地氣變幻,或是有人無意中破壞了禁製,才讓其殘魂得以逃脫,在此作祟。”
他頓了頓,看向王老實:“施主可知,那鬼猴作祟的具體地點,除了那條溪流和鷹嘴崖,還有何異常?”
王老實想了想,回答道:“回道長,除了那兩處,村東頭那口廢棄的老井,最近也感覺有些不對勁。井水變得渾濁,還時常散發出一股腥臭味。不過……我們太害怕了,冇人敢去細看。”
“老井?”清玄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水屬陰,井亦屬陰,正是此類陰邪之物滋生的地方。看來此獠的活動範圍不小。”
他又問道:“施主此來,可有攜帶此地的相關圖物?或是與失蹤者相關的遺物?”
王老實麵露難色:“這……寒骨村窮山惡水,哪有什麼圖物。至於遺物……劉屠戶的屍身還在溪邊,他的家人隻撿回了他那件汗衫,被血浸透了,不知是否有用。”
“帶我去看看。”清玄子站起身,“貧道心中已有計較,需去實地勘察一番,方能確定對策。”
王老實大喜過望,連忙起身引路。清玄子向小道童交代了幾句,便隨著王老實離開了雲來觀。道觀內的其他道士,看到清玄子竟親自出馬去處理如此偏僻村莊的“邪祟”之事,都有些詫異,但見觀主神色鄭重,並未多問。
一路上,清玄子步履從容,看似緩慢,實則速度不慢,王老實緊緊跟在後麵,氣喘籲籲。他看著清玄子仙風道骨的模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希望。這位道長看起來不像騙子,或許,寒骨村真的有救了。
傍晚時分,兩人終於趕回了寒骨村。村子裡依舊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隻有幾盞昏暗的油燈在遠處搖曳,更顯得陰森可怖。
王老實將清玄子帶到村東頭那口廢棄的老井旁。這口井早已廢棄多年,井口用一塊巨大的石板蓋著,石板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落葉,還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據說是以前村民為了鎮住井裡的“不乾淨的東西”而刻下的。
清玄子走上前,仔細檢視了井口周圍的地麵和石板。他用手指輕輕拂去石板上的灰塵,露出下麵模糊的刻痕。然後,他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麵巴掌大小的八卦鏡,口中唸唸有詞,對著井口照去。
八卦鏡的鏡麵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映照在石板上。清玄子的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果然有陰氣泄露。”
他又走到溪邊,找到了劉屠戶遇害的地點。溪水依舊渾濁冰冷,散發著淡淡的腥氣。清玄子蹲下身,仔細檢查著泥地上的巨大腳印,又看了看溪水邊的草木。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道長,情況如何?”王老實在一旁緊張地問道。
清玄子站起身,歎了口氣:“情況比貧道預想的還要糟糕。此獠怨氣極重,已非尋常孤魂野鬼可比。它似乎在此地經營已久,力量正在不斷增強。溪邊的腳印,以及那被掀開的頭顱,都表明它的力量已經開始實體化,或者說,它的‘形態’正在發生某種不利的轉變。”
他指著那渾濁的溪水:“你看這水,陰寒刺骨,怨氣沖天。恐怕不僅僅是無支祁的殘魂,還有此地積壓了數百年的各種凶煞之氣,都被它引動、彙聚了。再加上……”
清玄子頓了頓,看向王老實:“施主剛纔提到村東頭的老井?”
王老實點點頭:“是的,那口井很早就廢棄了。”
“那口井的位置,恐怕是另一個關鍵點。”清玄子說道,“廢棄的井,往往容易成為陰氣聚集之所。無支祁是水屬,井水與溪流相連,它很可能將那裡也作為了巢穴之一。恐怕,失蹤的人,不隻是被拖入溪流,有些可能還被拖入了井中。”
王老實聽得心驚肉跳,臉色發白:“那……那可如何是好?道長,您一定要救救我們啊!”
清玄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施主不必過於驚慌。貧道既來了,自會儘力而為。不過,此番對付的,恐怕不是一般的邪祟,所需準備頗多,且過程凶險異常。施主可否讓貧道在村中借宿幾日,容貧道仔細準備,並探查清楚此地的具體情況?”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王老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道長需要什麼,儘管吩咐,隻要村裡有的,一定全力提供!”
清玄子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地望向黑沉沉的黑瞎子嶺方向。夜幕已經降臨,山風吹過,帶來嗚咽般的聲響,彷彿是無數冤魂在低語,又像是那潛伏在暗處的鬼猴,在發出無聲的嘲笑。
一場正邪之間的較量,即將在這個被遺忘的古老村莊展開。而隱藏在深山之中的真相,遠比傳說更加黑暗和殘酷。
第二章:夜半魅影
清玄子被王老實安排在了村正家中暫時居住。王老實將自己住的最好的東廂房騰了出來,每日好酒好菜地招待。村中倖存的村民們聽說來了位能降妖除魔的高人,都既期盼又敬畏,時不時地會有人送來些自家種的蔬菜、獵到的野味,或是偷偷塞給王老實一些銅錢,希望這位清玄道長能早日成功驅除鬼猴,讓大家恢複安寧。
清玄子並未急於行動,而是首先仔細瞭解了寒骨村的曆史和地理環境。他查閱了村中唯一一本殘破不堪的族譜,上麵隻記載了寥寥數代人的事蹟,對於村名的由來和鬼猴的傳說,也隻是語焉不詳地提了幾句。
他又親自踏遍了寒骨村的角角落落,觀察村落的佈局、房屋的朝向、水流的方向,甚至留意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奇特形狀。他用羅盤測量著山川的走向,感受著此地獨特的地磁場和氣場。
夜晚,是寒骨村最安靜,也是最恐怖的時刻。清玄子常常獨自一人,手持一柄桃木劍,或是揹著那個裝滿了各種符籙、法器、香燭、藥材的布袋,悄悄離開住處,前往村外的溪流、鷹嘴崖、廢棄老井等地勘察。
王老實擔心他的安危,有時會悄悄跟在後麵。但他修為淺薄,根本跟不上清玄子的腳步,也隻能遠遠地看著那一點微弱的燈火,在黑暗的山林邊緣若隱若現,直到消失不見。每次清玄子都能安然返回,這讓王老實稍感安心,但也更加好奇這位道長的本事。
這晚,月色朦朧,烏雲遮蔽了大部分月光,山林間一片漆黑,隻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響。王老實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白日裡劉屠戶慘死的景象,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他披上外衣,悄悄走到院子裡,想透透氣。
剛走到院門口,他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中快速爬行摩擦,又夾雜著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
王老實心中一緊,難道是……鬼猴?
他屏住呼吸,躲在門後,透過門縫向外望去。隻見院子角落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個小小的、黑乎乎的身影在快速移動。藉著微弱的星光,他隱約看到那東西似乎……長著一條尾巴?
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停下動作,一雙豆粒般大小的紅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王老實所在的房門。
王老實嚇得心臟怦怦直跳,大氣都不敢出。他這纔看清,那黑影體型不大,像是一隻……猴子?但體型似乎比普通的猴子要大一些,渾身覆蓋著油膩的黑色毛髮,動作迅捷而詭異。
就在這時,清玄子的房間突然亮起了燈。緊接著,清玄子推門走了出來,手裡拿著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
那黑影似乎受到了驚嚇,“吱呀”一聲尖叫,轉身就想竄入黑暗的樹林中。
“孽畜,哪裡逃!”清玄子低喝一聲,手中桃木劍一抖,一道淡淡的青光閃過,同時口中噴出一口硃砂氣息。
那黑影奔跑的動作猛地一滯,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絆倒一般,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清玄子快步走了過去,用桃木劍挑起那黑影。王老實這纔看清,那竟然是一隻體型碩大的黑毛山猴!但這猴子死狀極其恐怖,它的眼睛瞪得溜圓,佈滿了血絲,嘴巴大張著,露出尖銳的牙齒,彷彿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更詭異的是,它的脖子上,竟然勒著一根細細的紅繩,紅繩上還繫著一枚小小的、刻著符文的黃銅錢。
“道長,這是……”王老實顫聲問道。
“一隻被控製的‘替身’。”清玄子將死猴扔在地上,用腳踢了踢,“無支祁的力量還不夠強大,無法直接顯化真身,便操控一些精怪、或是怨氣深重的動物為其辦事,探查虛實,製造恐慌。這隻猴子,恐怕就是被它迷惑了心智,用來在村中活動,恐嚇村民的。”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猴子脖子上的紅繩和銅錢:“這是用‘鎖魂咒’煉製的法器,專門用來禁錮和操控低級精怪。看來,無支祁已經意識到有人在調查它了,開始動用手段了。”
清玄子將死猴身上的法器解下,收入囊中:“此事比貧道想象的更早。看來,我們必須加快行動了。”
王老實看著那隻死去的猴子,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原來,在他們毫無察覺的時候,那隻恐怖的鬼猴,就已經悄無聲息地將魔爪伸入了村莊。這隻猴子,會不會就是之前在溪邊看到的那個巨大腳印的一部分?或者說,那巨大的腳印,纔是鬼猴真正的樣子?
“道長,那……那真正的鬼猴,究竟是什麼樣子的?”王老實忍不住問道。
清玄子搖了搖頭:“無支祁在上古時期便是神通廣大之輩,其真身形態,恐怕非常人所能想象。如今殘魂受怨氣滋養,又不知吞噬了多少生魂,其形態恐怕更加扭曲可怖。不過,貧道猜測,它平日裡可能並非一直以實體顯現,更多是以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狀態存在,或者依附於某種強大的怨念之上。”
他抬頭望向黑瞎子嶺的方向:“明日,貧道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今晚之事,也證明瞭無支祁已經有所警覺,接下來的行動會更加危險。”
清玄子讓王老實準備了一些硃砂、黑狗血、糯米、柳木、以及幾隻活的大公雞。他自己則在房間裡,用硃砂混合著辰州砂,在黃紙上繪製符籙。一時間,整個村正家都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王老實看著清玄子凝神專注的樣子,心中稍定。這位道長雖然言語不多,但行動之間卻透著一股自信和從容,似乎一切儘在掌握。
然而,他們都冇想到,真正的考驗,會在今夜之後,以一種更加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下半夜,王老實實在睏倦難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劇烈的搖晃和吵鬨聲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隻見房間裡一片混亂。窗戶被撞得粉碎,碎裂的木屑和紙片散落一地。他的老伴和兩個孫子孫女都嚇得縮在床角,哭喊不止。
而床邊,赫然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身材異常高大,幾乎將整個房間撐滿。它全身覆蓋著濃密的黑毛,根根倒豎,閃爍著油光。它的四肢粗壯有力,指甲又長又黑,深深地摳進了木質地板裡。它的臉……與其說是臉,不如說是一張扭曲變形的麵孔,五官模糊不清,隻有一雙眼睛,燃燒著猩紅色的火焰,充滿了暴戾和饑渴,死死地盯著床上的王老實一家。
最令人恐懼的是它的頭部兩側,竟然長著如同猿猴般的長長的獠牙,微微外露,上麵似乎還掛著暗紅色的血跡!
“鬼……鬼猴!”王老大的老伴當場就嚇暈了過去。
兩個孩子更是嚇得嚎啕大哭。
就在這時,那鬼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伸出利爪,抓向床上的孩子!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閃過!“鐺”的一聲巨響,鬼猴的利爪被擋開。
清玄子手持一柄閃爍著金光的金錢劍,擋在了床前,臉色凝重,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孽障!休得傷人!”清玄子大喝一聲,腳踏七星步,手中金錢劍舞動起來,劃出一道道淩厲的劍光,逼得鬼猴連連後退。
這鬼猴的力量和速度遠超剛纔那隻被控製的猴子,簡直如同蠻牛一般。它似乎感覺到了清玄子的威脅,不再戀戰,猛地向後一竄,巨大的身影瞬間撞破牆壁,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清玄子冇有追出去,而是迅速檢查了一下王老實一家。幸好,鬼猴隻是被驚動,尚未下死手,隻是撞壞了屋子,嚇壞了眾人。
“道長,這……這怎麼辦?它……它找上門來了!”王老實驚魂未定,聲音顫抖。
清玄子麵色嚴肅:“它已經按捺不住了。看來,必須在它完全適應這裡的環境,力量進一步增強之前,將其徹底剷除。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以及遠處黑瞎子嶺模糊的輪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天亮之後,我們準備‘伐邪陣’。此陣雖然繁瑣,但威力巨大,或許能將其一舉困住。不過……佈陣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其中幾樣,恐怕隻有黑瞎子嶺深處才能找到。”
“深……深山?”王老實臉色一變,“那裡太危險了!”
“富貴險中求。”清玄子沉聲道,“想要徹底解決寒骨村的禍患,就必須去冒險。施主,你可有膽量,陪貧道再入一次虎穴?”
王老實看著清玄子堅定的眼神,想起了村中那些逝去的生命和倖存者的恐懼,他咬了咬牙,點了點頭:“道長,隻要能救村子,老朽萬死不辭!”
清玄子微微點頭,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好。今夜你先安撫好家人,讓村民們加強戒備。明日一早,我們便出發。”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那恐怖的咆哮聲似乎還迴盪在耳邊,預示著一場更加凶險的戰鬥即將來臨。清玄子和王老實都知道,他們將要麵對的,是遠超想象的恐怖和危險。
第三章:伐邪之陣與鷹嘴崖
經過一夜的短暫休整和準備,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清玄子和王老實便帶著三名膽子較大的村民(都是村裡的獵戶,熟悉山林地形),踏上了前往黑瞎子嶺深處,采集佈陣材料的征程。
他們需要的主要材料有四種:
其一,是生長在陰氣極重之地的“千年陰沉木”,用以作為陣眼的核心,鎮壓邪祟。
其二,是“烏頭血藤”,一種劇毒藤蔓,需在其開花前采集其汁液,配合其他藥物使用,可破邪祟法力。
其三,是“白堊土”,需取自千年古墓或亂葬崗深處,蘊含極強的土行之力,用以繪製地煞符文。
其四,也是最關鍵的,是“雷擊桃木芯”,需找到被天雷劈中、內部中空且桃木芯未被燒燬的桃樹,取其芯材,此物至陽至剛,是剋製一切陰邪的利器。
這些材料都極為稀有和危險,尤其是雷擊桃木芯和千年陰沉木,更是可遇不可求。清玄子根據昨晚的勘察和對地氣的感應,大致判斷了這些材料可能出現的位置,都集中在黑瞎子嶺地勢險峻、陰氣彙聚的區域,尤其是靠近鷹嘴崖一帶。
一行五人,揹著繩索、柴刀、羅盤以及一些乾糧和水,沿著崎嶇濕滑的山路向上攀登。越往上走,林木越發茂密,光線也越發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潮濕的氣味。
王老實和那幾名獵戶雖然熟悉山路,但從未深入到如此人跡罕至的地帶。四周寂靜無聲,偶爾傳來幾聲怪異的鳥叫或獸吼,都讓人心驚膽戰。他們不敢大聲說話,隻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清玄子走在最前麵,手持羅盤,時而駐足觀察山勢走向,時而側耳傾聽風聲。他的神情專注而警惕,桃木劍始終握在手中。
行至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一處斷崖下方。抬頭望去,隻見一麵巨大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懸崖拔地而起,高聳入雲,崖壁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隻有一些頑強的苔蘚和藤蔓附著其上。崖頂常年雲霧繚繞,看不到儘頭。這便是寒骨村村民談之色變的鷹嘴崖。
“這鷹嘴崖地勢險峻,靈氣駁雜,又是溪流的源頭,陰氣極重,很可能就是無支祁主要的盤踞之地。”清玄子凝視著崖壁,緩緩說道,“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崖上尋找‘千年陰沉木’。你們務必小心,不要走遠,注意安全。”
那幾名獵戶有些猶豫:“道長,這崖壁太陡峭了,我們上去恐怕……”
清玄子搖了搖頭:“無支祁既然將此處作為巢穴,必然有所防範。你們在下麵接應我即可。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輕易上崖。若是我天黑前還未下來,你們便自行下山,速回村中報信。”
說完,清玄子深吸一口氣,雙腳在崖壁上一點,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起來。他的身法輕盈而穩健,看得下麵的王老實等人暗暗心驚。
清玄子在陡峭的崖壁上如履平地,時而避開凸起的岩石,時而抓住垂下的藤蔓。他一邊攀爬,一邊仔細觀察著崖壁上的岩石和苔蘚。終於,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凹陷處,他發現了一塊埋在腐殖土下的巨大樹乾。
這樹乾呈黑褐色,材質堅硬如鐵,表麵佈滿了苔蘚和地衣,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清玄子伸手觸摸,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古老和陰寒之力,心中一動,確認這就是他要找的“千年陰沉木”。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短刃,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圍的泥土和腐殖質。
就在清玄子專心采集陰沉木的時候,崖下的王老實等人卻經曆了一場意想不到的危機。
他們分散在崖底的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上休息。突然,走在前麵的一個年輕獵戶驚叫一聲:“你們看!那裡有東西!”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不遠處的灌木叢一陣晃動,一個矮小的身影一閃而過。
“難道是……猴子?”另一個獵戶也緊張起來。
“不對!”王老實仔細一看,那身影雖然小巧,但動作僵硬,而且……似乎冇有影子?
他心中暗叫不好,高聲道:“大家小心!可能是邪祟作祟!”
話音未落,周圍的灌木叢中突然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緊接著,七八個和剛纔那個一樣的矮小黑影,從四麵八方湧現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這些黑影比昨天在村子裡遇到的那隻猴子還要小,大約隻有半人高,渾身覆蓋著肮臟的黑色毛髮,臉上毫無表情,雙眼空洞無神,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尖銳的獠牙。它們手裡都拿著粗糙的石塊或斷裂的樹枝,組成了一副簡陋的武器,發出“嗬嗬”的怪笑,一步步向王老實等人逼近。
“是……是被控製的傀儡!是昨天的那種猴子!”一個獵戶驚恐地喊道。
“它們想乾什麼?包圍我們?”王老實心中發毛,握緊了手中的柴刀。
“恐怕是想拖延時間,不讓我們回去報信,或者等那道長回來!”另一個獵戶反應過來。
“管不了那麼多了!跟它們拚了!”領頭的獵戶比較勇猛,大喝一聲,揮舞著手中的獵刀,衝向離他最近的一個黑影。
然而,他的刀砍在黑影身上,卻如同砍在橡膠上一樣,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黑影甚至冇有絲毫反應,反而伸出爪子,閃電般抓向他的手臂!
獵戶急忙躲閃,險險避開,但還是被爪風劃破了衣服。那黑影一擊不成,又怪笑著撲了上來。
其餘的黑影也同時發動了攻擊,它們雖然動作僵硬,但不知疼痛,悍不畏死,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王老實等人雖然也是獵戶,有些拳腳功夫,但麵對這些不知疲倦、毫無畏懼的怪物,一時間手忙腳亂,險象環生。他們揮舞著柴刀、獵槍(土銃),試圖驅趕這些怪物,但這些黑影皮糙肉厚,普通的攻擊很難對它們造成傷害。
很快,一名年紀較小的獵戶就不慎被一個黑影撲倒在地,鋒利的獠牙瞬間咬向他的脖子!
“小心!”王老實目眥欲裂,急忙揮刀砍向壓在同伴身上的黑影。黑影被砍中肩膀,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鬆開了爪子。
王老實拉起同伴,隻見那黑影的肩膀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傷口,黑色的血液流淌出來,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腥臭味。黑影似乎也感覺到了疼痛,捂著肩膀後退了幾步,但很快又再次咆哮著衝了上來。
“它們的弱點可能在頭部!”王老實看到剛纔一擊雖然未能致命,但確實讓黑影吃痛後退,心中一動。
他招呼同伴:“彆砍身體,瞄準它們的腦袋!”
眾人有了目標,攻擊更加集中。土銃發射的鐵砂雖然威力不大,但近距離打在黑影的頭上,也能讓它們慘叫著後退。柴刀砍在頭上,也能砍破頭皮,流出黑色的血液。
激戰中,又有兩名獵戶受了輕傷。這些黑影的數量太多,而且悍不畏死,讓他們疲於應付。王老實一邊揮舞著柴刀,一邊焦急地望向鷹嘴崖的方向,不知道清玄子道長現在怎麼樣了,還能不能及時回來救援。
就在他們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異變突生!
一直包圍著他們的黑影,彷彿受到了什麼驚嚇,突然停止了攻擊,紛紛轉過頭,望向鷹嘴崖的方向,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發出驚恐的尖叫。
緊接著,一聲憤怒而充滿威嚴的咆哮,從鷹嘴崖上傳來!
那咆哮聲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整座山林都在顫抖。地麵似乎都隨之搖晃了一下。
包圍著王老實等人的黑影們,如同遇到了剋星一般,再也顧不上攻擊,紛紛調轉方向,如同喪家之犬般,頭也不回地向山林深處逃竄而去,轉眼間便消失不見了。
王老實等人驚魂未定,呆立在原地。剛纔那聲咆哮,充滿了強大的力量和暴戾的氣息,絕不是他們遇到的任何一隻猴子能夠發出的。
“是……是鬼猴!”一個獵戶顫抖著聲音說道。
難道是清玄子道長驚動了鬼猴,才讓它發出這樣的咆哮?
眾人抬頭望向鷹嘴崖,隻見崖壁上,清玄子的身影正飛速向下攀爬,他的臉色蒼白,嘴角還帶著一絲血跡,顯然剛纔在崖上遭遇了不測。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移動,似乎在追趕他!
“道長小心!”王老實等人看得心驚肉跳。
清玄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下麵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見是王老實等人脫險,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加快了速度。
很快,清玄子安全到達崖底。他一把抓住王老大的胳膊,急促地說道:“快走!那孽畜追下來了!”
“道長,您受傷了!”王老實看到清玄子嘴角的血跡和手臂上被利爪劃破的傷口,擔憂道。
“無妨,皮外傷。”清玄子擺了擺手,急促道,“東西拿到了嗎?”
王老實想起他們此行的目的,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在這!道長,您要的雷擊桃木芯,我們運氣好,在那邊山坳裡找到了一棵被雷劈過的桃樹,取到了這個!”
清玄子接過桃木芯,入手溫熱,一股純陽之氣散發開來,讓他精神一振。“太好了!”他看了一眼剩下的兩種材料,“烏頭血藤和白堊土恐怕是找不齊了。不過,有陰沉木和雷擊桃木芯,再加上貧道的一些手段,也能勉強佈置一個‘小五行困仙陣’,希望能將它困住。”
他看了一眼遠處已經恢複平靜的山林,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立刻下山,回村佈置法陣。那孽畜吃了點虧,恐怕會更加瘋狂,我們得抓緊時間!”
五人不敢再耽擱,互相攙扶著,快速向山下走去。他們不知道,剛纔在鷹嘴崖上,清玄子究竟遭遇了什麼,又留下了怎樣的隱患。而那逃走的巨大黑影,正帶著滔天的怒火,緊隨其後。
第四章:困獸之鬥
一行人拖著疲憊和驚恐的身軀,終於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趕回了寒骨村。
村子裡依舊人心惶惶,但當看到清玄子安然歸來,並且帶回了重要的材料時,村民們還是稍微安定了一些。清玄子冇有時間解釋山上的遭遇,隻是讓王老實立刻召集所有還能行動的村民,準備佈置法陣所需的物品,並將村中所有活著的公雞都集中起來。
清玄子選定了佈置法陣的地點——村子的中心廣場。這裡是寒骨村陽氣最盛的地方,也是村民們活動的主要場所,便於防守和集中力量。他讓村民們將廣場打掃乾淨,清除掉所有的雜物。
隨後,清玄子開始按照特定的方位和尺寸,在廣場的地麵上用石灰粉勾勒出一個複雜而古怪的圖案。這個圖案融合了道家的五行八卦和驅邪符文,中間是一個太極圖的變體,周圍環繞著北鬥七星的紋路,四角則分彆繪製著代表金、木、水、火的古怪符號,而在圖案的最外圍,則用硃砂混合著黑狗血,畫上了一圈更加複雜、更加猙獰的鎖鏈狀符文。
王老實和其他村民按照清玄子的指示,將帶來的材料一一擺放到位。千年陰沉木被豎立在陣眼中央,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雷擊桃木芯則被削成尖銳的形狀,插在陣眼的四個方位。烏頭血藤的汁液被混合金粉,塗抹在陣法的線條上。至於白堊土,雖然冇能找到古墓中的,但清玄子用了一些普通白堊土混合了雞血和硃砂,聊勝於無。
當所有的準備工作完成後,整個廣場上的陣法圖案在昏暗的燈光和月光下,散發出一種神秘而肅殺的氣息。那些硃砂、雞血、黑狗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刺鼻的氣味,讓靠近的村民都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清玄子讓所有村民都退回屋內,緊閉門窗,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他將自己關在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一個簡易法壇後麵,開始最後的準備。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藍色道袍,將桃木劍、八卦鏡、羅盤等法器一一擺放在麵前,又點燃了三炷特製的檀香,香菸嫋嫋升起,帶著奇異的香味。
夜色漸深,村子裡一片死寂。隻有廣場中央的法壇前,還亮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清玄子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口中唸唸有詞,雙手結印,身上的氣勢越來越強,隱隱有金光流轉。
子時將至,陰氣最重之時。
忽然,原本平靜的村莊四周,響起了陣陣令人牙酸的、如同指甲刮擦岩石和樹木的“沙沙”聲。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從四麵八方湧向村子中心。
緊接著,淒厲的嚎叫聲開始響起。那嚎叫聲不似人聲,也不似尋常野獸的叫聲,充滿了痛苦、怨毒和不甘,彷彿來自地獄深處。
“來了!”法壇後的清玄子猛地睜開雙眼,眸子裡精光四射。他手持桃木劍,站起身來,目光如電,掃視著村子的各個方向。
最先出現的,是那些之前在村子裡和崖下遇到的矮小黑影。它們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廣場的邊緣,數量比之前更多,足有二三十隻,雙眼閃爍著嗜血的紅光,發出“嗬嗬”的怪笑,蠢蠢欲動。
但它們並冇有立刻衝向陣法,而是在廣場外圍徘徊,似乎在忌憚著什麼。
清玄子冷哼一聲,右手一揚,一道銀光射出,正中一隻衝在最前麵的黑影。那黑影被打得慘叫一聲,翻滾出去,身上冒起陣陣黑煙。
這一擊似乎激怒了它們,也似乎是一個信號。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從村外的溪流方向傳來!那咆哮聲充滿了暴戾和憤怒,比之前在鷹嘴崖聽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恐怖!
伴隨著咆哮聲,一個巨大的黑影,如同小山般,撞斷了溪邊的幾棵小樹,出現在了村口!
月光下,眾人終於看清了這恐怖生物的真麵目!
它的身形異常高大,足有兩丈多高,全身覆蓋著濃密、油膩的黑色長毛,根根倒豎。它的四肢粗壯如柱,關節粗大,指甲又長又彎,如同鋒利的彎刀,深深插入地麵。它的麵部輪廓依稀還能看出猿猴的特征,但五官極其扭曲,嘴巴裂開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獠牙,上麵還滴落著粘稠的涎水。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雙眼睛,燃燒著兩團熊熊的猩紅色火焰,充滿了無儘的怨毒、瘋狂和饑餓。在它的身後,一條粗壯的長尾如同鋼鞭般甩動著,發出“啪啪”的破空聲。
這,無疑就是傳說中的鬼猴——無支祁!
隻是眼前的無支祁,比傳說中描繪的更加龐大,更加猙獰,也更加……實體化。它身上散發出的濃烈陰氣和怨氣,幾乎讓人窒息。
“果然是你!”清玄子看著眼前的巨猿,眼神冰冷,“枉費你修行數百年,卻淪落至此,淪為怨氣的奴隸,可悲!可歎!”
無支祁似乎能聽懂清玄子的話,它猩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清玄子,發出一聲更加憤怒的咆哮,猛地邁開大步,朝著廣場中央的陣法衝了過來!
它似乎知道陣法的厲害,並未直接闖入,而是在陣法邊緣徘徊,巨大的爪子不斷拍打著地麵,發出轟隆隆的巨響,試圖破壞陣法的根基。同時,它發出一聲尖嘯。
隨著它的尖嘯,廣場外圍那些矮小的黑影如同得到了命令,紛紛怪叫著,朝著陣法衝了上來!
“哼!雕蟲小技!”清玄子麵沉如水,手中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嗡——!”
一道金光從他手中的桃木劍上射出,籠罩了整個陣法。那些衝向陣法的小黑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紛紛發出痛苦的慘叫,被彈飛出去,身上冒起陣陣黑煙,有的甚至直接化為了飛灰。
然而,這些小黑影數量眾多,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地衝擊著金光屏障,雖然無法突破,但也成功地牽製了清玄子的一部分注意力。
就在這時,無支祁抓住了機會!它猛地後退幾步,然後如同炮彈般,再次朝著陣法衝來!這一次,它的目標並非破壞陣法,而是直接衝向陣法中央,那個被孤立的清玄子!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巨大的身軀帶起一陣狂風。
“孽障!休想!”清玄子早有防備,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開了無支祁的正麵衝撞,同時手中桃木劍一抖,劍尖點在無支祁的手臂上。
“嗤——!”
桃木劍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冰雪一般,無支祁的手臂上冒起一陣青煙,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但它隻是微微一頓,巨大的力量爆發開來,手臂一甩,如同鐵棍般橫掃向清玄子!
清玄子無法硬接,腳尖在地麵一點,身形向後飄退,同時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麵八卦鏡,對著無支祁照去。
八卦鏡發出一道柔和的白光,照射在無支祁身上。無支祁似乎對這光芒極為忌憚,發出一聲尖叫,攻勢稍緩。
清玄子趁機喘了口氣,心中卻暗自叫苦。這無支祁比他想象的還要強大。它似乎已經不完全是依靠怨氣行動,自身也恢複了不少力量,而且極其狡猾。這“小五行困仙陣”雖然能困住它一時,但以他的修為,恐怕很難將其徹底消滅。
無支祁冷靜下來,猩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清玄子和陣法。它似乎明白了陣法的厲害,不再貿然衝擊,而是在陣法外徘徊,巨大的爪子不斷地拍打、撕扯著陣法邊緣的金光屏障。
每一次拍打,都讓陣法的光芒黯淡一分,金光屏障也隨之劇烈晃動。
清玄子臉色越來越凝重,維持陣法和抵擋無支祁的攻擊,對他來說負擔極大。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正在快速消耗。
時間一點點過去,陣法的光芒越來越暗淡,金光屏障搖搖欲墜。而無支祁似乎越戰越勇,猩紅的雙眼中充滿了瘋狂和不屈。
“撐住……一定要撐住……”清玄子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
忽然,一直站在陣法外觀戰的王老實,看到陣法即將不支,心中焦急萬分。他想起了那些慘死的親人,想起了村子的未來,一股勇氣湧上心頭。
他從懷裡掏出早上準備好的一個包裹,那是他早已準備好的“秘密武器”——一大串用紅線穿著的、曬乾的爆竹!
“道長!讓俺來!”王老實大吼一聲,不顧一切地衝向陣法邊緣。
“快回來!危險!”清玄子驚呼道。
但王老實已經衝到了金光屏障前。他看準無支祁再次抬爪拍下的瞬間,猛地將手中的爆竹點燃,朝著無支祁扔了過去!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密集的爆竹爆炸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雖然冇有實質性的傷害,但巨大的聲響和爆炸產生的氣流,卻讓無支祁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用手捂住了耳朵,發出一陣痛苦的嘶吼。
趁著這個機會,金光屏障閃爍了幾下,終於穩住了。
“老……老村長!”清玄子又驚又怒。
“道長放心!俺這條老命豁出去了!”王老實扔完爆竹,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摔倒在地,但他毫不在意,撿起地上的一個火把,再次衝了上去。
這一次,他目標明確,是插在陣法四角的雷擊桃木芯!
他知道,這桃木芯是至陽之物,或許對鬼猴有剋製作用。
“休想!”清玄子見狀,急忙分出一部分心神,操控陣法的力量,阻擋王老實。
但王老實此刻已經豁出去了,他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精神,左躲右閃,竟然真的讓他接近了其中一個桃木芯!
他高高舉起火把,朝著桃木芯燒去!
“嗤嗤……”桃木芯遇火,冒出陣陣青煙,散發出更加濃鬱的純陽氣息。
無支祁似乎感覺到了威脅,猛地轉過頭,猩紅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了王老實!
“吼——!”
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不顧一切地朝著王老實衝了過去!這一次,它無視了金光屏障的阻礙,巨大的爪子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狠狠地抓向王老實!
清玄子瞳孔驟縮,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再生!
一直被忽略的溪流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加尖銳、更加淒厲的叫聲!那叫聲,與前兩次的咆哮截然不同,充滿了痛苦、絕望和……一絲解脫?
緊接著,一股更加龐大、更加陰冷、更加混亂的氣息,猛地從溪流中爆發出來!
第五章:水落石出
溪流中爆發出的那股恐怖氣息,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席捲了整個村莊,甚至壓過了無支祁自身的威壓!
廣場上,原本囂張狂暴的無支祁,在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動作猛地一滯,猩紅的雙眼中露出了極度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神色。它發出一聲驚疑不定的嘶吼,龐大的身軀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
清玄子和王老實也同樣感受到了這股突如其來的、遠超無支祁的恐怖氣息,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循聲望向那條渾濁的溪流。
隻見原本平靜的溪麵,突然劇烈地翻騰起來!渾濁的河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攪動,掀起數丈高的浪濤。河水竟然開始逆流!朝著上遊倒灌而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老實驚駭地看著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幕。
清玄子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他死死地盯著溪流中心。隻見在洶湧的浪濤之中,一個巨大無比的、難以名狀的陰影,正在緩緩浮現!
那陰影極其龐大,彷彿一座移動的小山,完全淹冇在水下,隻能隱約看到一些嶙峋的、扭曲的輪廓。它似乎冇有固定的形態,不斷地扭曲、變形,彷彿由無數痛苦的靈魂和怨念凝聚而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伴隨著濃鬱的陰氣,從水底瀰漫開來,比無支祁身上的氣息更加純粹,更加邪惡。
“是……是本體?”清玄子失聲低語,眼中充滿了震驚。
“道長,那……那是什麼東西?”王老實顫聲問道。
清玄子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如果貧道猜得冇錯,這纔是無支祁真正的憑依,或者說……是它的‘巢穴’。被大禹鎮壓於此地的,恐怕不僅僅是無支祁的殘魂,還有它當年引發水患時,所吞噬和卷帶的無數生靈的怨念,以及這片土地本身積壓的凶煞之氣。這些怨念和煞氣,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彙聚、融合,最終形成了一種介於實體和能量之間的恐怖存在,成為了無支祁力量的源泉和……牢籠。”
“那……那無支祁……”
“無支祁的殘魂,恐怕隻是寄宿在這個龐大怨念集合體之中,汲取力量,維持自身的意識。它以為自己掌控了這一切,卻冇想到,這個怨念集合體本身,也有著獨立的意誌,甚至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壓製著它。”清玄子眼中精光閃爍,“剛纔,恐怕是無支祁的力量增長過快,或者是它的某些行為,激怒了這個更深層次的‘存在’。”
正如清玄子所料,溪流中翻騰的浪濤越來越猛烈,那巨大的陰影也開始緩緩上浮,露出了更多的輪廓。可以看到,在那陰影之中,似乎有無數扭曲的人臉和肢體在沉浮、掙紮、發出無聲的哀嚎。
一股磅礴、混亂、充滿了毀滅慾望的氣息,籠罩了整個寒骨村。
就連之前表現得異常凶戾的無支祁,此刻也完全被這股氣息壓製住了。它趴伏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猩紅的雙眼中充滿了恐懼,甚至開始發出低低的、哀求般的嗚咽聲。
“吼——!!!”
溪流中,那巨大的陰影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充滿了無儘痛苦和憤怒的咆哮!這咆哮聲彷彿來自九幽地獄,讓大地都在顫抖,讓所有人都感到靈魂都在戰栗!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水柱,如同噴泉般從溪流中心沖天而起!水柱之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難以形容的、巨大的、由無數黑影和怨念組成的“頭顱”!
這個“頭顱”冇有固定的五官,隻有一團團不斷蠕動、扭曲的黑影,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惡意。它張開“嘴巴”,發出無聲的尖嘯,一股強大的精神衝擊,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清玄子首當其衝,隻覺得腦袋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他連忙咬緊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穩住了心神。
而那些原本在廣場外圍徘徊的小黑影,以及被震懾住的無支祁,在這股精神衝擊下,更是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
王老實更是眼前發黑,直接暈了過去。
“不好!”清玄子心中大駭。這個隱藏在水下的“本體”,其力量層次,遠超他的預料!這已經不是他一個雲遊道士能夠應付的了!
難道,寒骨村今日真的難逃劫數?
就在清玄子心生絕望之際,異變再次發生!
那從水底升起的巨大“頭顱”,在發出無聲尖嘯之後,似乎並未立刻發動攻擊,反而將目光(如果那團蠕動的黑影可以被稱之為目光的話)投向了趴伏在地、瑟瑟發抖的無支祁。
下一刻,更加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那些蠕動的黑影彷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佈滿利齒的“口器”,對準了無支祁!
“吼——!!!”
無支祁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而不甘的咆哮,但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它的反抗顯得如此渺小。
隻見那巨大的“口器”猛地合攏!
“噗嗤!”
一聲輕響,彷彿什麼東西被咬碎了。
緊接著,那巨大的水柱轟然坍塌,溪流恢複了平靜,逆流的河水也重新恢複了向下遊流淌。水底的巨大陰影也迅速沉冇下去,最終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原本趴伏在地的無支祁,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地上隻留下一灘腥臭的黑色液體,以及幾顆……散落在地上的、暗淡無光的黑色獠牙。
一代凶名赫赫的“鬼猴”,就這樣……被它所依賴的、更深層次的怨念集合體給……吞噬了?
廣場上,隻剩下清玄子和昏迷的王老實,以及那些失去力量、瑟瑟發抖的小黑影。
夜風吹過,帶著劫後餘生的寒意。
清玄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剛纔那一下精神衝擊,幾乎讓他油儘燈枯。他看著地上無支祁留下的痕跡,眼神複雜。
無支祁死了。但造成這一切的根源,那個隱藏在水下的龐大怨念集合體,卻依然存在。它隻是吞噬了無支祁,暫時平靜了下來,但誰也不知道,它下一次甦醒,又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寒骨村的危機,並未真正解除。
清玄子掙紮著站起身,走到王老實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隻是暈了過去。他又看了看那些癱軟在地的小黑影,它們身上的黑氣正在慢慢消散,似乎也失去了活性。
他走到廣場中央的陣法前。此刻,困仙陣的金光早已徹底黯淡,陣法的線條也變得模糊不清。
清玄子看著眼前的一切,長長地歎了口氣。
看來,想要徹底解決寒骨村的問題,就必須想辦法處理掉那個水下隱藏的“本體”。但這顯然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雖然有些道行,但麵對這種級彆的怨念聚合體,也隻能望而卻步。
唯一的辦法,似乎隻有……超度。
但這需要特定的時機,特定的法器,以及……莫大的功德和毅力。
清玄子看了一眼昏迷的王老實,又看了一眼遠處黑沉沉的鷹嘴崖和那條恢複了平靜、卻暗流湧動的溪流。他知道,自己必須留下來。不僅僅是為了完成對王老實的承諾,更是為了了結這段延續了數百年的恩怨。
第六章:超度之殤與殘存之影
清玄子將昏迷的王老實送回村正家中,拜托鄰居照料。隨後,他獨自一人,再次來到了村邊的溪流旁。
此刻的溪流,經過剛纔那番驚天動地的變故,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渾濁的河水緩緩流淌,映照著慘淡的月光,再也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清玄子知道,平靜隻是暫時的。那隱藏在水下的龐大怨念,如同一個沉睡的火山,隨時可能再次爆發。
他冇有貿然嘗試靠近溪流,而是盤膝坐在距離溪流不遠的一塊大石頭上,閉目調息,恢複著剛纔消耗的靈力。同時,他開始思考對策。
直接對抗那個怨念集合體,顯然是不明智的。唯一的希望,似乎在於超度。但超度如此龐大的怨念,需要引動天地正氣,藉助佛法或道法的偉力,引導其化解戾氣,重入輪迴。這需要特定的“緣法”和“契機”。
清玄子想到了《地藏經》。這部經典以大宏願力著稱,對於化解怨念、超度亡魂有著奇效。或許,可以嘗試在此地誦讀《地藏經》,以其無上願力,來感化水下的那個存在。
但這並非易事。《地藏經》篇幅較長,且需要心無旁騖、以至誠之心誦讀。而在此地,陰氣瀰漫,怨氣沖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怨念侵蝕心智,甚至反噬自身。更何況,那個怨念集合體隨時可能甦醒,一旦打斷誦讀,後果不堪設想。
但清玄子彆無選擇。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村莊,想到了那些無辜的村民,尤其是那些在恐懼中死去的生命,他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地藏經》經文,點燃了更多的檀香,開始虔誠地誦讀起來。
“爾時地藏菩薩摩訶薩白佛言:世尊,我承佛如來威神力故,遍百千萬億世界,分是身形,救拔一切業報眾生……”
清玄子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晚,卻顯得異常清晰、莊重。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金光,驅散著周圍的陰冷和黑暗。
隨著經聲響起,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周圍的陰氣似乎真的在緩緩退散,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也減輕了許多。溪流的水麵變得平靜無波,甚至有月光穿透渾濁的水麵,照亮了水底的鵝卵石。
清玄子沉浸在經文的世界裡,心神逐漸變得空明。他彷彿看到無數痛苦的靈魂在經聲的感召下,漸漸平息了怨氣,露出了迷茫和解脫的神色。
然而,就在他即將進入“三昧真火”狀態,誦讀進入關鍵時刻時,異變再次發生!
“嘩啦啦——!!!”
溪流突然再次劇烈地翻騰起來!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怨毒、更加冰冷的氣息,猛地爆發出來!
“吼——!!!”
那熟悉的、充滿毀滅慾望的咆哮聲再次響起!
顯然,剛纔的經聲雖然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也驚擾了那個沉睡的怨念集合體。它被徹底激怒了!
巨大的水柱再次沖天而起,水底那由無數黑影和怨念組成的、扭曲的“頭顱”再次浮現!
它似乎被經文激怒,也似乎是被經文的力量乾擾,變得更加狂暴!
無數扭曲的、散發著黑氣的觸手,如同狂蟒出洞般,從“頭顱”上延伸出來,瘋狂地攪動著河水,朝著岸邊的清玄子席捲而來!
清玄子心中大駭,誦讀被迫中斷。他想要躲避,但那些觸手速度太快,瞬間就纏繞住了他的身體!
一股冰冷刺骨、充滿了怨毒和絕望的力量,順著觸手湧入他的體內!清玄子隻覺得渾身如同被無數根冰針刺穿,經脈寸寸欲裂,意識開始模糊。
“孽障!休得猖狂!”清玄子強忍著劇痛,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同時手中掐訣,將剩餘不多的靈力全部注入桃木劍中!
桃木劍爆發出璀璨的金光,如同燒紅的利刃,瘋狂地斬向纏繞在他身上的觸手!
“嗤嗤嗤——!”
金光與黑氣激烈碰撞,發出陣陣聲響。桃木劍雖然能夠對觸手造成傷害,但那些觸手彷彿無窮無儘,斬斷一條,立刻又有新的從“頭顱”上生長出來。
清玄子漸漸感到力不從心,身體被越纏越緊,金光也越來越黯淡。
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之際,他忽然想起了王老實之前提到的,村東頭那口廢棄的老井!
“井……水井……”清玄子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那口老井,也是陰氣彙聚之地。或許……可以利用它!
他心念電轉,猛地一咬舌尖,強行提升一絲精神,厲聲喝道:“孽障!看看你腳下!”
那巨大的“頭顱”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動作微微一頓。
趁著這一瞬間的停頓,清玄子猛地將手中的桃木劍,朝著溪流岸邊不遠處,那口廢棄老井的方向,奮力擲去!
桃木劍如同流星般劃破夜空,帶著璀璨的金光,準確地落入了老井之中!
“咚——!”
一聲悶響。
緊接著,老井深處,傳來一陣如同悶雷般的、憤怒而痛苦的咆哮!
那聲音,與水底“頭顱”的咆哮截然不同,更加尖銳,更加絕望,彷彿來自地獄最深處!
原來,那口老井,不僅是另一個陰氣彙聚之地,很可能也與水下的怨念集合體有著某種聯絡,甚至可能是其力量的一個“薄弱點”或者“分支”!
清玄子這孤注一擲的一擲,竟然真的起到了效果!
水底“頭顱”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纏繞在清玄子身上的觸手猛地鬆開了!
清玄子趁機掙脫,連滾爬爬地向後退去。
而那水底的“頭顱”,似乎受到了某種嚴重的創傷,巨大的身軀在水麵上劇烈地扭動、翻騰,無數黑氣從中散逸出來,消散在空氣中。那扭曲的“麵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見的……痛苦和恐懼!
它似乎想要再次發動攻擊,但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清玄子抓住機會,強打精神,再次盤膝坐下,不顧身體的劇痛,再次開始誦讀《地藏經》。
這一次,冇有了觸手的乾擾,他的心神也更加寧靜。經聲再次響起,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這片被怨念侵蝕的土地。
這一次,經聲的效果更加明顯了。
水底的“頭顱”雖然仍在掙紮、咆哮,但聲音中卻充滿了痛苦和不甘,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了毀滅的意誌。纏繞在它身上的黑氣,在經聲的淨化下,開始逐漸消散。
它的掙紮越來越弱,身形也開始慢慢變得模糊、透明。
顯然,《地藏經》的宏大願力,正在逐漸化解它的戾氣,洗滌它的怨念。
清玄子見狀,精神一振,誦讀的聲音也更加洪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照亮大地時,溪流終於徹底恢複了平靜。
水底的“頭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渾濁的河水也變得清澈了許多,隻是河床上,留下了一些破碎的、黑色的骸骨和一些散落的、鏽蝕的物品,彷彿在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烈往事。
清玄子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帶著血跡。他看著平靜下來的溪流,心中卻並冇有太多喜悅,反而充滿了悲傷和沉重。
他知道,他雖然暫時壓製住了怨念,超度了大部分的凶煞之氣,但並未能將其徹底根除。那個怨念集合體的本體,恐怕隻是暫時蟄伏,等待著下一次甦醒的機會。
而代價,是慘重的。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換來了寒骨村暫時的安寧。
就在這時,王老實醒了過來。他看到平靜的溪流,又看到癱坐在地上、氣息奄奄的清玄子,立刻明白了昨晚發生的一切。他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扶起清玄子,聲音哽咽:“道長……您……您冇事吧?”
清玄子搖了搖頭,虛弱地笑了笑:“貧道無礙,隻是消耗過度。寒骨村……暫時安全了。但……並未徹底解除危機。”
他指著河床上的那些骸骨和物品:“這些,是當年被無支祁和那怨念集合體吞噬的生靈所留。怨氣雖暫時化解,但戾氣未消。日後若有機會,還需設法將其徹底淨化,或妥善安置,方能永絕後患。”
他又看了一眼那口位於村東頭的廢棄老井:“那口井,也是一個隱患。需得將其封死,或常年以符籙鎮壓,防止怨氣再次聚集。”
王老實聽著清玄子的話,看著河邊的慘狀,又看了看眼前這位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的道長,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愧疚。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長大恩,老朽……我們全村上下,冇齒難忘!您的大恩大德,寒骨村永世不忘!”
清玄子連忙扶起他:“施主言重了。貧道隻是做了分內之事。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一切的根源,終究是人為的貪嗔癡怨所化。日後,還望施主能約束村民,多行善事,積累功德,方能保得一方平安。”
王老實連連點頭:“道長教誨,老朽謹記!”
清玄子又從懷中取出一些符籙,交給王老實:“這些是‘鎮宅符’和‘驅邪符’,分發下去,貼在家門口和重要路口,多少能有些防護作用。記住,日後若再遇異常,切勿擅自行動,可用這些符籙暫時抵擋,或……焚香祈禱,或去青峰山尋我。”
王老實接過符籙,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清玄子冇有再多停留,他需要儘快返回青峰山調養傷勢。他看了一眼東方既白的天際,轉身,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寒骨村。
看著道長離去的背影,王老實久久不語。寒骨村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但籠罩在村民們心頭的陰影,卻難以消散。那關於“鬼猴”的傳說,將永遠成為他們心中無法磨滅的印記。
尾聲:寂靜的山村
清玄子離開後,寒骨村漸漸恢複了生機。
雖然在溪邊河床上發現了許多令人不安的骸骨和物品,但至少,那恐怖的鬼猴冇有再出現,夜晚也恢複了往日的寧靜。村民們懷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清玄子的感激,小心翼翼地重建著家園。
王老實將清玄子留下的符籙分發給每一戶村民,並按照道長的吩咐,用石塊和泥土將村東頭那口廢棄的老井徹底封死,並在井口貼上了幾道威力強大的鎮宅符。
日子一天天過去,寒骨村似乎真的擺脫了噩夢。孩子們重新在村口玩耍,獵戶們也敢結伴進山了。雖然關於“鬼猴”的故事仍在村中流傳,但已經很少有人再提起,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淡化。
幾個月後,王老實收到了清玄子從青峰山托人捎來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已耗費大量精力,暫時穩定了寒骨村地下的怨氣,並留下了一些指引,若將來有機會,或有高僧大德能夠徹底超度那些水下的亡魂,方能永絕後患。信的末尾,清玄子還特意囑咐,讓他們勿忘初心,多行善事,方能保得長久平安。
王老實讀完信,長歎一聲,將信仔細收好。他知道,清玄道長所言極是。寒骨村的平靜,來之不易,需要一代代人用心去守護。
寒骨村的故事,似乎就這樣畫上了一個句號。那關於“鬼猴”的恐怖傳說,最終被掩蓋在了歲月的長河之中,隻留下一些模糊的記憶和零星的記載。
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比如陰雨連綿的夜晚,或是農曆初一、十五的子時,當風吹過黑瞎子嶺,掠過那條依舊流淌的溪流時,偶爾還是會有人聲稱,聽到了來自深山之中的、若有若無的、淒厲而悲傷的猿猴啼叫聲。
有人說,那是無支祁不甘的殘魂仍在咆哮。
有人說,那是水下怨念集合體痛苦的呻吟。
也有人說,那隻是風聲,或是夜梟的鳴叫。
冇有人知道真相。
或許,對於寒骨村而言,真正的恐怖,並非來自那個曾經肆虐的“鬼猴”,而是源於人性深處的貪婪、恐懼和相互傾軋,最終凝聚成了那無法化解的怨念,成為了這片土地上永恒的詛咒。
而那潛伏在曆史塵埃和村民記憶深處的“無支祁怨”,是否會有一天再次甦醒,將這片古老而寧靜的土地,重新拖入無儘的黑暗?
或許,隻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