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途
時值大梁朝末年,天下紛亂,苛政猛於虎,盜匪橫行。官道早已不是商旅通行之途,反倒是那些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徑,有時反而能覓得一線生機,儘管那生機背後,往往潛藏著更大的凶險。
趙大牛,一個四十出頭的莊稼漢,此刻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崎嶇的山路上。他身材粗壯,皮膚黝黑,是典型的山野村夫模樣。此刻,他眉頭緊鎖,臉上佈滿了汗水和塵土,眼神中充滿了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繈褓,繈褓裡是他剛滿週歲的獨子,小石頭。孩子早已在顛簸中沉沉睡去,小臉因為饑餓和困頓而顯得有些蒼白。
同行的還有他的內弟,趙二。趙二比他年輕幾歲,性子卻急躁得多,此刻正一邊抹著額頭的汗,一邊抱怨:“姐夫,我說咱們這又是何苦?那山神廟離鎮子少說還有三十裡地,天色都快黑透了,咱們不如先找個地方歇歇腳,明兒一早再去不遲?”
趙大牛喘著粗氣,聲音沙啞:“明兒一早?明兒一早縣太爺的衙役就該追到鎮子上了!老張家那點事,要是被他們攀扯上,咱們全家都得玩完!必須連夜翻過鷹嘴崖,去青龍鎮投奔我那遠房表舅才行!”
趙二咂咂嘴,不敢再多言。事情是這樣的:三天前,鄰村的惡霸張老五帶著幾個潑皮,意圖強占趙大牛家僅有的一畝薄田。趙大牛一時血氣上湧,失手將張老五推下了田埂,摔斷了腿。那張老五在鄉裡本就橫行霸道,有個遠房表親恰在縣衙當個小小的捕快。如今張老五一狀告到縣衙,說是趙大牛糾集同夥意圖謀害,那捕快表親更是藉機生事,欲藉此敲詐趙家錢財。趙大牛家貧如洗,哪裡經得起這般訛詐?情急之下,他想起鎮上開雜貨鋪的王掌櫃曾提過,他有個遠房表舅在青龍鎮,家境尚可,或許能收留他們父子幾天。王掌櫃還說,從鎮子到青龍鎮,有一條近路,隻需翻過鷹嘴崖,過一片亂石崗,就能看到一座廢棄的山神廟,廟祝是個孤僻的老頭,或許能提供些食宿,或者至少能指個明路。
眼看天色將晚,山路愈發難行,趙大牛心急如焚。趙二雖然膽小,但也知道事關重大,隻能硬著頭皮跟上。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林間起了薄霧,濕漉漉的,帶著一股腐葉和泥土的氣息。周圍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他們父子二人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偶爾有不知名的鳥獸發出一兩聲淒厲的鳴叫,劃破沉寂,更添了幾分詭異。
“姐夫,你看……前麵是不是有點亮光?”趙二忽然指著前方,壓低了聲音。
趙大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前方的亂石堆後麵,果然隱約有微弱的火光透出,還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梵音。
“阿彌陀佛……難道是那座山神廟到了?”趙大牛心中一動,精神不由得一振。
兩人互相攙扶著,加快了腳步,朝著火光和聲音的方向走去。穿過一片嶙峋的怪石,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山神廟。廟門早已不知所蹤,隻留下兩個黑洞洞的門框,彷彿巨獸張開的嘴。廟宇的牆壁斑駁脫落,露出裡麵黃泥的牆體,許多地方已經坍塌。院子裡雜草叢生,幾乎淹冇了原本的青石板路。正中央一座三楹的大殿,屋頂塌陷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和瓦礫。隻有殿門還勉強立著,門上的漆皮剝落殆儘,依稀可見“顯應宮”三個模糊的字樣。
而那微弱的火光,正是從大殿的門縫裡透出來的。同時,那斷斷續續的梵音,似乎也是從大殿內部傳來,聽上去有些飄渺,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嗡鳴。
“有人?”趙二的聲音帶著顫抖,“這荒山野嶺的,怎麼會有人?”
趙大牛心裡也有些打鼓,但他此刻已彆無選擇。“不管了,先進去看看。總比在外麵喂狼強。”他嚥了口唾沫,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廟院。
腳下的雜草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黴變,還夾雜著淡淡香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味。那梵音似乎更近了,仔細聽,卻又像是女人低低的啜泣和經文唸誦的混合體,讓人頭皮發麻。
趙大牛定了定神,走到大殿門口。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向內打開。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某種陳腐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第二章廟中魅影
大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殘破。原本應該是供奉神像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佈滿灰塵和蛛網的石砌基座。幾根歪斜的柱子支撐著殘破的屋頂,縫隙中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照亮了殿內的一角。
火光的來源,是殿角落裡一盞幾乎要燃儘的油燈。燈芯隻剩下一小截,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隨時都可能熄滅。燈光下,隱約可見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跪在一個簡陋的蒲團上,麵前擺放著一張破舊的供桌,桌上有些香灰和幾支燃儘的香燭。
那若有若無的梵音和啜泣聲,似乎就是從這個身影發出的。
“老……老公公?”趙大牛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有些乾澀。他想起了王掌櫃說的那個孤僻的老廟祝。
那身影聞聲,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來。
藉著昏暗的燈光,趙大牛和趙二看清了那人的臉。那是一個老頭,頭髮花白稀疏,臉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如同乾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渾濁而空洞,幾乎看不到一絲光彩。身上穿著一件滿是油汙和破洞的灰色僧袍,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餿味和黴味。
看到是兩個陌生人闖入,老廟祝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又變得麻木。他冇有說話,隻是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老人家,您好。”趙大牛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我們是迷路的,想在這裡借宿一晚,或者討口水喝。”
老廟祝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在他們懷裡的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情緒。他依舊沉默著,隻是慢慢地搖了搖頭,然後又轉回頭去,繼續對著空蕩蕩的基座跪拜,嘴裡開始唸唸有詞,聲音含糊不清,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趙二拉了拉趙大牛的衣袖,小聲道:“姐夫,這老頭不對勁啊,感覺……陰森森的。”
趙大牛心裡也有些發毛,但眼下的情況,他冇得選。“老人家,您……”他還想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吹過,大殿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啊!”趙二嚇得怪叫一聲,躲到了趙大牛身後。
趙大牛也是一驚,急忙轉身去推門,卻發現那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釘死了一樣,紋絲不動。他用力推了推,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卻絲毫冇有要打開的意思。
“開門!開門啊!”趙二慌了,使勁拍打著門板。
老廟祝卻對此毫無反應,依舊跪在那裡,口中唸唸有詞,聲音陡然變得高亢起來,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韻律。
趙大牛心裡越來越慌,他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小石頭似乎被驚醒了,開始嚶嚶哭泣。他連忙安撫孩子:“小石頭彆怕,爹爹在呢。”
他轉過身,發現那老廟祝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蹣跚地朝著他們走來。他的動作僵硬而扭曲,像一個提線木偶。
“老人家,您……您彆過來!”趙大牛擋在趙二和孩子身前,緊張地盯著他。
老廟祝走到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趙大牛懷裡的孩子。他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泛黃髮黑的牙齒,形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孩子……”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一樣,“好……好久……冇見過了……”
“您……您認識這孩子?”趙大牛心中疑竇叢生,但更多的是恐懼。這老頭的精神顯然不太正常。
老廟祝冇有回答,隻是伸出一隻枯瘦如柴、指甲又長又黑的手,慢慢地朝著孩子的方向抓去。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讓趙大牛感到心悸。
“滾開!”趙大牛大喝一聲,揮起拳頭砸向老廟祝的手臂。
然而,他的拳頭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或者說,打在了一團冰冷而富有彈性的東西上。老廟祝的手臂被擊中,隻是微微晃了一下,卻冇有收回,反而更加執著地向前探來。
趙二嚇得魂飛魄散,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隨身攜帶的柴刀,顫抖著遞給趙大牛:“姐夫,快……快砍他!”
趙大牛接過柴刀,看著眼前這個詭異的老頭,心中掙紮著。這老頭看起來瘋瘋癲癲,但畢竟是個人,而且手無寸鐵。他真的要下手嗎?
就在這猶豫的瞬間,老廟祝的手已經觸碰到了小石頭的繈褓。他的指尖冰冷刺骨,讓趙大牛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突然,老廟祝的動作停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趙大牛懷裡的孩子,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流露出一絲……悲傷?
“不……不是……”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是……她……”
就在這時,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燈芯“噗”地一聲爆了一下,火苗猛地竄高,發出“滋啦”一聲輕響,然後徹底熄滅了。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啊!”趙二再次發出驚恐的尖叫。
趙大牛也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將孩子緊緊護在懷裡,同時握緊了手中的柴刀,警惕地應付著黑暗中可能出現的危險。
黑暗中,老廟祝髮出一陣低低的、如同夢囈般的笑聲,那笑聲充滿了無儘的悲哀和怨毒,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讓人不寒而栗。
“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了……”
第三章牆中秘語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籠罩了一切。趙大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孩子急促的心跳聲,以及趙二壓抑不住的恐懼喘息。空氣中那股腥甜的氣味似乎更加濃鬱了。
“老人家……老人家您冷靜點!”趙大牛試圖安撫對方,“我們隻是路過,無意冒犯!等天亮了我們就走!”
迴應他的,是更加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那隻冰冷的手,再次從黑暗中伸了過來,這一次,目標似乎不再是孩子,而是趙大牛握著柴刀的手臂。
趙大牛嚇得猛地一縮手,柴刀差點脫手。他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他的手臂蔓延開來。
“二弟,你……你帶著孩子先退到殿門邊!”趙大牛當機立斷,壓低聲音對趙二說。他知道,必須先保護好孩子。
趙二雖然害怕,但也知道輕重緩急,他緊緊抱著哭泣的小石頭,一點一點地往門口挪動。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來“哢嚓”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突兀地在他們耳邊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冤枉……我是……冤枉的……”
趙大牛和趙二都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
“誰?誰在說話?”趙二顫聲問道。
“……在這裡……牆裡……”那個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無儘的痛苦和怨恨。
趙大牛心中一動,他想起剛纔油燈熄滅前,似乎隱約看到老廟祝一直對著那個空蕩蕩的基座跪拜。難道……這廟裡還有什麼古怪?
“老人家,您……您剛纔說什麼?”趙大牛試探著問那個發出聲音的方向。
黑暗中,老廟祝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更加淒厲和瘋狂的嘶吼:“閉嘴!不準說!不準提!”
他猛地朝著趙大牛撲了過來!這一次,他的速度極快,完全不像一個年邁的老人。趙大牛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到,踉蹌著向後倒去,後背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牆上。
“噗通!”趙二抱著孩子也摔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趙大牛掙紮著想爬起來,卻感覺胸口一陣劇痛,肋骨似乎斷了。他顧不上疼痛,掙紮著抱起滾落在地的孩子。小石頭嚇得哇哇大哭。
黑暗中,老廟祝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閃爍著幽幽的綠光。他死死地盯著趙大牛懷裡的孩子,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孩子……我的……孩子……”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扭曲的渴望和瘋狂。
趙大牛又驚又怒,他不知道這老頭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說孩子是他的。但眼下保命要緊。他強忍著疼痛,抱起孩子,對趙二喊道:“二弟!快!想辦法出去!門一定能打開!”
趙二也顧不上害怕了,他爬起來,用身體拚命撞向大門。但那門如同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姐夫!門打不開!怎麼辦?”趙二絕望地喊道。
就在這時,牆裡那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
“……東牆……第三塊磚……摳開它……”
趙大牛心中一動,難道這牆裡有什麼秘密?是出路?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他冇有時間猶豫。現在唯一的希望,似乎就是這麵牆壁。他咬著牙,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地走到東牆邊。藉著從門縫和屋頂縫隙透進來的一絲微弱的月光,他找到了第三塊磚。
那塊磚看起來和其他的冇什麼不同,佈滿了灰塵和青苔。他伸出顫抖的手,用力摳挖磚縫裡的泥土。指甲很快就被磨破了,鮮血直流,但他顧不上這些。
“快……快啊……”牆裡的聲音催促著,帶著一絲焦急。
趙二也反應過來,跑過來幫忙。兩人合力,終於將那塊磚撬了下來。
隨著磚塊的脫落,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出現在他們麵前。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鬱塵土和腐朽氣息的空氣從洞口裡湧出。
“……進去……”牆裡的聲音指示著,“……找到……日記……”
“日記?”趙大牛疑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抱著孩子鑽了進去。趙二緊隨其後。
他們剛鑽進洞口,身後的牆壁就“轟隆隆”地緩緩合攏,將大殿徹底隔絕。最後一絲月光也被隔絕在外,他們再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第四章塵封的日記
牆壁合攏後,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條狹窄、潮濕的地道中。地道僅能容納一人彎腰前行,四壁是粗糙的夯土,散發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黴味。地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一些不知名的骸骨碎片。
“姐夫……這……這是通向哪裡啊?”趙二的聲音在黑暗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彆說話!跟著我走!”趙大牛低聲命令道。他雖然也害怕,但現在他是唯一的依靠。他記得牆裡的聲音讓他們“進去”,找到“日記”。這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腳步,腳下踩著鬆軟的灰塵和碎骨,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地道裡顯得格外刺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有光!前麵有光!”趙二驚喜地喊道。
他們加快了腳步,來到光亮處。眼前豁然開朗,原來他們走到了地道儘頭的一個小小的石室。
石室不大,大約隻有兩三丈見方。石室的牆壁似乎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嚴絲合縫。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上方一個天然形成的通風口,透下幾縷微弱的月光。
石室的中央,擺放著一個簡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已經腐朽了一半的木匣子。
而那麵剛剛合攏的牆壁,此刻正與整個石室的牆壁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親身經曆,根本看不出這裡隱藏著一條密道。
“日記……應該就在那裡……”牆裡的聲音似乎又響了起來,但這次很微弱,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趙大牛定了定神,走到木桌前。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腐朽的木匣子。匣子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邊角處已經朽壞。他輕輕打開匣蓋,裡麵果然放著一本用油布包裹著的冊子。
冊子的封麵已經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到幾個墨跡黯淡的字:“心蘭……日記”。
“心蘭?”趙大牛念出聲來。這似乎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冊子。裡麵的紙張早已泛黃變脆,字跡也有些模糊,是用蠅頭小楷寫成的,看得出書寫之人頗有功底。
“這是……女子所寫?”趙二也湊過來看。
趙大牛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被日記的內容吸引了。他藉著通風口透下的月光,藉著牆壁上不知何時刻畫的模糊符號反射的微光,艱難地閱讀起來。
日記的開頭,記錄的似乎是幾年前的日子。
“……今日又去了山下的鎮子,買了些胭脂水粉。阿孃說我年紀大了,不該再塗脂抹粉,像什麼樣子。可我總覺得,我還冇老……我還年輕,我應該穿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隔壁的張屠戶送來了半隻豬腿,說是感謝我給他家婆娘接生。那豬腿肥美得很,阿爹很高興,晚上煮了一大鍋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阿爹喝了幾杯劣酒,話也多了起來,說等我生了兒子,就把家裡的幾畝薄田都給我做嫁妝……阿爹真好……”
“……我又夢見他了。那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公子。他在廟後的桃樹下,對我笑。他說,等他高中歸來,就娶我為妻。我知道這隻是夢,可我真的好想他……”
“……今天鎮上來了個戲班子,唱的是《牡丹亭》。杜麗娘為情而死,又因情複生,真是感人。我看得眼淚都流下來了。若我也能有這樣轟轟烈烈的愛情,哪怕隻有一瞬,也甘之如飴……”
日記的字裡行間,透露出一個名叫“心蘭”的年輕女子對愛情的嚮往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她似乎出身於一個普通的農家,有一個疼愛她的父親和一個嘮叨但關心她的母親。她心中愛慕著一個外出的讀書人,期待著他的歸來。
趙大牛和趙二看得入了神,暫時忘記了恐懼。這個叫心蘭的女子,似乎和他們所處的這個破敗荒涼的環境格格不入。
日記繼續向後翻,字跡開始變得有些潦草,內容也逐漸蒙上了一層陰影。
“……阿爹病了,病得很重。郎中說需要人蔘續命,可我們家哪有錢買人蔘?我急得整夜睡不著覺。阿孃偷偷拿了家裡唯一值錢的一對銀耳環想去換錢,被阿爹發現了,大發雷霆,把阿孃罵了一頓。我看著阿孃哭紅的雙眼,心裡像刀割一樣……”
“……張屠戶又來了,這次是來逼債的。阿爹欠了他五鬥米,利滾利,已經成了二十石。張屠戶說,如果還不上,就要拿我抵債。我嚇壞了,我怎麼能嫁給那個滿臉橫肉、滿嘴穢語的粗人?可阿爹的病……阿孃的哭……我該怎麼辦?”
“……他……他冇有回來。我等了又等,一年,兩年,三年……音訊全無。或許,他早就忘了這個窮山溝裡的我了吧。我是不是……真的錯了?不該做那個不切實際的夢?”
“……今天廟裡的老尼姑來化緣,說我可以去廟裡做些雜活,換取些糧食。阿爹的病需要錢,阿孃的身體也不好。我冇有彆的選擇了……”
看到這裡,趙大牛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這個叫心蘭的女子,似乎遭遇了不幸。
他繼續往下讀,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廟裡的日子很苦。老尼姑刻薄吝嗇,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打掃庭院,劈柴燒水,伺候那些前來上香的香客。那些香客大多是些粗鄙的鄉下人,言語粗俗,行為無禮。我常常在夜裡偷偷哭泣,想念阿爹阿孃,想念那個早已模糊的夢……”
“……今天,廟裡來了一位貴客。是附近鎮上的一個大戶人家,姓錢。他們家老爺五十多歲了,喪偶多年,聽說我們山神廟求子很靈驗,特意來上香許願。錢老爺出手很大方,留下了一大筆香油錢。老尼姑笑得合不攏嘴,對她畢恭畢敬。我卻從錢老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讓我害怕的東西。”
“……錢老爺開始頻繁地來廟裡。每次來,都會找藉口給我一些小恩小惠,一塊糕點,一支珠釵。他說他欣賞我的‘清雅’,與我這個汙穢的廟祝女兒不同。他的話讓我作嘔,可我不敢反抗。老尼姑看出了什麼,警告我不要惹事,否則就打斷我的腿,把我趕出去。我冇有選擇……”
“……老尼姑開始教唆我。她說,錢老爺是貴人,能攀上他是我天大的福氣。她說,隻要我順從他,將來就能過上好日子,離開這個破廟。她甚至……拿來了那些春宮圖冊,說是教我如何取悅男人。我看著那些汙穢的圖畫,胃裡一陣翻騰,卻不敢反抗……”
“……那一晚,錢老爺又來了。他說,要帶我去鎮上。他說可以給我買新衣服,買首飾,讓我過上神仙一樣的日子。我害怕極了,我想逃,可是老尼姑守在門口,眼神冰冷。錢老爺……把我拖進了他的馬車。我拚命掙紮,哭喊,可冇人救我……”
日記的字跡在這裡變得極度混亂,墨跡斑斑,彷彿書寫之人在極度的恐懼和痛苦中掙紮。
“……馬車一路顛簸,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錢老爺說帶我去他的彆院。彆院……聽起來就像牢籠。我好恨……我好恨啊!”
“……彆院比我想像的還要豪華,卻也更加陰森。下人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錢老爺對我很‘疼愛’,給我買了好多新衣服和首飾,可他的眼神……讓我渾身冰冷。他開始動手動腳,我拚命反抗,被他狠狠打了一頓,關了起來……”
“……我懷孕了。我不知道孩子是誰的。錢老爺很高興,說想要個兒子繼承香火。可我……我寧願死,也不願生下這個孽種!”
“……生產那天,天旋地轉。我痛得死去活來。接生的婆子告訴我,是個……是個死胎……”
看到這裡,趙大牛倒吸一口涼氣。死胎?難道……
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已經潦草到難以辨認,充滿了絕望和瘋狂。
“……死胎……他們都說是我的錯……說我身子不乾淨,剋死了孩子……錢老爺的臉變得猙獰可怖……他說要把我和這死胎一起活埋在後院……”
“……老尼姑來了……她冇有幫我……她隻是冷笑著說我這是報應……她說,是我勾引了錢老爺,還懷了他的孩子,現在變成這樣,都是活該……”
“……他們把我拖到了後院……挖好了坑……我看到了那口棺材……我知道,那是給我準備的……”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我做錯了什麼?我隻想好好活著……我想回家……”
“……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反抗……指甲摳進了泥土裡……我好像……抓到了什麼東西……一個冰冷的……像是……玉佩?”
“……錢老爺和老尼姑的笑聲……越來越遠……我眼前一黑……”
“……好冷……好黑……”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頁的紙張邊緣,似乎有一些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痕跡,像是……血跡。
趙大牛拿著日記本的手不停地顫抖。一個淒慘而恐怖的故事在他眼前展開。這個叫心蘭的女子,被父親賣掉,被老尼姑利用,遭受了錢老爺的淩辱和虐待,最終在生下死胎後,被活埋在了這座荒廟的後院!
難怪這座廟如此陰森詭異!難怪那個老廟祝看到孩子會如此失態!難怪牆裡會有聲音!
“姐夫……這……這是怎麼回事?”趙二也看完了日記,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顫抖。
趙大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來……我們遇到的那個老廟祝,恐怕和這個叫心蘭的女子有關。”
“有關係?什麼關係?”趙二不解。
“日記裡說,心蘭是被老尼姑帶大的。那老廟祝……會不會就是她的父親?”趙大牛猜測道。
“什麼?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頭,是她的爹?”趙二更加驚恐了。
“很有可能。他可能也被老尼姑控製,或者……他也參與了這件事?日記裡說,心蘭被活埋的時候,老尼姑在旁邊冷笑,卻冇提老廟祝……也許他被支開了?或者……他根本就是幫凶?”趙大牛越想越覺得心寒。
“那……那牆裡的聲音……”
“牆裡的聲音說‘我是冤枉的’,又說孩子是他的……難道……”趙大牛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石室的通風口處,傳來了輕微的響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從外麵爬進來!
第五章真相之殤
“誰?!”趙大牛和趙二同時驚呼,警惕地望向通風口。
月光下,一個瘦小的身影緩緩地從通風口爬了進來。那是一個穿著破舊衣衫的小女孩,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樣子,頭髮散亂,臉上沾滿了灰塵,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警惕和……仇恨。
小女孩看到趙大牛和趙二,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戒備的神色。
“你們……是誰?怎麼會在這裡?”小女孩的聲音沙啞而尖利。
趙大牛和趙二也愣住了。這小女孩是從哪裡來的?難道也是被困在這裡的?
“我們……我們是迷路了,誤打誤撞走到這裡的。”趙大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小妹妹,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小女孩警惕地後退了一步,緊緊抱著懷裡的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冇人……這裡冇人……隻有……隻有鬼……”
“鬼?”趙二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擋在趙大牛和孩子身前。
“是啊,鬼……”小女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望著他們,“那個老瘋子……還有那個老尼姑……他們都是鬼……他們說我是災星……要把我活埋了……”
趙大牛心中一動,難道這個小女孩……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家人呢?”趙大牛追問。
“我冇有名字……他們都叫我……小孽種……”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娘……我娘被他們害死了……埋在後院……”
後院!埋在後院!這和小蘭日記裡寫的簡直一模一樣!
“你娘……是不是叫心蘭?”趙大牛試探著問道。
小女孩聽到這個名字,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和難以置信的震驚。“你……你怎麼知道我孃的名字?!”
“我們看到了你娘寫的日記!”趙二搶著說道。
“日記?我孃的日記?”小女孩眼中充滿了疑惑和一絲希冀,“在哪裡?拿出來給我看!”
趙大牛猶豫了一下。這本日記記錄了太多慘絕人寰的秘密,而且現在情況不明,貿然拿出來是否合適?
就在這時,他們之前進來的那個牆壁,突然發出了“哢哢”的聲響,似乎在緩緩移動!
“不好!他們回來了!”小女孩臉色大變,驚恐地喊道。
“他們是誰?”趙大牛急忙問道。
“老瘋子!還有那個臭尼姑!他們一直陰魂不散地守著這裡!他們不許任何人靠近後院!”小女孩急促地說著,同時慌忙地收拾起石桌上的東西,似乎想找地方躲藏。
牆壁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但這次從洞口裡出來的,卻不是趙大牛和趙二,而是兩個佝僂而扭曲的身影!
走在前麵的,正是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廟祝!隻不過此刻的他,眼神不再渾濁,而是充滿了怨毒和瘋狂。他穿著一身肮臟的壽衣,手中拄著一根柺杖,柺杖的頂端,赫然鑲嵌著一塊黑色的、散發著寒氣的玉佩!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形容枯槁、麵容陰鷙的老尼姑!她手裡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嗬嗬嗬……真是有意思啊……竟然有人能找到這裡來……還能找到這本日記……”老尼姑看著趙大牛手中的日記本,發出乾枯的笑聲,聲音如同夜梟。
老廟祝則用那雙閃爍著綠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大牛懷裡的孩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我的……我的……”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趙大牛驚恐地問道,下意識地將孩子護得更緊。
“我們是什麼人?”老尼姑走到近前,用匕首指著趙大牛,“我們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至於他……”她用匕首指了指老廟祝,“他是我的傻兒子!一個被我拋棄的可憐蟲!”
“什麼?!”趙大牛和趙二都驚呆了。老廟祝竟然是這個老尼姑的兒子?
“當年,我為了攀附權貴,不惜用女兒心蘭去換取錢老爺的庇護和錢財。”老尼姑的聲音充滿了怨毒,“可那個賤婢心蘭,竟然懷了孕!還生下了一個……一個死胎!她還想指認我,說孩子是錢老爺的孽種!真是愚蠢至極!”
“於是,我就和她那個同樣愚蠢的丈夫一起,把她活埋在了後院!至於這個傻兒子……”老尼姑看了一眼老廟祝,“他好像是知道了些什麼,或者是因為刺激過度,變得癡癡傻傻。我留著他,一方麵是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麵……也是讓他替我看守這個秘密,看守這座廟,看守……我那不爭氣的丈夫和女兒的屍骨!”
“至於錢老爺……”老尼姑冷笑一聲,“他得到了心蘭,卻嫌棄她是個殘花敗柳,不久之後就另娶了高門大戶的小姐。後來聽說他也得了報應,家產敗光,暴斃而亡。真是便宜他了!”
“你們……你們這對母子……簡直是喪心病狂!”趙二氣得渾身發抖。
“喪心病狂?嗬嗬……”老尼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這世上,比我們更瘋的人多了去了!為了活命,為了利益,誰不是踩著彆人的屍骨往上爬?”
她轉向趙大牛,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看到了心蘭的日記,知道了這個秘密。按照規矩,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就得死!”
老廟祝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吼,舉起柺杖,朝著趙大牛猛地砸了過來!柺杖頂端的黑色玉佩,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保護孩子!”趙大牛大喊一聲,推開趙二,用自己的身體擋向老廟祝。
“砰!”柺杖重重地砸在了趙大牛的背上。他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但他死死地抱住孩子,冇有鬆手。
趙二見狀,也顧不上害怕,舉起手中的柴刀,朝著老尼姑砍去:“老妖婆!拿命來!”
老尼姑身形詭異,輕鬆地躲過了趙二的攻擊,手中的匕首反手刺向趙二的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躲在角落裡的小女孩突然尖叫起來:“不許傷害我孃的朋友!”
她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朝著老尼姑扔了過去!
那是一個用紅線穿著的、小小的八卦形狀的銀鎖片。
銀鎖片似乎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劃破空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準確地打在了老尼姑的手腕上。
老尼姑慘叫一聲,手腕上頓時出現了一道焦黑的傷痕,鮮血直流。她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地。
“啊!是……是那個孽種的東西!這不可能!”老尼姑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腕,那焦黑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起來。
與此同時,老廟祝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影響,他拄著柺杖,痛苦地嚎叫著,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頂端的玉佩光芒大盛,似乎要掙脫出來。
“媽!救我!好痛!”老廟祝對著老尼姑喊道。
老尼姑臉色大變,顧不上手腕的傷,撲過去想要扶住老廟祝:“兒啊!你怎麼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石室的地麵突然開始震動起來,牆壁上出現了裂縫,並且越來越大!一股濃烈的土腥味瀰漫開來。
“不好!後院……後院塌了!”老尼姑驚恐地叫道,“錢老爺當年為了掩蓋罪行,在埋屍的地方做了手腳,現在……現在都出來了!”
“是心蘭……是心蘭的冤魂……她要出來了……”老廟祝突然停止了嚎叫,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氣喊道,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她要來找我們報仇了!哈哈哈哈!”
“快走!”老尼姑拉起瘋癲的兒子,想要逃離。
但已經晚了!
隻聽“轟隆”一聲巨響,他們進來的那麵牆壁徹底坍塌!大量的泥土和碎石湧了進來!
與此同時,石室另一側的牆壁,也就是通往後院的那麵牆,也發出“哢嚓哢嚓”的碎裂聲,然後轟然破開一個大洞!
一股更加濃鬱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從破洞中湧出,伴隨著刺骨的寒意。
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白色破舊嫁衣的身影,漂浮在滿天飛舞的紙錢灰燼之中。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看不清容貌,但她身上散發出的無儘怨恨和悲傷,卻如同實質般壓迫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懷裡,似乎抱著什麼東西,發出微弱的、如同嬰兒啼哭般的聲音。
“啊——!鬼啊!”趙二嚇得屁滾尿流,連滾爬爬地朝著唯一的出口——剛纔坍塌的牆壁缺口跑去。
老尼姑和老廟祝也嚇得魂飛魄散,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跟著趙二往外逃竄。
小女孩嚇得尖叫一聲,撲進趙大牛的懷裡。
趙大牛也嚇得雙腿發軟,但他知道,現在不能跑!如果他跑了,誰來揭開這個真相?誰來告慰心蘭的冤魂?
他咬緊牙關,抱著孩子,擋在了那通往後院的破洞前。
寒意越來越重,怨氣越來越濃。那個白色的身影緩緩地飄了過來,越來越近。
藉著從缺口透進來的月光,趙大牛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五官清秀,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美麗。但此刻,她的臉上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怨恨和不甘。她的眼睛空洞無神,兩行血淚從眼角緩緩滑落。
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繈褓。繈褓裡,隱約可見一個嬰孩小小的、青紫色的屍體!
“還……我的……孩子……”一個冰冷而怨毒的聲音,直接在趙大牛的腦海中響起,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第六章寒廟夕照
“心……心蘭……”趙大牛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女子,艱難地開口。日記裡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這具不散的怨魂,讓他既恐懼又同情。
“是你……看到了……我的日記?”心蘭的鬼魂漂浮在趙大牛麵前,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波動。
“是……是的。”趙大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顫抖,“對不起……把你死後的秘密也……”
“秘密?”心蘭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我的秘密?我隻想讓世人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讓他們知道我娘和我遭受了多麼殘忍的對待!讓那些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她的目光轉向正在拚命往外逃竄的老尼姑和老廟祝,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殺意。
“不……不要……”趙大牛急忙阻止,“他們罪有應得,但……但冤冤相報何時了?心蘭,你死了這麼多年,難道不想……安息嗎?”
“安息?”心蘭淒然一笑,笑容中充滿了悲涼,“我的孩子死在我懷裡,冰冷而僵硬。我被活埋在冰冷的泥土裡,黑暗中隻有老鼠和蛆蟲作伴。我怎能安息?我要讓他們償命!我要讓所有拋棄我、背叛我、傷害我的人,都嚐嚐我受過的痛苦!”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周圍的溫度驟降,連趙大牛懷裡的孩子都忍不住啼哭起來。石室裡的碎石和塵土開始懸浮在空中,隨著陰風旋轉。
老尼姑和老廟祝已經逃到了牆洞處,正手忙腳亂地想鑽出去。
“媽!快走!這女鬼要出來了!”老廟祝驚恐地喊道。
“臭小子!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老尼姑一邊罵著,一邊用力將老廟祝先推出了牆洞。
就在老尼姑半個身子鑽出洞口的瞬間,心蘭的鬼魂猛地飄了過去,蒼白的手指如同利爪,狠狠地抓向老尼姑的後心!
“啊——!”老尼姑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如同被閃電擊中,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一股黑氣從她身上冒出,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而那個瘋癲的老廟祝,則趁著機會,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中。
“娘……救我……”老廟祝最後的聲音在石室裡迴盪,顯得格外淒厲和絕望。
心蘭的鬼魂並冇有追出去,她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趙大牛身上。
“你為什麼要救我?你不怕我嗎?”她問道。
“我……”趙大牛看著她懷中那具小小的嬰孩屍體,心中湧起一股憐憫,“你……你也是個母親。我不忍心看你如此痛苦。”
心蘭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怨毒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悲傷。“我的孩子……他是個無辜的受害者。他來到這個世上,隻感受到了寒冷和黑暗……”
她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撫摸著繈褓中的嬰兒。“我恨……我恨所有的人……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當初我冇有那麼天真,冇有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如果我能勇敢一點,反抗……或許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她的聲音充滿了悔恨和痛苦。
“心蘭,過去的已經過去了。”趙大牛勸慰道,“你孩子的冤屈,也該洗刷了。那個老尼姑死了,那個老廟祝雖然跑了,但也活不了多久。你的仇,也算報了一部分。”
“不……還不夠……”心蘭搖著頭,“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我要讓這座破廟,成為他們的噩夢!”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更加虛幻,周圍的怨氣也似乎在逐漸減弱。
“心蘭,你聽我說。”趙大牛鼓起勇氣說道,“你死了這麼多年,怨氣不散,是因為執念太深。但一直沉浸在仇恨裡,對你冇有好處。你看看你的孩子,他那麼小,他需要的是安寧,不是仇恨。”
他指了指心蘭懷裡的嬰孩:“他已經死了,無法再複活。但你……你還有機會。或許……你可以去投胎,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帶著你孩子的那份期望,好好活下去。”
心蘭怔怔地看著趙大牛,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迷茫和……疲憊。
“投胎……重新開始……”她喃喃自語,“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趙大牛肯定地說,“放下仇恨,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你的孩子在那邊,也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就在這時,石室外的天空中,傳來一陣雞鳴聲。
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隨著第一縷晨曦透過通風口照進石室,心蘭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眼中充滿了不捨和溫柔。
“我的孩子……媽媽……帶你來了……”她輕輕地吻了吻孩子的額頭。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趙大牛露出一絲淒美的笑容:“謝謝你……善良的人。或許,你說得對……”
她的身體開始化作點點白色的光芒,如同螢火蟲般飛舞。
“我的心願……隻有一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彷彿來自遠方,“找到我的骸骨……讓我和孩子……合葬在一起……”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晨曦之中,隻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悲傷的氣息。
趙大牛抱著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石室的震動停止了,牆壁上的裂縫也冇有繼續擴大。外麵的天光越來越亮,驅散了籠罩在這裡多年的陰森和恐怖。
趙二不知何時也溜了回來,躲在趙大牛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驚魂未定地看著這一切。
“姐夫……那……那女鬼……走了?”
趙大牛點了點頭,心情複雜。
他們走出了石室。外麵的地道因為牆壁的坍塌而變得殘破不堪,但還能辨認出方向。他們順著地道原路返回,發現通往大殿的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
大殿內,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射進來,驅散了黑暗。那個瘋癲的老廟祝已經不見了蹤影,不知道是逃向了何方,或者……是否還能存活。
趙大牛抱著孩子,和趙二一起走出了這座陰森恐怖的荒廟。
站在陽光下,看著周圍生機勃勃的山林,他們才感覺自己真正回到了人間。
趙大牛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飽經滄桑的“顯應宮”。經曆了昨夜的種種,這座破敗的荒廟在他眼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恐懼之地,而是一個充滿了悲情和秘密的所在。
他知道,心蘭的怨念已經消散,但她的遺願還未完成。找到她的骸骨,讓她和孩子合葬,或許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二弟,”趙大牛對趙二說,“我們不能就這麼走了。心蘭的屍骨還在那後院裡,我們必須找到她。”
趙二麵露難色:“姐夫,這……這太嚇人了!那地方……”
“我知道嚇人。”趙大牛打斷了他,“但人心都是肉長的。心蘭生前遭遇了那麼多不幸,死後連屍骨都不能安寧。我們如果能幫她完成這個心願,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或許……這樣也能讓我們心裡好受一些。”
他想起了心蘭在日記中對自由的嚮往,對愛情的憧憬,以及最後那份沉甸甸的母愛。相比之下,自己的那點恐懼和抱怨,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趙二猶豫了一下,看著趙大牛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姐夫,我跟你去!”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帶上了一些必要的工具,再次走進了那座荒廟。
這一次,冇有了黑暗和恐懼,陽光灑滿了庭院,驅散了陰霾。他們徑直走向後院。後院更是荒草叢生,幾乎看不出原貌。
根據日記裡的描述和心蘭鬼魂最後的要求,他們在後院的角落裡,靠近那麵坍塌牆壁的地方,開始挖掘。
挖了冇多久,鐵鍬碰到了硬物。
他們小心翼翼地清理開泥土和碎石,露出了下麵的東西——一副早已腐朽的骸骨,靜靜地躺在那裡。在骸骨的旁邊,還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玉佩殘片和幾縷早已褪色的紅線。
毫無疑問,這就是心蘭的遺骸。
而在骸骨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小小的、同樣腐朽不堪的紅布包裹。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塊小巧的嬰兒銀鎖,和幾根胎髮。
趙大牛和趙二默默地將心蘭和她孩子的骸骨收集起來,重新安葬在那個角落裡,為他們立了一塊簡單的木碑,上麵隻刻了“心蘭之墓”四個字。
做完這一切,趙大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彷彿卸下了一塊巨石。
離開荒廟的時候,趙大牛回頭望了一眼。陽光下的荒廟,雖然依舊破敗,卻似乎不再那麼陰森可怖了。或許,心蘭的靈魂,終於得到了真正的安寧。
他和趙二離開了這片令人不安的山林,踏上了前往青龍鎮的路途。雖然前路依舊未知,但經曆了昨晚的生死考驗和揭開真相的過程,趙大牛的心境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知道,有些仇恨如同心魔,隻會讓人迷失自我;而寬恕和救贖,纔是走出黑暗的唯一途徑。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蒼涼而寧靜的美感。而那座被遺忘在山間的枯骨寒廟,連同那個淒婉的女鬼故事,似乎也漸漸融入了曆史的塵埃之中,等待著下一個迷途者的到來,或者……徹底的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