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釵鈿合 他最近好像總避著我
雲不期站在桅杆上, 望著雲間越來越逼近的魔物。
那魔物形似長蛇,生有四翼。人間的蛇形靈獸往往被認為與應龍同源, 蓋因其頭頂生有角骨,正如凝瀾仙子豢養的靈獸羽翥海蛇,靈氣越強,角骨便越明顯。
而這匹魔物幾乎和雲舟一樣龐然,卻隻有一顆碩大而扁平的頭顱,巨口幾乎占據了其頭顱的絕大部分,每次咆哮,那張血盆大口中就噴吐出一陣猩風。
“是鳴蛇。”雲不期對舵樓上竭力控製著航向的陸鬆之傳音道,“恐怕才出東明不遠, 這魔物就盯上了雲舟,隻是此前一直遠綴在身後。”
“我從未聽聞有這麼大的鳴蛇!”陸鬆之焦頭爛額道, “它現在動手, 是想等雲舟飛到高空無處躲避時將我們一網打儘麼?你能應付它嗎, 小師叔?!”
雲不期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灰色正在漸漸裹住雲層, 他體內屬於龍的血脈使他對自然的變化擁有了遠比常人敏銳的感知, 因此雲不期知道, 暴風雨很快就要來了。
他的劍出了鞘。
“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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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說:“此乃鳴蛇。”
人群中漸漸出現了異動, 其中不乏不敢直麵魔物,卻想將興師問罪的嘴臉朝向無霄門的欺軟怕硬之徒。
正當這些懷有惡意的手伸向東明山女修時, 她卻鏘地將劍拔出了鞘, 凜然的劍氣將周圍的修士嚇退, 葉鳶本人則毫不在意地快速掃了一遍在場的麵孔,簡明扼要地說道:“還請各位道友不要吝惜本事,務必將此雲舟護住一時半刻。在我歸來前, 任何人不得私自出船,出船者一概不救。”
話音剛落,她便匆匆上了甲板。
被留在原地的各宗各派修士們麵麵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在角落的陰影裡,一名修士已沉默地站了好一會。
冇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現在那裡的,他似乎和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相熟,其實那麵孔也不算完全陌生,許多人認得那是一起上船的某人,但也僅此而已。
因此那修士雖然始終一言不發地垂著頭,微微佝僂著,將下巴與肩頸都藏在暗處,也並冇有人去多嘴過問他,修士們似乎格外容易對此人熟視無睹。
葉鳶走後,那修士動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脖子,眼中倏爾亮起了截然不同的神采。
那角落裡的修士走出了陰影,拖長了聲音說道:“還愣著乾什麼?白白修道百年,竟連這點場麵都不能應付……”
說到一半,他忽而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是我錯意了,她那句‘不要吝惜本事’,原來是專門對我說的。”
有修士問他:“道友此話何意?莫非有什麼破局之法?”
喬裝起來的葛仲蘭從百寶囊中取出靈墨與狼毫,在船壁上畫起符紋。
這枚符紋極其精妙複雜,葛仲蘭下筆卻揮灑自如,有如龍蛇舞動,符紋首尾相銜之時,符法也已落成。
雲舟上泛起金光,隱隱浮現森羅拱衛之相,葛仲蘭收筆笑道:“不過一介船匠耳,破局者另有其人。”
他的目光向船外望去,雪亮的劍光恰在此時照亮了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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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鳶甫一衝上甲板,最先去看的就是舵樓,見到陸鬆之仍在勉力支撐的身影,她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向他傳音問道:“小雲道長呢?”
陸鬆之正全神貫注於馭船,一時竟然忘了要以傳音回答,隻是對葉鳶大喊道:“小師叔正與——”
一道響雷劈散了他的後半句話。
在雷聲貫響於葉鳶耳畔之前,一條慘白的蜿蜒先將天地撕扯開來,但葉鳶之所以抬起頭,並不是要看這道閃電,而是她聽見了長劍清鳴,因此下意識地用視線去追逐劍影。
雲不期跳到鳴蛇的脊背上,一劍削去了它的兩翼,怒不可遏的鳴蛇狂嘯翻滾起來,將背上的修士甩落,又扭過蛇首去追,勢要將其吞入腹中。
少年劍修任由自己從高空墜落,雲霧阻礙了他的視野,於是他索性閉上了眼睛,用耳朵去捕捉風的動作。
他聽見風帶來了魔物的嘶吼,也帶來了混沌的惡意,在那陣猩風靠得足夠近時,雲不期睜開了雙眼,揮下手中的長劍,將鳴蛇的頭顱一力斷下。
魔物吐著信子的頭顱向下墜去,徒留蛇身還在雲中掙紮,雲不期拂去潑在劍上的血,正要回身落往舟中,竟有人忽然點了點他的右肩。
雲不期握緊了劍,猛地向右旋過身,那人卻彷彿在捉弄他一樣,是從左側滑到他身邊來的。
她側坐在劍上,自在得彷彿所乘的是一隻瓊鶴,雲不期驚訝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她還在看鳴蛇激烈翻騰的長軀,好一會才轉過臉來,對上少年劍修的目光。
葉鳶問他:“你可殺過鳴蛇?”
“……未曾。”
她眼中的光微微閃了閃,又轉回蛇軀之上,雲不期隨著她的視線去看蛇頸的斷口,發現那裡正淌出汙泥般的黑色魔氣,魔氣分成兩束,纏結起來,隱隱新造出一張猙獰巨口。
“鳴蛇生命力頑強,不似南晝城中的那匹九嬰,單是斬下頭顱還不足以將其殺死。”葉鳶說著,隨手抽出發間的細釵,虛映蛇身比劃著,“你看,我們得趁它張口時,從其喉門間卡入……”
她將手中的細釵輕輕一劃,指向鳴蛇的尾部。
“……從喉到尾,將它橫劈成兩半。如此一來,就能徹底殺死鳴蛇。”
她轉過臉來時,新的鳴蛇頭顱也已複生完畢,那兩枚嵌在鱗甲中的渾黃眼珠轉動著,瞳仁極險惡地縮成一點。
“明白了嗎,小道長?”葉鳶彷彿毫無覺察般地說著,將細釵簪回發中,拍了拍少年劍修的肩膀,“去吧,風雨要來了。”
鳴蛇在這時張開了血口,雲不期微微沉下脊背,然後如一陣長風般躍起。
這陣銳利的長風捲向雲間,又自雲間而落,一道劍光乘風而來,將魔氣滌盪一清。
第一滴雨落下來,打在葉鳶的釵珠上。
雲不期收劍回望時,恰看見葉鳶轉過臉來、那串碎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將雨滴拋向大地的一瞬。
“時候剛剛好。”她淺笑道,“我們去尋一處避避風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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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無霄門把這條雲舟造得很結實,但經過這一場變故,眾人還是決定先找一處落腳,等檢修了雲舟、避過大雨,再重新出行。
陸鬆之站在舵樓上,對著地圖仔細尋找著,將手指落在其中一點。
“這裡便是最近的城邦,此前也有出遊弟子在城中落腳補給過,小師……”
他下意識地轉向雲不期,想去詢問他的意見,隻是臉才轉到一半,陸鬆之陡然想起這裡還有一尊貴重無比的師叔祖在,於是硬是將脖子多擰了一圈,對葉鳶恭敬地說道:“全憑師叔祖決斷。”
葉鳶見狀大樂,不禁也笑望向雲不期,冇想到她還來不及轉過目光,那少年已彆過臉,轉身走開。
“我是不是不小心惹惱了小道長?”葉鳶看著對方的背影,對陸鬆之問道,“他最近好像總避著我。”
陸鬆之心中一跳,暗想果然終究還是逃不過此問,卻也無法把話挑明,隻得欲言又止道:“……唉,並非如此。還請師叔祖不與他計較,興許再過幾日,小師叔想明白了,也就好了。”
葉鳶點了點頭,露出沉吟的神情,陸鬆之猜不透她的想法,不自覺懸起了心。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見葉鳶將視線垂落在地圖上,接著回答了自己最初的問題:“好,我們就去最近的這座城。”
他們駕駛著雲舟在風雨中下落,城門在舟上客的視野中越來越清晰,而這條碩大飛舟的降臨同樣也愈發引起了這座城的注意,等他們著陸時,已有一名衣著華貴的老者帶著侍從等候在了城外不遠處。
不等他們下船來,那老者便高聲對他們說道:“我乃此城城主,敢問各位道友緣何而來?”
葉鳶從舵樓上躍下,以靈氣輕輕撣開落在身周的雨:“我們從東明山來,途經此處,欲往桑洲南津去。”
南津是桑洲南部入荒海的渡口,也是無霄門影響力覆蓋的邊際地帶,而此地畢竟在桑洲,其他宗門的勢力姑且尚未涉及這裡,在這樣緊張的時局中,儼然成為了中立緩衝區。
此次出行,葉鳶三人的任務就是將滯留在東明的各派修士送往南津,此後他們便由各自的門派接應離去,兩方從此分明,再無瓜葛。
山雨欲來風滿樓。
地上自稱城主的年邁修士似乎並未嗅見異變將要來臨的氣味,隻是向前一拱手道:“我城中有客舍數十間,既然如此,不如諸位今夜且在此地落腳,等明日天晴再出發也不遲。”
葉鳶從善如流:“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她率先走下雲舟,從懷中取出名冊,又一次清點起來。
等到甲板上的最後一人也下了船,葉鳶卻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再將名冊翻回了前頁:“四十又三人?不對,本該是四十四人才是,讓我看看究竟漏了誰……”
正在此時,船艙中忽然衝出一條怪鶴般瘦長的影子,葉鳶定睛一看,隻見被她忘在小書室裡的慈清宗女修阮芸揹著巨大的書箱跑到了自己身前來。
再仔細一看,那女修微微顫抖的雙手捧著一堆紙片——那正是阮芸不知謄抄了幾個日夜,卻在葉鳶和葛仲蘭的鬥法中被撕得粉碎的書卷。
再將目光移到對方臉上,阮芸總板著的臉此時因急怒漲得通紅,雙眼中竟然閃爍起了點點淚花。
“……”
葉鳶試圖從她手中拾起一塊看起來大些的紙片,好看一看自己糟蹋的是哪一冊書,不料那紙片一沾手就化成了碎屑。
她隻得悄悄把紙屑捏在手心,心虛地藏到身後。
“阮道友,我可以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