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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劍君前夫斬情證道以後 020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7:45

遺龍記·第三夜 長夜將儘

黑貓將前爪搭在窗前,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的江岸。

江岸邊隱約出現了一個影子,黑貓伸長脖子去看,一望見是個披著蓑衣的小身影,她頓時箭一般從窗邊彈射出去,躍進雨中,朝他飛奔而去。

雲不期也看見了朝他跑來的毛團,他放下手中的魚叉和竹簍,張開手臂,接住了撲進懷裡來的黑貓。

葉鳶不大客氣地在他的蓑衣上蹭了蹭爪子,俯身去探竹簍,看見了滿滿一簍的魚。

“你真會捉魚!”黑貓開心得喵喵叫,“就算做一個漁人,你也不會餓著自己了。”

葉鳶趴在竹簍上,雲不期提著竹簍,兩人搖搖晃晃地往回走。

她抬起臉問道:“今天的浪還是很大嗎?”

雲不期點了點頭:“嗯。”

“冇想到夜裡的浪頭會打壞我們的小船。”她歎了口氣,“之後再去砍幾塊木頭吧,現在我們隻能靠自己努力修補修補了。”

世事總是無常,不料在距離目的地隻有一步之遙時,兩人反而不小心拋了錨。

但葉鳶看看竹簍裡的魚,又看看男孩身上穿的蓑衣,戴的鬥笠,覺得這畫風頗有點魯濱遜漂流記的意思。

黑貓樂了起來,在竹簍裡打了個滾。

如果真是如此,真不知道誰是魯濱遜,誰是星期五。

“我很會做烤小魚。”葉鳶想起了自己的野外生存技能,遺憾地甩了甩尾巴,“但我現在是隻貓,不能烤給你吃……”

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雲不期低頭看她,隻見黑貓伏在簍中,一動不動。

他頓住腳步,伸手去探,觸到那黑貓的毛皮時,她才倏爾驚醒,坐起來看他:“怎麼了,我又睡著了嗎?”

雲不期摸了摸黑貓的下巴和肚子,確認還有溫度,纔回答道:“……是。”

“最近這樣的事越來越多了,我擔心——”她不再說下去,“不過,隻要我們能儘快造好小舟就好了。”

她將注意力又放回了這滿簍鮮魚上。

“現在我們先給阿薑送兩條魚去。”

####

阿薑就是借給他們火種的那名跛足農家女,她是如今還留在這座村莊裡的最後一個人。

敲開她的門的時候,阿薑的灶台上正燉著吃的,暖融融的水汽飄了一屋,而阿薑狠狠瞪了他們一眼:“真會挑時候來!”

不過現在葉鳶已經完全知道怎麼對付她了。

黑貓跳下地,蹭了蹭阿薑的小腿,咪嗚咪嗚地說:“阿薑,謝謝你借我們蓑衣鬥笠,我們來給你送魚。”

於是阿薑又瞪了雲不期一眼,抱起貓進屋了。

雲不期:“……”

他跟在阿薑身後進了屋,合上了柴門,把冷風關在門外。

阿薑拿起刀,極利落地處理好活魚,加進鍋裡,本來隻有些菽豆乾菜的湯咕嚕咕嚕地泛起油花,鮮美的滋味漸漸升騰起來。不過一會兒,男孩麵前多了一隻碗,而黑貓麵前多了一隻小碟子,高高地堆著煮得晶瑩的魚肉。

儘管條件簡陋,但在這樣的天氣裡能有片屋簷遮風擋雨、能有一碗熱湯暖胃,已經是難得的幸事,就連阿薑也稍稍舒展開了總是緊皺的眉頭。

但葉鳶望瞭望阿薑的碗,她隻給自己盛了半碗,卻仍剩下大半,乾物都堆在碗底,幾乎隻略喝了幾口湯。

於是她忍不住問道:“阿薑,你不吃嗎?”

但那個乾瘦的農家女卻隻是掀了掀眼皮,冇好氣道:“不好好看著你那小魔物,倒是有功夫來操心我,好一條白眼狼。”

葉鳶看了一眼窗外,又說道:“阿薑,外頭水勢越來越凶了,等我們修好了船,不如你先與我們一起走吧。”

“你們那破船,隻怕連一個浪頭都熬不住。”阿薑說,“自我那殺千刀的男人在匪禍時把我扔在這裡,我就決心再也不走了。”

“匪禍?”

“你這貓妖,裝成隻尋常畜生在我家騙吃騙喝時還聽我說得不夠多麼?”她的臉上浮現了一點諷刺的笑,“難道你以為隻是荒江氾濫就能將這座山頭變得如此破落……”

這場雨剛剛開始時,桑洲人尚且不以為意。

當這場雨下得時間足夠長,人們開始憂心靈田與糧田的收成時,災禍已經悄悄地醞釀了起來。

又過了一段日子,先將一些城與村落沖垮的並不是水患,而是人禍。

“……荒江上遊才氾濫了冇多久,不知從哪裡冒出了一夥匪徒,其中似乎有一兩名會些法術,四處劫掠糧財。”

她說。

“那日我去陽坡打柴,村中有人在江麵上看見匪徒的船,於是匆忙收拾了家中財物從峽穀小路逃走……我男人冇有來尋我,而是與其他人一道逃跑了。

我回到村中,纔看見來不及離開的老弱已經被砍死在家中,而我窩在地窖裡藏了兩日,一直等到這些匪徒離開才爬出來,卻不巧撞見一個落單的賊寇……”

那貓兒眼睛瞪得圓圓的,緊張地追問道:“他看見你了麼?”

阿薑冷笑一聲:“他當然看見我了,不僅如此,他已經許久冇有看見女人了。”

葉鳶猜到了後麵的故事,忍不住跳到阿薑的膝上,安撫似地用尾巴輕輕蹭她。

不過阿薑還是說完了故事的結尾——“我拿出一直藏在懷中的柴刀,用條腿換了他的狗命。”

黑貓一下抬起頭,豎起了耳朵思考了一會,肯定道:“不錯。若是我,也不會覺得太虧。”

“何止不虧,簡直是太賺了,我巴不得用另外一條腿再換我男人的狗命。”

阿薑的眼中流露出恨意,她冷不丁地用一隻手薅住黑貓的脖子,葉鳶驚得跳起,卻被女人生生地按在膝蓋上,男孩倏爾盯住她,金目燦燦,葉鳶察覺不好,連忙阻攔道:“阿薑,你要做什麼,好好說便是!”

“貓妖,你既然吃了我的東西,就是承了我的恩情,我要你替我去殺了那負心漢!”

“好,我替你去殺。”還冇等葉鳶說什麼,雲不期先出聲道,“你放開她。”

阿薑鬆了手,葉鳶連忙跳進雲不期懷中,抵賴道:“殺什麼殺,我們不過借你幾件東西,絕不至於就要替你殺人——”

“喏,這小子天生異相,一定也是被掃地出門,自然知道這些人的可恨。”阿薑用下巴指了指雲不期,又對葉鳶鄙夷道,“你還不如這小魔物懂得道理。”

“你纔不懂得道理!那日我都看見了……咦?”

葉鳶還想和她爭辯,但雲不期已經抱著她快步走出門去。

黑貓趴在男孩的背上,兩人越走越遠,阿薑冇有追來,恐怕她就是想要追也心有餘而力不足,葉鳶看見她孤零零地倚在門邊,似乎仍在望著他們,但隻是下一秒,阿薑就起身回了屋,緊緊合上柴門。

“撿到你那日,我其實看見了崖上發生的事情。”葉鳶忽然問道,“你也像阿薑這樣恨那些人嗎?”

“不恨。”雲不期淡淡道,“但如果他們再來糾纏,我會殺了他們。”

“如果是你母親來找你,求你回去呢?”

男孩的目光頓在黑貓脖子上的長生鎖,回答道:“她與那些人是一樣的。而且,她不會要我回去。”

黑貓甩了一下尾巴:“看來你冇有不恨她。”

“我不應該恨嗎?”

“我可冇有這麼說。”

葉鳶笑道。

“人總是有很多牽掛,而世事能兩全反而罕見,有時候還有兩方衝突、不得不捨棄一邊的情形——可就算理由再充分,也斷然冇有讓被捨棄的一方去原諒的道理。”

所以,捨棄人的一方,同樣也失去了再去求人原諒的立場,因為在做出決定的瞬間,這裂痕已經永遠地橫亙在了兩人中間。

葉鳶不再說話,她想起東明山,想起師兄與師姐,想起……顏思昭。

思昭現在如何了呢?

但這個念頭剛在她腦海浮現,轉瞬就被她自己掐滅。

想必劍君現在已經登上天梯,飛昇上界,破碎虛空,了卻前塵。再用自己的想法去妄測他,反而對那清淨仙身無禮。

於是葉鳶把那些往事壓下心底,回到當下的交談中來:“你自然不必原諒你母親,但我卻不認為你說的話都是對的。”

那男孩低頭看她:“哪句不對?”

“你說你母親一定不會來找你。”葉鳶說,“我倒要和你打賭,她一定會來找你。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一件事。”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允:“好,我和你賭。如果我贏了,你就不準走。”

“那我可贏定了,因為我在崖上看見——”

她忽然停住了話,從男孩懷中掙脫,攀到他的肩頭,朝山下望去。

那江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冇過了山腳,凶猛地翻捲起來。

“水勢越來越大了,不過三天……不,恐怕兩日內就會漲到村子裡!”

“不。”雲不期望著那潮水說道,“隻有半日了。”

“我們得去讓阿薑快走!”

葉鳶想要跳下地,卻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在她幾乎站不住時,雲不期抱緊了她,朝阿薑的小屋跑去。

他們不過離開了一會,阿薑的屋子卻安靜得異常,冇有炊煙,也冇有燭火的光。

雲不期敲了幾下門,冇有人迴應,於是他們索性撞進屋子中,往常被阿薑栓得死緊的柴門很輕易就被撞開了,屋子裡漆黑一片,隻能隱隱看見泥炕上躺著一個人影。

“阿薑!”

葉鳶衝過去,炕上的阿薑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失去燭火的映照,她臉上青灰的病容再也無所遁形:“不是趕你們走了麼,又回來做什麼?”

“潮水已經漫上山來了,我們來帶你一起走。”

“嗬嗬……嗬……”阿薑邊笑邊咳道,“我早說了你們那破船不行……我也早已不行了,不知怎麼的又苟延殘喘了這些天。”

她的狀況似乎在兩人離開後就快速地惡化下去,又或者此前都隻是在強撐而已,說完這幾句話,阿薑已經氣若遊絲,但她依然勉強抬起了一根手指,指了指某處:“山的那一麵,小河道裡,藏著一條船,原本村長一戶指望它在澇災中求生,後來先鬨了匪禍……來不及用上。”

她說完了這些,終於長舒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你們乘著它走吧。”

雲不期望著阿薑的麵孔,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情緒。

剛纔他們還圍坐在一起喝湯,但不過一會,死的氣息就從這具枯朽的軀體裡散發出來,可在此之前,在她揮著燒火棍打人時,她刻薄人時,她刮魚鱗,剖魚腹,煮魚湯時,好像一點也不曾讓人察覺到過那是具枯朽的軀體。

雲不期不是第一次見到人死,他自己就赴死過,但那時他心中並冇有多麼深刻的情緒。

或許真如她所說,他可能對冇有選擇自己的母親有怨,但至於自己的死活——直到他從崖上跳下的那一刻,雲不期都還冇有搞明白自己究竟是成為了人,或仍是前世的那條龍。他今生尚且懸浮在這世間,自然對這副軀體是死是活冇有執念。

後來他遇見了她,在她被一箭穿身、漸漸冰冷的時候,他被激憤和失落填滿膺肺,但這是因為她對他和常人不同,所以她自然是特彆的。

但眼前的阿薑,她並冇有什麼特彆,也說不上待他很好,但當她將死的時候,雲不期心中依然升起了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不激烈,像是咬了一口未熟的果子,舌底所嚐到的那種酸脹和苦澀。

在他想明白這情緒前,黑貓跳上了泥炕,走到阿薑身旁,臥下身來,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

“你還不走麼……”

阿薑冇有睜開眼睛,卻已經感覺到靠近的溫度。她低聲抱怨著,卻忍不住輕柔地撫摸著手邊的毛團。

“我陪你最後一程。”黑貓依偎著這漸漸虛弱的女子,“阿薑,彆怕,這樣你就不冷了。”

雲不期走到她身邊,並冇有伸手觸碰她,隻是開口說道:“我替你報仇。”

他問:“你想殺的那個人,後來去了哪?”

“我男人……那個下作貨色,他早就進了輪迴啦。”阿薑似乎是想要笑,卻隻能從喉嚨裡發出漏風似的抽泣聲,“他們從峽穀小路逃走的當夜,江水改道,倒灌進峽穀中……死得好,真是死得好。”

他們誰都冇有說話。阿薑的聲音再也冇有響起來,她的呼吸一點點平緩,一點點消解,最終消失在了這小屋裡。

“阿薑死了。”

葉鳶輕聲說。

####

他們在小河道裡找到了阿薑所說的船,那時江水已經漲得很高,船幾乎快被打翻,他們費了很大力氣收起泊船的長繩,乘上船去。

水實在很急,他們的船被浪頭一路推向江麵。等到他們好不容易穩下船身,劃向正確的航道時,再回頭看那座村落,才發現已經駛出很遠了。

他們望著潮水漫過那條山路,蓋過低矮的茅屋,捲走曾為他們擋過風雨的茅頂或瓦簷,到最後,視野中隻剩下了水,那座村子,那間小屋,那個跛腳的農家女,一切都在潮水中傾覆。

那種奇異的感覺又浮現在雲不期心中。

此時,他聽見葉鳶的聲音。

她說:“我覺得有些難過。”

似乎有一根針隨著這句話綿綿地紮進了他的心臟,過了好一會,雲不期纔開口說話。

“這就是難過麼?”男孩問黑貓,“為什麼人會感到難過呢?”

“人有時為自己難過,比如箭刺進我的胸口,我覺得疼,就會為自己難過……而在另一些時候,我們為他人難過。”她說,“比如現在,我為阿薑的死感到難過。”

男孩把手放在胸前,他的身上不曾受傷,心臟在胸腔中好好地跳動著,並冇有一道縫隙讓它不小心敞露在風中,但這難過偏偏不知從何而來,在他的心中攪動著。

他從冇有像此刻這樣深深地體會到自己是個人類。

當他是龍的時候,隻要把逆鱗藏在喉嚨下,就不懼狂風巨浪和刀槍斧鉞,但此刻他卻好像赤身站在曠野中,不知道如何去抵禦人間的風刀霜劍。

“這世上的事。”他又問道,“總是如此令人難過嗎?”

黑貓歪著腦袋思索半晌,然後點了點頭:“也許是吧,這世上令人難過的事,我實在是數也數不清——不過,世上絕不會隻有令人難過的事。”

她又想了想,接著說道:“若你一直覺得難過的話,也有兩種可能,其中一種是因為你將要成人……每個人都是要經曆難過才能長大的。”

男孩若有所思:“就像蛻皮那樣?”

聽到他的比喻,葉鳶忍不住笑起來:“對,就像蛻皮這樣。”

“那另一種可能呢?”

“另一種可能就是——我不是說過麼,人在冷的的時候容易傷心。”黑貓如同一隻小暖爐般一下窩進了男孩懷裡,抬起頭對他說,“所以你最好緊緊抱住我,或許這樣我們兩個就都不至於太難過了。”

雲不期用力抱住了懷中的黑貓。他們不再看身後漸行漸遠的群山,而是望向前方愈發開闊的江流。

靈氣和魔氣漸漸濃鬱,他們馬上就要抵達清濁之氣相激的江心,而在他們目光所及之處,第一縷正在破曉的晨光緩緩給白浪鍍上了金光。

長夜將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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