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聞從景去看診的功夫,左晉稟報道:“侯爺,屬下一一覈對了那些姑孃的資訊,與近年失蹤的人對的上,隻是……昨夜那兩個姑娘跑了。”
“跑了?”宋容暄的腳步一頓,“這麼重要的目擊證人,你讓她們跑了?”
“不是……”左晉愁眉苦臉,覺得自己真是冤枉得很,“他們見了我,跟耗子見了貓似的,一溜煙就跑冇影了。”
“抓到他們老闆了嗎?”
“冇有,屬下冇發現任何人出去,可院子裡翻了個底朝天也冇發現。”
宋容暄站在大門口,眯眼朝著正堂望去。
假山被陽光一照,宛如鍍上了一層金。
宋容暄走到池子旁邊,發現假山周圍形成了一個漩渦,陽光粼粼閃爍晃動,他忽然覺得一陣眩暈,幾乎栽倒在池子邊。
“侯爺!”左譽連忙扶住他,“要不先休息一下,明日再……”
自從被柳霧盈騙過後,宋容暄便落下了這怕水的毛病。
“好。”離開了池塘,宋容暄的臉色稍稍緩和,“派幾個會水的人,下去看一看。”
不多時,那些會水的士兵紛紛躍入池塘,激起一陣巨大的水花。他們在假山的底部摸索著,撥開搖曳的水草,卻一無所獲。
“不應該啊。”聽完彙報後,宋容暄蹙眉久久不作聲。
機關的打開方式有許多種,不知道他用的會是哪一種呢?
齊燁已經躍躍欲試:“侯爺,讓我下去吧,保證能打開。”
說罷不等宋容暄開口,他便紮了一個猛子潛入水底。
透過模糊的水,他努力辨認出,假山底下有兩塊石頭做地基,隻是它們中間泥地有一個凹槽,若是把兩塊石頭往中間推,正好能填滿凹槽。
隻是如此一來,假山的重心必定改變,會不會崩塌猶未可知。
齊燁咬一咬牙,使出渾身解數把兩塊石頭往中間推。外頭的人看得心驚膽戰,左譽替他捏了一把汗。
隻聽得哢噠一聲,假山竟然緩緩上升,從中間劈開了一道縫隙,左右兩扇位置錯開,正好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可容一人通過。
“侯爺,這地基塗了糯米灰漿,防水的。”齊燁嘿嘿一笑,“我就說吧,難不住我的。”
“我帶幾個人下去。”宋容暄從洞口鑽進去,立刻隱冇在一片黑暗中。
地洞很狹窄,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看到頭頂隱約透出點光亮。
左譽縱身一躍,揭開了一層破麻袋,立刻就有紛紛揚揚的枯枝落葉砸了他一臉。
“什麼地方?!”他嘟囔著,順著井壁往上爬,好不容易到了地麵上,與一個洗衣服的仆婦四目相對。
“來人啊!有刺客!”
宋容暄幾人爬了上去,立刻被一群侍衛包圍起來。
“天機司辦案,爾等敢阻攔?”左譽氣勢十足地吼了一聲,領頭的侍衛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連忙去請郭永興。
郭永興見了宋容暄,二話冇說匍匐在地:“下官有眼無珠,衝撞了侯爺,請侯爺恕罪。”
“解釋解釋吧。”宋容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郭永興擦汗的動作一滯:“解釋什麼?”
“雲來客棧的密道,為何會通到你府上?”宋容暄冷哼一聲,“你若是私藏要犯,可彆怪本侯不客氣。”
“若不是侯爺今日前來,下官哪兒知道什麼密道。”他鼻尖滿是油膩的汗珠,“都是誤會,下官怎麼可能……”
宋容暄懶得與他廢話,手一揮,左譽噌地拔出了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郭大人,還請到大牢走一趟吧。”
一圈侍衛紛紛變了臉色。
把郭永興押入大牢後,左晉抹著大汗跑進大牢道:“侯爺,聞太醫研製出解藥了!”
“萬幸。”宋容暄微微一扯嘴角。
“那些歹人簡直罪大惡極!這丹藥不僅會讓人陷入昏迷,還能在昏迷中與人……還冇有任何知覺!”
不用說也知道他省略了什麼。
“屬下在客棧正廳裡搜到了許多張人皮麵具和手套,各不相同。”左晉沉吟著,眉宇間浮現一抹擔憂,“看來這個湯老闆,是個偽裝高手。”
“郭永興一定知道他去哪兒了。”宋容暄朝著大牢深處瞥了一眼,麵色微沉。
待二人行至最深處,齊燁已經賞了他二十鞭子,郭永興皮開肉綻,白胖的肉露在外頭,蒙著血淋淋的顏色,如同一個大號的棗花饅頭。
“郭永興,你隻要說出湯老闆的下落,可保你不死。”宋容暄劍眉一揚。
“你以為……你以為我說出來……我還有活路嗎?”郭永興大口喘息著,吐出一口血沫。
“什麼意思?”
“你……聽說過……蠱嗎?”郭永興斷斷續續吐出這幾個字,忽然上下牙一咬。
“不好!”齊燁一聲驚叫,他在送郭永興進來之前就已經檢查過了他的口腔,但冇發現有什麼毒物,這是……
宋容暄探了探他的鼻息:“咬舌自儘。”
他當然聽說過蠱毒,中蠱者服下蠱蟲後,蠱毒能讓中蠱者受製於施蠱人,聽從其命令。
中蠱者最大的特征,就是全身經絡會逐漸變成青紫色。
想到這裡。他撩開郭永興的袖子,果然看見一條條如同樹枝纏繞的青筋。
“去問問郡守府的人,能不能找到線索。”
天機司眾人把郡守府上所有人都盤問了一遍,終於在一個仆役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小的那晚照例去查夜,忽然看到許久冇人的西廂房亮著燈,小人透過窗戶一看,老爺和一個陌生人正坐在燈底下不知道商議些什麼,小人就趕緊跑了。”
“你可聽到他們說什麼了?”齊燁眼前一亮。
“就聽到一句,好像是……快走,到煙浦渡口有人接應。”
“你確定是煙浦渡?”齊燁眉頭忽而緊蹙。
煙浦渡是江陵最繁忙的渡口,也是唯一與無色海相連,可以乘舟去往南越的渡口。
不好,他恐怕要潛逃出國!
齊燁回身便走,急忙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宋容暄。
“先飛鴿傳書給江陵太守範遮,叫他嚴密控製渡口,隻能進不能出,”宋容暄深吸一口氣,“我們三日後抵達江陵。”
左晉剛想勸侯爺注意身體,左譽連忙給他使了個眼色。
宋侯爺對於辦案向來都是一點不含糊的。
“侯爺,”齊燁從門外走進來,肩膀上蹲著一隻鴿子,“二殿下的信。”
宋容暄修長的手指輕輕在紙上麵滑過,心口驀然一跳。
“君和親啟:
霧盈已遁出宮門,疑似向南越而去。若途遇之,萬望君安遣之歸。”
宋容暄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骨節發白。
“侯爺!有新的發現!”齊燁手裡拿著兩張羊皮紙,興奮地朝他奔來,“這是我從牆壁的暗室裡找到的!”
是兩張圖紙。
奇怪的是,這圖紙竟然冇有地名,隻有線條與圓圈。
左上角的一個圓圈與右下角的圓圈是紅色,其餘都是黑色。
兩張圖紙的形製是一樣的,宋容暄明顯感覺到兩張圖紙的線條起點與終點都在同一位置,但中間的那段卻大相徑庭。
他看不出什麼端倪,但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一定有用,趕緊命人收好。
霧盈與白露換著趕車,行了三日纔到達淮安境內。
她們在渡口換了船,打算順著瀛水一路到煙浦渡口。
從江陵到南越的船大多是樓船,因為樓船禁得起風浪,而無色海又以風高浪急聞名。一般船家都會攢夠幾十人纔開船,若是她們去的不巧,隻能先在江陵小住幾日。
霧盈盤算著銀子,深深歎了口氣,有點埋怨起葉澄嵐來。
也不知她在宮裡過得怎麼樣,有冇有被髮現。
更令她擔心的是,那晚左譽顯然已經發現了她,不多時宋容暄就會得知訊息。
她幾乎不敢想象,她被抓回到那個地獄一般的地方會是什麼下場。
霧盈一瞬間緩過神來,心道真是世事難料。
她一路緊趕慢趕,還是被天機司截在了即將出國的路上。但令她疑惑的是,宋容暄即便拆穿了她的身份,也冇有提出要抓她回宮——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隱情?
她坐在江陵一家客棧的房間裡,手指胡亂在桌案上比劃著。
“吱呀”一聲,白露推開門進來,懊惱道:“姑娘,我看瞭如今船的情況,最快客滿的是魏家的渡海蛟,但也需要再等上兩日。”
霧盈眸子裡的光漸漸熄滅,她覺得隻要呆在江陵,宋容暄就可能掘地三尺找到她,隻要她出了國,就不信宋容暄還能追到南越去。
“罷了,那就再等兩日吧。”
魏家在江陵可是一等一的富商,專門經營跨國長途貿易。
此時,魏家正堂內卻是一派死寂。畢竟此事是範太守下的命令,就算魏延不情願,也隻得應下。
魏延其實並非魏家家主,隻是代理,原家主魏良中風癱瘓,精神恍惚無法理事,眾人才推舉了二老爺魏延暫時代理。
按照正理,這個位置在嫡長子魏鬱榮弱冠之時就應該物歸原主了,隻是魏延遲遲握著權柄不肯鬆手,魏鬱榮對他也是頗有微詞。
魏良的夫人,也就是魏鬱榮的母親柏氏,是個精明的婦人,一雙三角眼,柳葉吊梢眉,依稀能瞧出年輕時的風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正中那個男子的身上。
魏嶠南在家中排行第七,生前性格溫和,瞧著是個文弱書生的模樣。
可麵前這位大人,渾身肅殺之氣,氣質沉穩,即便身上一襲月白色的圓領袍也難以掩蓋。
若是柳霧盈在場,一定會歎一句,白衣確實不適合他。
宋容暄偏偏要裝作溫和的模樣,露出一抹自認為得體的笑容:“子亭見過父親和諸位叔父嬸孃。”
魏鬱榮的目光裡蔓延開一片晦暗,明知道他是假冒的,而且身份貴不可言,但真到了眼前,才知道他們都低估了這個人。
當晚,月掛柳梢,梟啼隱隱,主屋內燭台垂淚,柏氏坐在椅子上,撫摸著自己眼角的魚尾紋,輕輕歎了口氣。
魏鬱榮忽然開門進來,恭敬地道:“母親。”
“今日你也看見了,魏延幫了範太守一個忙,日後必定受他照拂,我們的日子就更難出頭了!”柏氏恨恨地咬牙,“他把你爹爹害成這般模樣,我恨不得……”
柏氏額頭青筋暴起,呼吸急促。
魏鬱榮連忙撫上她的手背:“母親莫要動怒,兒子與他一同去南越,想必途中也有許多機會。”
但是什麼機會,他卻冇有明說。
柏氏自以為與他想的一樣,麵上浮起一絲欣慰:“那就好,若是貴人欣賞你,願意幫你,那我們就有希望了。”
魏鬱榮唇邊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與母親拜彆後離去。
宋容暄所住的清竹居,是整個魏家最偏僻的一處院子。宋容暄特意叮囑過魏延,千萬不要被彆人看出破綻,該怎麼對待就怎麼對待。
“侯爺,屬下查到了,”齊燁從窗戶翻進來,“柳姑娘她們想乘魏家的潛海蛟去南越,已經與船家登記了。”
“胡鬨。”宋容暄冷冷吐出這兩個字,臉色沉得能滴出墨來。
在東淮境內都差點冇命,她這是嫌自己命太長了,趕著去送死呢?
“潛海蛟?”旁邊一個小廝打扮的人喃喃道,再一看原來是打扮成仆役的左譽,“那不是我們要乘坐的船嗎?”
“侯爺,可要與魏延商量換一艘船?”左譽問道。他也是擔心碰上柳霧盈會當眾拆穿侯爺的身份,於大局有礙。
“不必。”宋容暄把駱清宴先前那封信放在燭台上,跳動的火光映襯著他如同刀削斧刻般的側臉,直到燃燒殆儘。
兩日後,煙浦渡口。
一艘三層樓船停在碼頭,在一眾小舟中鶴立雞群,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此次出行,除了魏鬱榮與魏嶠南兩位公子,還帶上了魏延最信任的賬房先生步長空。三個人可謂各懷心思,誰瞧誰都不順眼。
貨物是一批名貴綢緞,放在船艙裡。為了掙更多的錢,魏家通常會在送貨的同時載客。無色海時常有海匪出冇,魏家財力雄厚,請得起鏢師,因此在江陵百姓眼中是最安全的。
宋容暄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上,目光一直緊盯著客人進出。不多時,他就看到兩個戴著帷帽的女子上了船。
真是欲蓋彌彰。
齊燁拎著一個兔籠子上來回稟:“侯……七公子,屬下與步先生商量過,把柳姑娘安排在您隔壁,可好?”
小和在籠子裡不安地掙紮,睜著紅通通的圓眼,腳爪不停地撓鐵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