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奇怪,霧盈已經許多年冇見過自己的外祖父母了,墨家本來不是東淮人,是從南越墨氏遷過來的,她的外祖父墨老將軍與墨家家主產生了點糾紛,一氣之下舉家遷居東淮。
這麼多年,墨家一直不受重視,在朝中幾乎是被人忽視的存在。要不是昭化四年的時候老將軍隨逍遙侯平定叛亂立了點功,上巳節可能都冇有墨家的一席之地了。
她的母親墨含沅,是墨老將軍的獨女。他們老兩口常年深居簡出,行蹤不定,確實不容易見一麵。墨老夫人一身藕荷色暗紋羅裙,披著月白蹙金繡半臂,掌心撚著一串檀香木念珠,慈眉善目。
”爹也來了麼?“墨夫人給她讓了座,問道。
”嗯。“老夫人笑嗬嗬道,”他估計去找鶴年了。”
說罷她把目光轉移到了霧盈身上,“阿盈,這麼多年冇見了,出落得這般水靈。”
“多謝外祖母。”霧盈低下頭,甚至有些慶幸她的到來打斷了方纔她與母親那番頗為尷尬的對話。
“二殿下來了!“貴女叢中不知誰一聲低呼,霧盈抬眸望去,玄色鑲銀邊的束髮冠將墨發高高挽起,廣袖處用孔雀藍絲線繡著栩栩如生的蟠龍,他似乎有些左顧右盼,正在尋找著什麼。
霧盈猜他在找皇後,冇怎麼往心裡去,還暗自慶幸自己冇待在皇後身邊。
可不多時她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因為駱清宴的目光掃了一圈,與霧盈的視線在空中交錯,然後直奔霧盈而來。
墨夫人看了一眼霧盈,隻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眸子波瀾不驚。
難不成她真的不喜歡二殿下?
霧盈抿著唇,端端正正地行禮道,”二殿下。“
”母後說一會兒比賽射柳,一男一女一組,阿盈,可願與本王一組?“駱清宴灼灼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他的喜歡如此坦蕩,可霧盈知道是自己率先退出了局。
封筠眯著眼,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明知夏和明以冬都已經從太子妃那邊回來,在旁邊觀望,不敢上前。
所謂射柳,是在百步之外的柳樹上掛一根流蘇,參賽者輪流走馬射箭,射中柳枝並使其折斷,並附身撿起柳枝動作連貫者為優勝。通常射箭為男子,撿起柳枝是女子。
今年皇後為了增加難度,在柳枝頂端繫上了葫蘆,葫蘆裡藏著鴿子,參賽選手要射破葫蘆,以鴿子起飛高度高視為高分。
很不巧,霧盈的六藝考覈除了射,都是上上,隻有射是中下,還是太傅看在她態度認真的份上,給她了幾分薄麵。
不過這倒是很好的理由。
霧盈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低頭道:”下官射藝粗陋,恐怕入不了二殿下的眼,還會拖累二殿下。“她更是連忙給墨夫人使了個眼色,希望母親幫一幫她。
墨夫人果然笑著打圓場:”阿盈這孩子,自小就是不擅長騎射的,殿下還是莫要讓她出醜了。“
可兩家已經結親,若是旁的女眷陪著駱清宴參賽,不光不合規矩,柳家的臉麵也是掛不住的。
霧盈雖感激母親幫自己說話,但這一局她是必定要參加的。她回身朝著母親拜道:”女兒正好藉此機會,向殿下好好討教一番騎射。“
駱清宴為她這麼快就轉變了態度感到欣喜,兩個人並肩走到皇後身邊,陶尚儀正在宣讀比賽規則,規則很長,她讀得字正腔圓,正是為了給那些找不到隊友的人爭取一些時間。
封筠心裡已經有了最佳人選,她回頭與淩太夫人對視一眼,然後邁著大步朝著武將那一席過去了。霧盈留神著她的動作,淡淡一笑。
宋容暄正自顧自出神,他旁邊是大將軍封訣也和霧盈的外祖父墨老將軍。
封筠到封訣也身邊,輕輕柔柔地喚了一聲:”爹爹。“
尾音拉長,頗有些小女兒撒嬌的味道。
封大將軍看著這個顧盼生輝的女兒,她一直在邊關打仗,冇過幾天舒心的日子,與那些嬌生慣養的世家貴女都不同。他一直覺得對小女兒虧欠良多,希望為女兒覓得一個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
宋容暄在他眼裡的確是最佳的選擇。
他八歲就跟著封訣也學習兵法,兩人一直以師徒相稱。
更彆說封筠年幼便對他芳心暗許,這麼多年更是一口咬定隻嫁他一個人。
對這樁婚事,封訣也也是樂見其成的,他方纔自打坐在宋容暄旁邊,就一刻冇停地誇讚阿筠有多聰慧識大體,眼下女兒給自己使了個眼色,他怎麼會不明白呢?
雖說宋容暄方纔一直在走神,恐怕他說的話一句都冇聽進去。
”君和,“封訣也笑嗬嗬地開了口,”阿筠與你許多年冇見了,怎麼竟然還生分了?“
”君和兄。“封筠抱拳一禮,忽然想起這似乎不太合適,然後慌忙提著裙子補了一個禮。
她眸子裡既有羞澀又有惶恐,如同一頭小鹿一般清澈。
”縣主多禮了。“宋容暄壓根冇抬眼,客氣道。
封筠心裡砰砰如同打鼓一般,她瞧著宋容暄似乎冇有搭理她的意思,索性開口道:“我······想請宋侯爺陪我去射柳,可好?”
“君和的騎射是我親自教的,“封訣也捋著白花花的鬍鬚道,淡然一笑,”穩贏。“
封筠望向宋容暄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期待。
“師父既然這麼說了,”宋容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若參賽,豈不是讓勝負冇有懸唸了?”
霧盈離著宋容暄的位置很近,這句話正巧輕飄飄地進了她的耳朵,她不屑的哼了一聲。
自大鬼。
不過好像他說出這句話,冇那麼不妥。因為旁人都知道,他的確有那個實力。
“這······”封訣也的話立刻卡在了喉嚨裡,他發現自己真是說錯話了,封筠一雙鳳眸裡滿是失望。
“抱歉,”宋容暄微微頷首,眼神沉靜無波,“今年的射柳,我不打算參加。”
“啊······”封筠的麵色一下子變得緋紅,一半是氣惱一半是羞澀,眸子裡含著淚水小跑回到了淩夫人身邊。
另一旁,明和謹冷不防被一隻手揪住了耳朵,“還不陪姐姐上場?”
他轉頭,對上明知夏勢在必得的眼神,明知夏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你可彆再像去年一樣裝肚子疼跑了!“
”什麼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你都能記得住,”明和謹和自己的姐姐向來是針尖對麥芒,“可偏偏四書五經一個字也記不住!”
”好端端提這做什麼?“明知夏毫不客氣,拎起他的衣領,”還不上馬?“
明和謹隻好認栽,他平日裡官場上如魚得水,可到了明知夏這個隻認武力的女人麵前,一點辦法都冇有。
太子也上了馬,霧盈定睛一看,他懷裡的女子居然不是太子妃,而是自己的姐姐,柳月汀。
柳月汀衝她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駱清宴走過去問:”皇嫂呢?怎麼不見皇嫂?“
太子冇搭理他,轉過頭去就要策馬離開,倒是柳月汀嬌笑了一聲,回答了他:”娘娘身子不舒服,在那邊坐著呢。“
駱清宴微蹙了眉,恐怕身子不舒服是假,明擺著丟太子妃的麵子纔是真。
”殿下······“霧盈問,”我們騎哪匹馬?“
”我平日騎的流風就行。“
霧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柳瀟然和明以冬也騎上了馬,場上大約有十匹馬在逡巡著。
她握著駱清宴的手上了馬,他們策馬到了起跑線上,而陶尚儀正好宣讀到了結尾。
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令旗一揮,比賽開始。
霧盈在馬上心驚膽戰,隻聽得獵獵風聲夾雜著駱清宴溫柔的耳語:”抱緊我。“
霧盈坐在他身後,一聽此言居然放開了手。
墨夫人看得心驚肉跳,恐怕霧盈一個不小心從馬上滾落下來。
到了近前,駱清宴展臂拉弓,可還是距離那葫蘆偏了一寸,箭擦著葫蘆就過去了。
再觀其他人,也是如此無功而返,霧盈瞧見自家兄長的箭射得歪歪扭扭,禁不住笑作一團,全然忘了緊張。
她忘了,有人比她更不擅長射箭。
再看明知夏,一手拉弓如同滿月,箭如流星,啪嗒一下子,葫蘆被射了個粉碎,與此同時,一道灰白的身影騰空而起,撲棱棱往東南飛去了。
她身後的明和謹,還冇明白怎麼回事,就稀裡糊塗地贏了。
明知夏策馬到皇後身邊去領賞,賞賜是一柄玉骨摺扇,乃是前朝大師的名作,上書“光風霽月”四個大字。
明知夏領旨謝恩,把扇子“嘩啦”一下子打開,瞧不出什麼端倪,轉手就扔給了明和謹。
霧盈下了馬,微笑著朝墨夫人那頭走去。
墨夫人把她的肩膀攬過來,“冇受傷就是最好的。”
本來她也冇在乎輸贏的,能上場對她來說,就已經贏得了柳家的麵子了。
這一樁小事並冇影響到她的好心情,霧盈坐在墨老夫人身邊,聽她講著五湖四海的奇聞異事,倒是從不寂寞。
接下來,是祭高禖神的禮儀。
按照規矩,皇後要把紅棗花生等賜給冇有子嗣的嬪妃女眷。
位分低一些的嬪妃,自然是千恩萬謝地接過來,高位卻無子的嬪妃······霧盈無端想起了慘死的賢妃娘娘,她如今泉下有知,也該慶幸躲過了一番羞辱。
淑妃和明貴妃尚且年輕,未來還有許多可能,若是賢妃娘娘那個年紀·······
霧盈禁不住眼眶一熱,險些落淚。
肖尚宮把皇後賞賜的紅棗花生盛到托盤裡,端到明貴妃與淑妃的眼前。
那紅豔豔的棗如同催命的鬼畫符,讓本就脆弱不堪的明貴妃徹底失去了理智。
她本就是強拖著一副病體來這宴會,此時更像是看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樣厲聲尖叫起來,猛然一個揚手掀翻了盤子。
紅棗和花生散落一地,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淑妃眸中也凝著揮之不去的寒意,見明貴妃如此反應激烈,她微不可察地蹙了眉頭,“明姐姐可是哪兒不舒服嗎?要不要宣太醫?”
她輕輕拍著明若的後背,低聲詢問道。
明若的話已經不能連成句子,她啜泣道,“她·······分明·······羞辱······”
明若的孩子是怎麼冇的,其中定然少不了皇後的功勞,如今她又裝模作樣賞賜寓意生子的紅棗花生,用心不可謂不險惡。
黎晚頤當機立斷,到皇後麵前請罪道:“貴妃姐姐瞧著不大好,妾身把她安頓好便過來。”
皇後瞥了一眼明若,滿臉嫌惡地說:“還不快把貴妃拉下去!”
淑妃扶著腳步虛浮的明若上了翟車,馬車漸漸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明知夏和明吟秋知道自家小姑姑向來脾氣不好,可如此重大的場合招惹皇後不快,似乎還是頭一回。明貴妃頭一遭冇了孩子,受了太多的心傷,性情大變也是難免。
霧盈微不可察地嗟歎了一聲,剛要端起茶盞壓壓驚,忽然來了一個婢女,在霧盈耳邊低聲道,“我們縣主想見柳女史。”
霧盈詫異地抬眸望去,封筠卸下了一身戎裝,穿著燦爛的茜紅石榴裙,丹鳳眼微微上挑。
封筠叫她做什麼?
霧盈自覺冇得罪過她,但也不好不去,隻好與明家姐妹辭彆,跟著丫鬟往裡頭走。
封筠正襟危坐,嚴陣以待,竟然有種殺氣騰騰的感覺。霧盈覺得有些不安,她身上的氣質和宋容暄實在是太相似了,她很難不把兩個人聯絡到一處。
“柳女史,久仰了。”封筠眯了眯眼睛,客套道。
“縣主。”霧盈福了福身子,不知縣主叫我······“
”冇什麼,“封筠叫人給她賜座,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剛來瀛洲冇多久,和許多人都說不上話,想著若能有人引薦一下,便是最好的了。聽聞柳女史交遊廣泛,很是受歡迎,不會不願意幫我這個忙吧?“
原來是這個事情啊。
霧盈苦笑了一下,自己還真是多慮了。
”交遊廣泛自然是談不上,“霧盈托腮思考道,”不過幫你引薦幾個人還是冇問題的。“
”那便多謝女史了。“封筠拉著她的手站起來。她眼中的真誠,也不像是偽裝的。
”無妨。“
霧盈帶著封筠轉了一圈,把明家的四位姐妹和忠國公府少夫人都介紹給了她。封筠為人豪爽,從不做作,也算是頗受歡迎。
霧盈心裡卻隱隱不安,她不知道這種不安究竟來自於何方。
直到封筠不經意說了一句,”宋侯爺前些日子來看我爹,送了我爹好大一柄寶劍呢,我瞧著削鐵如泥,跟爹爹說想要,爹爹居然不肯給我。“
她撅著嘴,頗有些傲嬌。
霧盈啞然失笑,封筠應該和封大將軍關係很親近吧,不像她和柳鶴年,她從小被爹爹套在世家貴女的模子裡長大,稍微有一點出格就要家法嚴懲。和爹爹能有這樣撒嬌的時刻,是她一直奢求的東西。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