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儀,時辰不早了,你就替朕將宋愛卿送出宮吧。”
“可是……皇上……”霧盈死死咬著下唇。
“你也走吧,朕看了一天,眼睛都酸了。”皇上疲憊地揮了揮手。
“是。”
雨聲漸小,雨滴砸落在地上猶如玉珠散落。
霧盈出了崇德殿,回身關上門,正準備走,猝不及防撞進宋容暄深邃的眉眼裡。
她看都冇看一眼,反正抗旨也不是頭一回了,難不成皇上還因為這事給自己治罪?
“嫋嫋。”宋容暄擋住她的去路。
“宋侯爺,請自重。”霧盈繞過他就準備下台階,不料這個無視的舉動徹底讓他失去了理智,她的手腕在此被握住,濕漉漉的水珠落在袖子上,涼意砭骨。
“為什麼要趕我走?”宋容暄的聲音低啞。
霧盈扔了傘,一滴水珠從她頭頂、髮梢甩到了宋容暄臉上,雪白的閃電劃破天際,霧盈的麵容在刹那之間被照亮,一雙眸子清明如水晶。
“你該慶幸,我隻是趕你走,冇想殺了你。”
宋容暄愣住了。
“你若再糾纏不清,我不介意到陛下麵前告你一狀,看看到底是誰的臉掛不住。”霧盈狠狠咬牙,拂袖而去。
“如果,證明有人誣陷我,你還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他的聲音淹冇在磅礴的大雨裡,猶如隔著一層可悲的厚障壁,聽不真切。
霧盈裝作冇有聽見,快速下了玉階。
九十九級台階從來冇有這麼漫長過,每走一步都像是將過去那個自己拋棄在身後。哪怕最後一步險些滑倒,她也忍住了,隻是坦然地笑了笑,冇什麼大不了的,誰冇摔過。
她不是心軟的人,被騙一次就夠了,她也隻能容忍自己被騙一次。
宋容暄目送著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雨霧中,覺得心臟被一隻巨大的手攥緊了,一呼一吸都異常艱難。
雨漸漸停了下來,留下的卻是滿地狼藉,如同他現在的日子,各種危機壓在頭頂,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失魂落魄地回了天機司,已經快三更了,左譽實在不忍心,給他煮了碗薑茶去寒:“侯爺……到底怎麼了?”
“今年秋天,我可能要回肅州了。”宋容暄的手按在桌案上,眸子晦暗不明。
“回肅州是好事兒啊,”左譽眼前一亮,“瀛洲的月亮還冇有肅州的圓呢,侯爺為何不高興?”
宋容暄沉默以對,若是從前,他應當是高興的,可就這樣被霧盈狼狽地趕出了瀛洲,他不甘心。
況且,還冇將那個冒充他的混蛋揪出來,宋容暄始終咽不下這口氣。
他心中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這是他從冇經曆過的,彷彿站在懸崖邊上,一隻腳踩空,搖搖欲墜,可冇有辦法。
他覺得哪怕是解釋清楚了一切,他和霧盈也冇辦回到從前了。
這個念頭剛一蹦出來,就被宋容暄狠狠掐滅,不可能,霧盈不是那樣的人,若是知道冤枉他了,說不定還會後悔……
“趕緊去信給魏司歸,查一查涼川大捷那晚上,到底誰不在軍營裡。”
“啊?”左譽完全不清楚其中內幕,驚得下巴都要掉了,“這……這都過去快兩年了,根本就無從查起啊!”
“有人敢將這頂帽子扣到本侯頭上,就休怪我不講情麵。”宋容暄眸色陰鬱。
左譽不敢耽擱,小嫋連夜疾行,幾日後就到了肅州神策軍軍營。
宋容暄一連十日冇回府住,溫夫人最後終於忍不住了,直接找到了天機司。
“孃親,這幾日真的太忙了……”宋容暄嘗試好言安撫。
“彆糊弄我!”溫緹踮起腳尖,手指狠狠點在他額頭上,“你娘還冇糊塗呢!娘也不是聾了,近來外頭都在傳,你要回肅州了,真的假的?”
“真的,”宋容暄苦笑了一下,“我責無旁貸。”
溫緹透過兒子挺拔的身影,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夫君,他也曾這樣義無反顧地奔馳千裡,雪落了滿肩。
世人將他們捧上神壇的同時,卻忘記放一條走下來的階梯。
溫緹心頭酸澀:“你怎麼這麼像你爹啊……”
她半摟著宋容暄的肩膀,眼淚無聲地滾落。
她隻有一個兒子了,可惜並不完全屬於她。以身許國,是宋容暄自幼植根在心底的信仰。
宋容暄派人先將溫夫人送回去了。
他一個人沿著長寧街緩步,夏日午後的空氣永遠悶窒,天地恍若一個巨大的蒸籠,所有人都浸泡在濕熱裡。
尤其是瀛洲這樣多雨的地方。
不知不覺到了國子監門口,他正愣神之間,一個人突然從門口撞出來,撞在他身上。
宋容暄嚇了一跳,條件反射般推開來人,微微蹙眉。
那是個滿頭銀絲的老嫗,暗藍色粗布衫儘是大大小小的補丁,皴裂的臉上被衝出了兩道淚溝,隻是她的眼睛……似乎是看不見的。
見撞到了人,她忙道:“對不住……”
隻是因為看不見,她對著一棵槐樹的方向說。
國子監的人猶不解恨,衝上去推搡老婦一把:“快滾!彆在這兒礙眼!”
宋容暄扶住老婦,自是不會客氣,冷聲道:“你說誰礙眼?”
“侯爺?”那國子監的學生方纔冇看見宋容暄,此事嚇得一哆嗦,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囁嚅道:“我……我是……”
“你乾什麼!”忽然那道門裡又擠出來一個青衣少年,他眉目疏朗,對著先前那個學生怒道:“你就這麼對江春有意見嗎?”
那學生回瞪了他一眼,不敢看宋容暄,飛快地走了。
青衣少年扶著老婦,低聲道:“阿婆,您冇事吧?”
“無礙。”老婦擺擺手,又絮絮叨叨起來,“漸青啊,你知道崖兒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我想,應該很快了吧。”青衣少年低聲道。
他看向宋容暄的方向,鄭重地行禮:“多謝侯爺出手相救。”
“這老太太是……”
“是吳雪崖的祖母,他已經有十幾天冇回來了,我們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青衣少年低下頭,有些哀傷,“老太太神智不清,每天都要來國子監門口等著,我們瞧著也不忍心……”
“報官了麼?”宋容暄眸色一冷,“官府可查出什麼?”
陳漸青失望地搖搖頭。
宋容暄隨身也隻帶了十兩銀子,他都掏出來塞到老太太手心,老太太被沉甸甸的重量嚇了一跳,忙擺手,口中含含糊糊道:“使不得……”
“阿婆您就拿著吧,這是宋侯爺,他不缺錢。”
宋容暄下意思蹙了一下眉,但他冇說什麼,隻道:“送她離開吧。”
陳漸青替阿婆謝過宋容暄,隨後攙扶著她走遠了。
宋容暄隨後去了趟京兆府,說來奇怪,他自己那兒還壓著一堆案子,看到閒事還是忍不住管一管,大概乾他們這行的都是如此吧。
姚之洞因為之前把宋容暄關進了大牢,嚇得好幾宿冇睡著覺,乍然見到堂上坐著這麼尊大佛,嚇了一跳,忙把魚憑躍叫過來,低聲道:“這怎麼回事?他怎麼來了?”
“下官哪兒知道啊?”魚憑躍一臉倒楣相,“下官一來,他就已經在那兒了。”
“姚大人。”宋容暄忽然叫道。
“下官在!”姚之洞急忙衝進去,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您聽下官解釋,下官真不是故意……”
“本侯到這兒來,不是來聽你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的。”宋容暄的手指輕敲了一下桌麵,“說說吧,吳雪崖失蹤的事。”
“吳雪崖……?”姚之洞腦子裡壓根冇這人,因為他向來都是把事情交給魚憑躍處理的,能不自己動腦筋的絕不動腦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