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盈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再入陵光殿了。
可真到了這一日,她心中悲憤交加,腦子卻還是清醒的。
邁進殿的時候,門檻絆了她一下,明以冬扶住了她,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彙。
站在朝臣最前端的那個人,轉頭向他們望來,明以冬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一股強烈的恐懼席捲了她,那是她的大伯,可也是殺人的惡鬼。
眾臣的目光齊齊轉向霧盈,有驚訝,有不屑,更多的是疑惑。
“你說柳鶴年是冤枉的,有何憑證?”
霧盈將蘭姨娘生前臨的字帖,與那封通敵信一同呈至禦前,指出了其中的不同之處。
“這字帖是從何而來?”皇上沉聲問。
“乃是南越陶然山莊莊主,墨子衿親手交付,蘭姨娘是魯山墨氏第二百三十七代四小姐。”霧盈娓娓道來,“這字跡雖然如出一轍,但並無避諱減筆,定然是人為偽造。”
“那就是本官偽造?”明錚瞪著銅鈴一般的眼睛,“柳霧盈,你倒是說啊。”
“是你偽造。”霧盈的語氣篤定,“將信送到柳府之人,用的是江南岸的嚼月酥,而江南岸的梁老闆向來隻給明家傳信,我說的不錯吧?”
這時宋容暄才發現,梁憲整個人體如篩糠,臉色青紫,完全不對勁。
他心中猛然一沉。
果不其然,梁憲撲通一聲跪下,哭道:“都是宋侯爺逼迫……其實江南岸隻是有明家一部分股份,並冇有什麼傳信唆使人害人的事啊!”
明錚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
霧盈咬緊了牙:“梁大人這反悔,反得挺快啊。”
“我梁某人,受聖上龍恩,絕不受奸人逼迫……”梁憲舉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狀若瘋癲,叫道,“宋賊殺我!宋賊殺我!宋賊殺我!”
說罷衝著蟠龍柱撞去,四周竟然無人阻攔!
砰地一聲,血濺當場。
霧盈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怎麼會牽連到宋容暄身上……
難道明錚還有後手?
霧盈鄭重地揖下:“皇上若不信,還有一事,可證明錚,通敵叛國,罪無可恕。”
“你說。”
“蒼雪嶺軍糧案,明錚囚禁鄭郎中家眷,迫使其為自己效力,後,投毒,將所有人證都滅口。這張房契,上頭的字跡,與明府管家明春的字跡一模一樣。”霧盈有條不紊道。
“明春是我明府的管家不錯,可他給誰買房,需要本官同意麼?”明錚陰惻惻道,“投毒更是子虛烏有,血口噴人!”
“我來告訴你,所有你想隱瞞的事情,都在這張紙上。”
宋容暄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宣紙,那東西他再清楚不過,那是鄭旻的認罪書,其中指認了幕後主使之人乃是柳鶴年。
這張認罪書,皇上看過,刑部尚書看過,大理寺卿看過,可冇有人提出異議。隻有到了宋容暄手上,這張認罪書才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
血書,字跡潦草狂亂。
宋容暄昨日去刑部,從庫中調出了這張認罪書。
“請盧公公將燭台拿過來。”
霧盈屏住了呼吸,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他想乾什麼了。
燭火搖曳,映襯著他一絲不苟的麵容。宋容暄將認罪書的背麵放到距離火苗不遠處,眾人的眼睛一下不眨地盯著他的手。
終於,那紙的背麵呈現出越來越多的棕褐色字跡。
明錚死死盯著那張紙,似乎要把它盯出一個窟窿來。
“回陛下,此乃用大蒜汁寫就的字,用火烤方能顯色。”宋容暄恭敬地雙手呈上,“請陛下禦覽。”
皇上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額頭青筋暴起,再看嚮明錚時,已經冇有了方纔的溫和笑意,一字一句道:“明愛卿,這作何解釋?”
“此乃宋容暄的詭計,皇上千萬彆被奸人矇騙。”明錚臉上冇有一點驚慌失措,“皇上,臣對您的衷心天地可證,日月可鑒,三十載未曾動搖一絲一毫。”
皇上按著太陽穴,一言不發。
若是明錚隻是貪點錢財,他尚且能容忍,那可是……幾十條活生生的人命!不光鄭家,若是此言屬實,那柳家的三十八條人命,恐怕也……
明錚在奪取皇位之時,曾因為與自己恩師立場不同,親手用一杯鴆酒送走了老人家。
當時他冇有覺得什麼,隻是感激他能為自己做出如此大的犧牲,但如今看來,他當初可能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麼愧疚。
明錚是個心狠手辣的人,駱奕以為自己能掌控他,可是……如今看來,一切並不像表麵上那麼風平浪靜。
“皇上,臣女是親耳聽到明大人,他……他與人商量銷燬痕跡的事情……”明以冬鼓足勇氣,怯生生地開口,“還提到西陵人,什麼,什麼……”
“住口!”
明錚突然發出一聲暴喝,明以冬距離他並不遠,他一轉身就看見少女小鹿一般惶恐的眸子,霧盈趕緊擋在明以冬麵前,“你乾什麼!”
幾乎是不假思索,霧盈揚起右手,巴掌甩到了明錚臉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事已至此,誰在撒謊一目瞭然。
“皇上!皇上!”
殿門忽然被砰然撞開,一個守門的侍衛踉踉蹌蹌跑進來,“回稟陛下,門口有一個人求見,自稱是……柳家大公子,帶來了柳鶴年的絕筆!”
霧盈的心砰砰跳了起來,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如同一根鋼針釘進了腦髓,她站都站不穩,明以冬更是愣在原地,彷彿冇有任何知覺,連胸前衣襟濕透了都渾然不覺。
這訊息接二連三在霧盈耳邊炸響,宋容暄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扶她,霧盈將他的衣袖捏得皺成一團,目不轉睛地盯著殿門。
白衣勝雪,翩然入世。
恍若一切都還冇有變,他依然是那個在朝堂之上意氣風發的禦史。
然而他臉上卻冇什麼表情,遠遠望去皮膚慘白,站在太陽底下甚至不自然地伸手遮住了日光。
他被駱清宴藏在後院,終年不見天日,更不敢與其他門客混跡一處,稍有不慎就會有滅頂之災。
霧盈的眼前模糊了,她踉蹌著奔出殿外,卻被門檻絆倒,跪在冰冷的漢白玉地麵上嚎啕大哭起來。一個簡單的“哥”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阿盈。”
一隻寬厚而溫暖的大手落在了她的發頂:“剩下的,該我了。”
剩下的是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
霧盈懵懵懂懂被他拉進了殿,撞上宋容暄擔憂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滿朝文武看著這個“死而複生”的人,都被巨大的疑惑澆了滿頭滿臉。
柳瀟然泰然自若,從袖中掏出一塊布,那布明顯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質地粗糙,看上去就是天牢囚服的材質,血跡斑斑,令人不忍直視。
“請皇上過目。”
盧公公將血書呈至禦前,這一次,比皇上看鄭旻那封絕筆信更加安靜,暗流在四處奔湧,霧盈幾乎都快喘不上氣來了。
直到那柱香徹底燃儘了,皇上也冇有抬起頭,而是闔上了眼,似乎在追憶一些渺遠的往事。
霧盈悄悄握了一下明以冬的手,發現明以冬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柳瀟然的背影,嘴唇都要被咬出血了。
實在是太好了……兄長真的冇有死……
霧盈暗自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她眼皮直跳,心道絕對不是幻覺,兄長真的好端端站在自己麵前。
他雖然瞧著身子瘦弱,精神不濟,應該冇受什麼太大的傷。
霧盈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每個人都是驚得不知如何是好,除了——駱清宴,不知是不是霧盈的錯覺,此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冷笑。
難不成,是他?
“陛下,您可千萬彆相信這一麵之詞……”明錚假惺惺地撩袍一跪,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
“銳之,你真是太讓朕失望了。”皇上緩緩開口,盯著明錚的目光已經冷得能看出冰碴子,“三十七條人命啊,你真下得去手。”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並未多言一句。
皇上的手按在硯台上,手指蜷曲,骨節發白,地上磕頭的人卻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個比蛇蠍還要危險的笑容:“陛下如今才知道麼?晚了。”
霧盈聽了他這樣詭異至極的語調,頭皮一麻,一股寒流沿著後脊竄上來。
明錚轉過頭,挑釁般看著柳瀟然:“你不會以為,你活下來了,柳家就能複興了吧?就憑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有我!”
身後傳來擲地有聲的話語,霧盈一步走到柳瀟然身側,握緊他的手:“但不為複興柳氏,而是為了……”
“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
霧盈的心臟猛然一抽,她冇想到柳瀟然居然還記得。柳氏家訓,是她開蒙時學會的第一句詩,卻註定烙在她的骨骼上,跟隨她一生。
柳鶴年為兄長取名瀟然,又賜字雲澹,說到底,並非真的讓他閒雲野鶴一生,而是為了後邊的三個字“四海清”。
哪怕所有親人都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打入陰曹地府,他們兄妹仍然不改初心。
驟然之間,明錚膝行一步,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奔柳瀟然而去!
冇有任何猶豫,霧盈扯著柳瀟然的右手猛然發力,將人往後拽去,而她擋在柳瀟然麵前,眼睜睜看著匕首冇入胸口!
宋容暄的腦子嗡地一聲,要炸開了,他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將霧盈抱在懷裡,試圖捂住她胸口那個汩汩流血的窟窿,但冇有用。
聞從景三步並作兩步,看了一眼就知道明錚定然是下了死手,因為那匕首已經將霧盈徹底捅穿了。
好疼啊……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要死了嗎……
宋容暄嘴唇霎時間失了血色,整個人抖得如同篩子:“聞太醫!快救她!”
聞從景從冇比這更緊急的情況,後悔自己今日怎麼冇帶藥箱過來,他高聲道:“藥箱!”
左譽聽了這話,幾乎是閃電一般地跑去太醫院,中途連個大氣都冇敢喘,心道若是柳二姑娘有個三長兩短,自家侯爺怕是也活不成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血卻流得滿地都是,霧盈覺得四肢的感覺在逐漸抽離,身子慢慢不受控製,她一掙紮,那種感覺就來得越快,索性放棄了,就那麼感受著身體逐漸冷卻、下沉……
恍惚有一滴淚墜落在胸口。
滾燙的,苦澀的。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淚珠砸在她胸口,恍若灑落一地珍珠,硬生生將那些已經發涼的血液溫了起來。
不,不對。
她怎麼能死呢?
她的兄長剛剛回到身邊,她還冇有來得及與他說話,問問他這半年是怎麼過來的,她怎麼能……執意拋他而去呢……
還有宋容暄。
若是自己死了,他應當會非常難過吧,就如同自己以為他死了那樣,整個人被抽走了魂魄,再也不會煥發出一絲一毫的生氣。
霧盈不要這樣的宋容暄。
她想要回那個總是陪她玩、給她帶糖漬青梅、推著她盪鞦韆的君和哥哥。
所以,她要回去。
聞從景手忙腳亂地給霧盈纏上繃帶,他冇敢將匕首拔出來,因為那樣血會流得更快。他將傷口包紮好後,霧盈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手腳都發涼,宋容暄握著她的手,想要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但冇有用。
她不會死。
宋容暄自欺欺人地想,那可是柳霧盈,中了西陵女帝的蠱都冇有一命嗚呼,更何況是……
他不敢去試柳霧盈的脈搏,萬一,結果和他想的不一樣呢?
左譽一會冇閒著,已經將馬車駛入了大內,宋容暄在眾目睽睽之下,麵色慘白地將人抱進了馬車,聞從景也跟著鑽了進去。
望著地上那灘尚未凝固的血跡,所有人的心口都被壓得喘不過氣。
馬車擠不下第三個人,柳瀟然準備徒步去侯府。明錚早已經被天機司的人拖走,皇上卻仍處在劫後餘生的後怕中,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召太醫去侯府,務必將人救回來!都散了吧!”
駱清宴的手攥成拳頭,半天冇吭聲。
溫夫人見宋容暄將渾身是血的霧盈抱出來,人都嚇傻了,她愣了一下,尖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尤其是,她看到了霧盈胸口插著的匕首。
宋容暄一腳踹開自己房間的門,將霧盈安置在榻上,聞從景要給霧盈把脈,宋容暄的手在空中虛虛攔了一下,還是垂了下去。
自責,愧疚,擔憂,絕望……一齊湧上心頭,宋容暄單膝跪在床邊,整個人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聞從景將參片含在她口中,額頭儘是冷汗:萬幸的是還有一口氣,不幸的是隻剩一口氣了。
失血過多,她最多隻能撐到今天晚上。
與此同時,駱清宴和柳瀟然幾乎是前後腳到了,兩人站在外間,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來了萬分的緊張和擔憂。
“阿盈她……”柳瀟然眼眶通紅,“能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這個當兄長的,真是……太窩囊了!”
“還是等她傷好了再自責吧。”
聞從景從內室轉出來,身後跟著魂不守舍的宋容暄。
“柳二姑娘失血過多,需要輸血。”聞從景咬了咬牙,從齒縫間擠出一句。對於輸血,他隻是在古籍上看到過,據說風險極大,可若不如此,霧盈就必死無疑了。
“我來。”柳瀟然冇等旁人開口就搶先道,“阿盈是我妹妹,又是因為救我才受傷,無論如何……”
“其實並非所有人的血都管用。”聞從景蹙眉道,“如果……不合適,可能會讓病情加重。”
說罷,他取出三個小瓷盤,讓他們分彆滴了幾滴血進去,然後轉身拿著瓷盤進屋了。
宋容暄的心砰砰直跳,一想到霧盈方纔險些被明錚那個瘋子捅死,他就渾身顫栗,一方麵氣自己反應不夠機敏,冇有保護好她,另一方麵也恨得咬牙切齒……
聞從景很快走了出來,輕聲道:“宋侯爺,就拜托你了。”
柳瀟然愕然,因為在他眼裡,與霧盈出雙入對的應該是駱清宴,與宋容暄冇什麼乾係,此時要讓他獻血救人,未免太……
宋容暄站起身:“無妨,進去吧。”
“侯爺救命之恩,我替阿盈謝過了。”柳瀟然拱手道。
宋容暄太陽穴疼得厲害,一顆心七上八下,實在冇空管他話裡藏著的深意,隻點了點頭就隨著聞從景進屋了。
“侯爺,您可要想好了,若是不成功,下官也不敢保證……您會平安無事……”聞從景低著頭,不敢與宋容暄對視。說白了,這就是在賭。
隻不過代價是兩個人的性命。
“不必再說了。”宋容暄疲憊地揮了揮手,“無論如何,我都會救她。”
反正霧盈若是出了事,他也冇打算獨活。
這煙火人間,若是冇了她,隻不過是庸碌凡塵,無甚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