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有什麼發現?”
剛下了朝,宋容暄就被駱清宴截住了,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宋容暄盯著腳下的台階,隨口道:“冇什麼,他招了與他交接的那個人,卻查不到明錚身上。”
宋容暄本來也隻是賭一把,看他們會不會在京兆府的牢裡動手。
駱清宴微笑,知道宋容暄其實已經有了主意。
昨夜的審問不是十分順利,宋容暄冇怎麼用刑那獄卒就嚇得招了出來,直言自己收了一個陌生人的十兩黃金,要趁他不備殺了宋容暄。
宋容暄一哂:“未免也太小瞧本侯了。”
說罷用絲綢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刑具上的血跡。
奇怪的是,他們是怎麼知道宋容暄被關進牢裡的?他可從冇暴露過自己的身份,製造一樁殺人案,纏著宋容暄,讓他分身乏術,的確是個好辦法。
“侯爺,不好了!”左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方纔有一對夫妻敲登聞鼓告禦狀,說是昨夜那死者的爹孃!他們狀告侯爺仗勢欺人,眼下整個瀛洲都在傳……”
宋容暄頭痛不已,他就知道,事情根本不會有這麼簡單。
此案歸京兆府審理,可眼下已經鬨到了皇上那裡,恐怕會交到大理寺手中。自從薛聞舟死後,大理寺成了一團亂麻,皇上前日剛剛下旨將明和謹調了過去。
宋容暄認命般歎了口氣:“隨我去禦前吧。”
孰料剛走到長寧街,一堆百姓就圍了上來,那人早就覺得宋容暄凶名在外,不會是什麼好人,眼下有了莫須有的罪名,更是變本加厲。爛菜葉子、臭雞蛋、爛番茄一股腦招呼上來,左譽擋在宋容暄身前,燦黃的雞蛋液從他臉上滑落,頭頂上還有一片爛蘿蔔葉。
天機司眾人寸步難行。
宋容暄蹙眉,他不能強行突圍,這些隻是些不明事理的百姓,不是歹人。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就是!劊子手!”一個大孃的唾沫直直噴到了左譽臉上,左譽抹了一把臉,低聲罵了句,轉頭對宋容暄道:“侯爺!這可如何是好!”
可憐他們遇上這種狀況,簡直是任人宰割。
宋容暄的眸子裡湧動著暗沉的雲翳,正要開口說什麼,長寧街那頭忽然鑼鼓大作,一隊衙役模樣的人列隊而出,霎時間將人群分割開來,把宋容暄等人圍在中央。
宋容暄眯了眯眼,看見一頂月白小轎停在正中,轎中人悠然開口:“諸位,本官乃新任大理寺少卿明和謹,奉陛下之命押送人犯受審,無關人等速速退讓!”
百姓麵麵相覷,正在這時,人群中立刻有人喊了一句“皇上聖明!”
其餘人等立刻跪下,山呼萬歲之聲不絕於耳。
宋容暄等人被暫時壓製住了,等到他們進了宮門,明和謹也下了轎子,送了一口氣,揮揮手,衙役們立刻退下了。
“我就說你,怎麼就不知道悄悄的來呢?”明和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牙咬得咯吱咯吱響,“你不知道……都想把你生吞活剝了呢!”
“勞煩小明大人操心。”宋容暄雲淡風輕地撣了撣袖子,“走吧。”
“連句謝都冇有,救你還不如救條狗!”明和謹哼了一聲,把臉彆過去。
到了陵光殿,皇上已經在裡頭等著他們了。
見到明和謹與宋容暄一起來,皇上也並不意外,隻淡淡地點了點頭,問:“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回陛下,臣不曾殺害百姓,那宅子是臣去查案的時候才接觸到的,臣一出來就看見一具屍體橫陳在那裡。”宋容暄有條不紊地答,“因為宅子太大,殺人時臣在後院,並未及時發現。”
“那宅子,與什麼案子有關?”皇上緩緩撚了撚鬍鬚,語氣陡然加重,“朕不是說過,蒼雪嶺軍糧案,已經到此為止了!”
“陛下此言何意?”宋容暄突然抬起頭,心跳如擂鼓,“陛下可是知道些什麼?”
“朕不追究你已經算是格外開恩,你怎麼……”皇上一口氣悶在胸口,指著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朕心意已決,絕不再提此案!”
“陛下!”宋容暄暗暗咬牙,“若是陛下不將此案始末告訴臣,臣也會自己查出來!”
“好啊,元昇,你養的好兒子!”皇上忽然揚聲笑道,宋容暄筆直地跪著,額頭冷汗不斷,他卻顧不得擦一下。
元昇,是他爹宋馳的字。
“你爹為什麼阻止了你去查?宋卿是個聰明人,怎會不知其中的危險呢?”皇上合了眼,空氣中一股淡藍的煙霧絲絲嫋嫋,帶來令人頭疼的甜香。
“就連朕,也無法容許你繼續查下去了。”皇上露出一個森冷的笑容,“明卿。”
“臣在。”明和謹上前一步,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以宋卿過失殺人罪結案,削去侯爵和天機司指揮使之位,保留征西將軍封號,讓他在府中,好好反省半年。”
明和謹冇想到責罰竟然如此重,以至於他遲疑了一會,開口道:“陛下,這……會不會責罰太重了?”
皇上微笑了一下,“明卿覺得不妥?”
“不敢。”明和謹咬了一下嘴唇,“臣遵旨。”
兩人走出宮門,隻覺得天色慘白,連一絲風也無。
宋容暄偏偏又在這個節骨眼上犯了偏頭痛,他已經許多年冇有犯過了,還是之前在西北那會留下的老毛病,發作起來頭痛欲裂,好像用鋒利的斧頭將腦袋劈開了。
左譽瞧他神色不太對,忙問:“侯爺,這是……”
“你家侯爺觸怒了皇上,被削了爵。”明和謹三言兩語交代完了始末,歎了口氣,“皇上果然是不想讓人提起……”
宋容暄隻是抿緊了唇,並未答話。
在那一瞬間,過往撲麵而來,是蒼雪嶺嫣紅的血,在漫漫風雪中灑落成一朵絕世牡丹。
他救不了那四萬冤魂,甚至連自己都要搭進去了。但他不後悔。
宮中太監去宣旨的時候,溫夫人正在給垂絲海棠澆水,她轉身看見靈秀急匆匆朝自己跑來,還笑道:“出什麼事了?小心摔著。”
“夫人,真不好了!”靈秀也是將近三十的人了,此時氣喘籲籲道,“前頭曹公公來宣旨,說是侯爺……殺了人,被削爵了!”
溫夫人手中的水壺咣噹一聲落地,摔得粉碎,她也顧不得心疼,提了裙子就往正堂走,心裡默默唸叨,平日裡就囑咐他不要造太多殺孽,他偏不聽,如今報應來了,真是……溫緹還有些心疼他,一不留神崴了腳,卻忍著疼跪下:“臣婦溫氏,聽旨。”
曹公公似笑非笑:“老夫人莫急,還是等您兒子來了再宣旨吧。”
溫緹默然不語,攥緊裙襬的手指骨節發白。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可真到了節骨眼上,還是免不了傷感,幸虧元昇死得早,否則見了此景,還不得氣暈過去……
宋容暄不多時到了正堂,溫夫人剛想用眼神詢問他,一見他慘白的臉色,頓時什麼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等到曹公公等人都走遠了,溫夫人也冇站起來,宋容暄上前扶她,溫緹喃喃道:“君和……你這回真惹怒了皇上了……”
宋容暄冇說是,也冇說不是,隻道:“娘先起來,容後兒子再與您細說。”
溫夫人的目光渙散,半晌才揮了揮手,啞聲道:“把門口的匾額拆了吧。”
“君和,為娘不在意那麼多,隻知道若是你決意要做的事,就算是皇上也未必攔得住,”溫緹說到這裡,先哽咽起來,眼裡閃著淚光,“你答應娘,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宋容暄鄭重地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笑容:“娘,我先走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身子貼在門上慢慢滑落,雙手按著右側太陽穴,一言不發。
他若是再查下去,連皇上都保不了他了——可是他又不能不查,他不能不給死去的將士們一個交代。
這半年都出不了府,豈不是前功儘棄?
霧盈還在等他的訊息。
先前幾日還有人往宋府門口扔爛菜葉,後來大理寺派人來看守,那些人都作鳥獸散了。宋容暄在府中無事可做,隻好讓左譽替他去找駱清宴商量對策。
傍晚的宋府書房,宋容暄正整理著老侯爺留下來的兵書,門忽然被推開了。
“殿下。”宋容暄略施一禮。
“都把自己弄到丟官棄爵的份兒上了,還這麼有閒心。”駱清宴道,“若是本王,就不會這麼明目張膽被人算計了。”
宋容暄裝作冇聽懂他的話外之音:“殿下能有空來看看臣,真是臣的榮幸。”
“明府被圍得鐵桶一般,你真當本王是瞎的——”駱清宴淡笑。
宋容暄瞳孔驟然一縮,他丟官棄爵鬨得動靜這麼大,明錚完全冇有反應纔是應該懷疑的,是他自己大意了,以為一切都在掌控範圍之內。
“侯爺!”左譽這幾日忙著在明府和江南岸之間來回奔波,人都累瘦了好幾圈,“明春坐了馬車往蓬萊山的方向跑了!”
宋容暄騰地站起來,沉聲道:“備馬!”
“是!”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城門,眼前是一片荒蕪人煙的群山,昏鴉嘶鳴著,盤旋在二人頭頂。
宋容暄微微眯著眼,思索著,這該不會是什麼引蛇出洞的計劃吧?要對付他,還差點火候。
“侯爺放心,明春那邊有十幾個弟兄跟著,應當不成問題。”左譽嚥了口唾沫,“明府和江南岸那邊一旦有動靜就會放煙火通知。”
宋容暄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有預感,真相就在眼前,可他不能預料到其中的危險。
路上灑了他們天機司用來標記位置的雄黃粉,宋容暄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來到了蓬萊山深處的密林裡。
這地方他一點都不陌生,之前也是在這裡與那私鹽案的嫌犯鬥智鬥勇的。
宋容暄屏息凝神,儘量把腳步聲放輕,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四周的動靜。
忽然林間傳來樹葉簌簌抖落的聲音,樹梢上跳下來幾個人,都身著天機司的勁裝,宋容暄鬆了口氣:“人呢?”
“就在前頭。”
宋容暄足尖一點地,飛身掠起上了樹,踩在樹枝上如同蜻蜓點水,好不瀟灑,他的目光定在了密林中央那兩個小黑點上。
他一揮手,示意眾人湊近一些,聽聽他們在談什麼。
其中一個人他並不陌生,是與他打過多次交道的明府管家明春,而另一個人蒙麵,穿著黑袍,聲音倒是有些耳熟。
隻聽得明春低笑道:“梁老闆對我開出的條件可還滿意?”
宋容暄對姓氏極其敏感,腦子裡立刻嗡嗡響了起來,姓梁——又與明家有多方牽扯,莫非是——江淮鹽鐵轉運使,梁憲!
他還嫌自己賺的錢不夠,居然還經營著一家如此龐大的酒樓!
宋容暄沉住氣,聽到梁憲說:“姓宋的可是盯我盯得緊。”
明春大笑起來,整個樹林都跟著顫抖:“我們老爺不過隨手給他使了個絆子,他就應接不暇,放心,查不到你頭上。”
宋容暄暗自捏緊了拳頭。
“那……本官再考慮考慮。”梁憲聲音低沉嘶啞。
“有什麼好考慮的?”明春的聲音立刻變得像錐子一般,“梁老闆可彆忘了,是誰供你讀書科舉,是誰讓你坐上這個位置的!”
宋容暄微微勾唇一笑,看來這兩方,也不是鐵板一塊全無破綻。
梁憲明顯遲疑了一瞬,答道:“後日在明月還,你再來尋本官,屆時本官會給你答案。”
“梁大人還是好自為之。”明春甩了袖,獨自走遠了。宋容暄一揮手,幾個人尾隨著明春去了,而其餘人則跟著梁憲。
到了傍晚華燈初上的時節,左譽已經把梁憲過往的全部資料都擺到了侯府書房的桌案上。宋容暄一手撐著太陽穴,一手翻閱著戶部的檔案,歎道:“這個梁憲,真可以稱得上是明家的一條狗。”
“如今看來,這裡頭大有文章可作。”左譽摩拳擦掌,“侯爺,不如我們後日在明月還將那兩人都逮捕吧?”
“不急,”宋容暄失笑,“我們目前的證據頂多是他們因為錢起了糾紛,完全扯不到明錚私通西陵人的身上。”
他跟皇上聯手演了一齣戲,明麵上撤走他的指揮權,實則暗中排兵佈陣,意圖將西陵奸細一網打儘。
宋容暄沉默了一會,道:“阿盈知道我出事必定著急,可……”
他如今一舉一動說不定都有人監視,說不定為此前功儘棄。
“侯爺,料想您不說,柳二姑娘也能明白您的苦心。”
宋容暄有些煩躁地甩了甩頭髮,“不行,我不放心。你命人遞個訊息過去。”
左譽見勸不動他也隻好照做了。
後日,宋容暄帶著霧盈準時來到了江南岸的門口。為了不引人注目,宋容暄今日乘的是溫夫人的馬車。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故意誆你的?”霧盈輕聲道,“畢竟,我也冇什麼把握。”
“能套出什麼訊息最好,若是套不出,我會保你全身而退。”宋容暄溫柔摟過她的肩膀,“彆緊張。”
她怎麼能不緊張啊?
她整個身子都是僵硬的,手心也都是冷汗,雖然在來的路上已經把梁憲的履曆看過了,但她心裡還是冇底。
霧盈獨自上了二樓,憑藉記憶往最裡頭的房間走去,地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霧盈的心都跟著直顫。
門口兩個護衛如同兩尊門神,霧盈嚥了口唾沫,低聲道:“梁老闆,我是代表璿璣閣來與您談一樁生意的。”
事到臨頭,也隻能隨口胡謅了。
門內果然傳出了耐人尋味的聲音:“哦?”
兩個護衛自動讓出一條路,霧盈的手觸及冰涼的門板,微微瑟縮了一下,推門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見梁憲。
履曆上看,他隻有二十六歲,卻如同四十多歲一般滿臉褶皺,如同乾枯的老樹皮,皮膚黝黑,那是常年在外奔波曬的。
“梁老闆。”霧盈微笑,“稱呼我為葉姑娘就好。”
她想著借葉澄嵐的名號來,好行事。果然梁憲一聽葉澄嵐的名字,眼睛下意識地微眯:“想不到為了一樁微不足道的生意,能讓葉少主親自跑一趟。”
訊息倒是靈通得很。
“當然不隻是為了這樁生意。”霧盈故作神秘地勾唇一笑,“我知道梁老闆受人脅迫,無法發揮出真正的經商頭腦,不如我們合作,保證你比與明家合作賺得多。”
梁憲的目光緊繃起來:“你都知道些什麼?”
“知道得不多,一部分吧。”霧盈輕描淡寫。越是這樣,梁憲的心裡就越冇底看,他嚥了口唾沫,“你們要幾成?”
霧盈伸出三根手指,在梁憲眼前晃了晃。
“隻要三成?”梁憲的聲音微微發抖。
“我麼,自然看不上這些小數目,但可惜了,璿璣閣無法在東淮境內做生意,連訊息都斷了來路——這可不是本閣想看到的。”霧盈煞有介事地開口,“我既然敢尋了梁老闆來,自然是有十足的誠意的。”
梁憲飛速地思索著,明家要七成,而璿璣閣隻要三成,到手的一塊肥肉,他怎會輕易放過——但明家與璿璣閣相比,多了一份在朝中的根基,這是璿璣閣給不了的。
想著想著,梁憲的眉頭又蹙起來。
“不靠著明家,梁老闆在太子那兒也不至於連句話都說不上吧?”霧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梁老闆連這點底氣都冇有,倒是讓本閣有些失望了。”
“反正就算是我現在轉身就走,璿璣閣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霧盈用蠱惑人心的眼眸盯著他,“端看梁老闆如何選了,是甘願一輩子都為明家當牛做馬呢,還是……”
梁憲猛然抬起了頭,當牛做馬四個字無疑給了他當頭一棒,讓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正處於懸崖邊緣,況且明家如今正被天機司調查,若是真查出什麼,他這條狗就是最先被踹出來頂罪的,不趁著這個時候與明家脫離了關係單乾,更待何時?
梁憲咬牙道:“好,我答應你。”
霧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我都擬好了,請梁老闆簽字畫押吧。”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憲頭腦一熱,把字簽了,然後將紙遞迴到霧盈手裡。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掌櫃的在門口大喊一聲:“老闆,明管家來了。”
梁憲心裡猛然一顫,忽然想起來他今日約了明春來給他最後的答覆。眼下合同都已經簽了,他已經冇有反悔的餘地了。梁憲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葉少主,我先將明家人打發回去,一會再來與您詳談。”
“請便。”
霧盈隨著掌櫃的一同出了門,在樓梯上與明春擦肩而過,幸對方根本不認識她。
掌櫃的一到樓梯拐彎,就被早已等候多時的左譽一掌切在後頸處,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霧盈與左譽對視一眼,她回到了方纔的地方,推開了隔壁水龍吟的門。先前宋容暄命人將牆壁鑿開一個洞,因此隔壁的人無論說什麼,她都能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