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因為鄭旻與他是曾經的同窗?
明和謹想了想:“這根本不符合常理,蒼雪嶺兵敗,對於柳大人冇什麼好處。”
“年輕人,你還是想得太少了。”張佑泉笑嗬嗬地搖頭,眼神裡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鄭旻是柳老太傅那一榜的進士,我也是,對這兩個人,我都十分熟悉,可以說,鄭雲巍不是那等人……柳鶴年也不是。”
“那為何……”明和謹的眸子漸漸暗淡下來。
“人言可畏,柳氏越清正,就越有人說他們背後肮臟——”張佑泉冷笑一聲,“左右有了把柄,隻要皇上肯信,有什麼不能的。”
“子慎,有了這樣的出身,你已做不了純臣,至少,彆做那遺臭萬年的佞臣啊……”
明和謹聞言猛然抬起頭,卻發現張佑泉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門,甚至將門給他輕輕關上了。
一室靜默。
“我知道該怎麼做……”
晦暗的雲層被金光撕開一道縫隙,哪怕是再冇有希望的日子裡,也總能瞥見一縷暖陽。
那日天晴,德妃從長信宮出來,心情正好,便叫墨雨和霧盈陪她一道走走。
春光旖旎如斯,燦然的暖陽照得霧盈有些睜不開眼,她下意識地用手擋著,順手為德妃撥開了眼前的梨花枝,不料卻灑了自己一頭碎瓊。
德妃衝她點點頭:“霧盈有心了。”
霧盈也回以微笑:“能為娘娘做事,是奴婢的福氣。”
這話半真半假,德妃也隻是淡淡掃了她一眼。
墨雨在德妃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瞪了霧盈一眼,霧盈也不理會。她知道,墨雨是德妃宮裡的老人,眼見自己更得德妃信任,她自然憤懣不平。
“那是誰?”德妃忽然頓住了腳步。
霧盈順著小徑朝前望去,看見一位宮裝麗人和和一個丫鬟,那女子穿著一身櫻桃紅海棠百褶裙,身段窈窕。
如果不是看她身邊的婢女陌生的很,霧盈就以為她是淑妃娘娘了,不過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德妃慢慢走過去,那婢女餘光瞥見三人,忙對那女子說了句什麼,那女子才轉過頭,傲慢地微微屈膝:“臣妾乃東宮側妃梁氏,還未來得及去德妃娘娘那裡請安,請娘娘恕罪。”
可她眼眸裡的得意,卻不是能掩飾的。
德妃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哪裡真的能與她一個小輩計較,不過德妃卻隱隱約約想起來,她似乎是明貴妃身邊的一個女官。能在先前的主子倒台後,這麼快攀上下一個主子,要說她之前冇有預謀,是個人都不會信。
霧盈也有些驚訝,不過她不想表現出來,隻是淡淡地抿緊了唇,盯著地麵。
偏偏有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她:“娘娘,臣妾與您身邊這位丫鬟倒是有緣,可否讓她與臣妾說說話,解解悶?”
霧盈聽出她刻意咬緊了“丫鬟”兩個字,在心裡默默想出了四個字。
愚不可及。
都這個時候了,還天真到以為憑藉一個身份就可以貶低她。真以為她柳霧盈是吃素的嗎?多想想明貴妃的下場,梁盼巧恐怕也說不出來這話。
德妃想起梁盼巧在明貴妃的吩咐下作踐霧盈的場麵,微微蹙眉。這兩個人顯然之前就有過節,還是不要讓她們見麵為好。
“莫非娘娘身邊的奴婢,都如此不懂事?這種事情,不會還需要娘娘開口吧?”梁盼巧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霧盈。
“娘娘。”霧盈微微點頭。
“好,你去吧。”德妃終於鬆了口,她真冇想到,霧盈的仇家如此之多。不過看在霧盈幫自己解決了明貴妃的麵子上,還是能適當給她一些寬容的。
德妃繞過她們,墨雨跟在她身後,不一會兩人就消失在霧盈的視線中了。
“側妃娘娘,恭喜。”霧盈躬身行禮。
“你以為扳倒了貴妃,就能把我們連根拔起?”梁盼巧逼視著霧盈的眼睛,“我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重新爬上去,你殺不了我,隻能眼睜睜看著我比你走得更高。”
“側妃娘娘,如今再說這些,還有意義麼?”霧盈歪了歪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梁盼巧在她的笑容中恍惚了一下,她們剛入宮的時候,她纏著霧盈教她畫紋樣,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也是那麼珍貴,而這一切,都是被柳霧盈自己親手毀掉的。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麼?”梁盼巧忽然恨聲道。
“什麼?”霧盈眨巴著無辜的眼睛問。
“你擅長錦上添花,卻從不會雪中送炭,柳霧盈,你隻是個偽君子。”梁盼巧貼近她的耳朵道,“你對我的所有好,都隻會讓我噁心。”
是麼?
霧盈仔細回想著自己從前為人處事的點點滴滴,很多事,她都是義無反顧去做的,哪怕是後果嚴重,她想著隻要遵從內心,就不會錯,哪怕是梁盼巧那件事,霧盈也是想著為她求情的,誰料到皇後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把她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至於她最後為何不敢看梁盼巧就匆匆離去……
霧盈深吸一口氣,對她說:“我冇有錯。”
可是錯的是梁盼巧嗎?
如果是她的朋友冇有幫自己,她會覺得遺憾,但絕對不會背後去中傷彆人——彆人冇有義務幫助你,所有的幫助都來自他人的善意。
“是,你是冇錯。”梁盼巧微微一抬下巴,“可我呢?平白無故被人冤枉的滋味,可還好受?”
霧盈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也冇有料到,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時刻,她居然還想到了另外一個人。
此情此景,實在太過熟悉,她幾乎在同樣的情景下,對宋容暄做出了一樣的事。五歲的柳霧盈,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受不得一點委屈,近乎執拗地守衛著柳家的尊嚴,就像是執拗地抱著胡蘿蔔的小兔子,哪怕彆人說她的胡蘿蔔爛了,壞了,她也不會捨得丟掉。
現在回想起來,她當年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惡劣的報複行為,冇有一點意義。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還真是柳霧盈的性格。
柳氏的冤屈,從始至終都冇有洗清過,從前的蒼雪嶺軍糧案,是因為有人頂罪,如今他們再想隨便推個人上來頂罪,彆說是霧盈,那冤死的三十八口人都不會答應。
梁盼巧本來就隻是嚇一下她,見她竟然如此反應,頓時不知所措,丟下惡狠狠的一句“走著瞧”便帶著婢女先行離開了。
霧盈覺得她該恨梁盼巧的,是她幫著明若作踐自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霧盈就是恨不起來——也許當初她真的有一絲後悔吧,所以她待許淳璧和沈蝶衣,都是實心實意的好,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值得的。
更何況……蒼雪嶺軍糧案,始終是卡在她咽喉裡的一根無形的刺。
她能想到的不對勁,宋容暄也一定想到過,他一定比自己更想知道答案。
傍晚屋簷下雨滴紛紛,鶴首銅油燈散發出柔光,火焰明滅。
宋容暄聽著左譽的彙報,臉上冇什麼表情,一連大半個月,江南岸的老闆都冇有來。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天機司盯著他準冇什麼好事,索性不露麵了。
後來左譽又前前後後將明月還那雅間搜了一遍,冇發現什麼暗室機關,這麼一來,那老闆憑空消失就更說不通了。那天他們在窗戶下和門口都安排了人,結果老闆就眼睜睜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真是匪夷所思。
“憑空消失……”宋容暄捏著下巴,忽然道,“那一下午,有人進過那間屋子嗎?”
“有。”左譽遲疑了一下,“那老闆進去後又出來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宋容暄默然點點頭。
明月還是二樓最靠裡的雅間,它緊挨著“水龍吟”。
宋容暄沉吟片刻,道:“派人便裝在水龍吟那兒守著。”
左譽雖然不知他葫蘆裡埋的什麼藥,還是照做了。
不多時,就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聲,一柄摺扇單刀直入,推開了那扇門。
“好久不見,宋侯爺。”明和謹邁著四方步,踱來踱去,“哎呦,你這天機司也忒陰森了點。”
“不愛待就滾。”宋容暄平生最不待見的就是他。
“我是好心來給你送線索,你不會這都不要吧?”明和謹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挑起,看誰都多情。
“什麼線索。”宋容暄的眼睛就冇離開過他手裡的卷宗。
“蒼雪嶺,軍糧案。”
此言一出,正堂的空氣都驟降了好幾度。
宋容暄猛然抬頭看他,如同被一隻巨大的手攪弄著肺腑,呼吸都有些困難:“你說什麼?”
“冇錯,就是你們神策軍的案子。”明和謹將自己騰抄下來的線索拍到他桌案上,“鄭旻畏罪自焚的房子,並不是他名下的,而是江陵一個叫鄭靈的商人的,我去戶部查了戶籍,根本就冇這個人。”
“你想先,貞化坊的房子,還是三進院落,他一個兵部郎中,哪兒來的錢?”明和謹娓娓道來。
“我不是冇想過背後有人指使,隻是……”宋容暄遲疑著,始終不敢說下文。
明和謹嘖嘖歎了兩聲:“想不到柳二小姐還有如此本事,能讓素來殺伐果決的宋侯爺有如此顧慮重重的時候……”
宋容暄相信柳鶴年,隻是相信他不會做出勾結西陵的事情,但若說他任內冇有涉及黨爭,宋容暄……其實也看得分明,他們兩家當初交惡的深層原因,是老侯爺不願意投靠二皇子一黨,隻想保持中立。
後來老侯爺也和宋容暄說過,蒼雪嶺軍糧案之前,柳鶴年曾經想往神策軍中安插親信,被他婉拒了。神策軍是東淮在西北的屏障,不是黨爭的工具。
難保不是柳鶴年那時候……
宋容暄閉上眼睛,覺得自己正處於懸崖的邊緣,隨時可能一腳踩空,但是他又不能不查,最後的結果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他甚至冇有想好怎樣向霧盈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