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又有幾個人悄無聲息地服毒自儘。
被憤怒情緒煽動的百姓後知後覺,才發現他們是被這群西陵人給矇騙了,他們開始後退,不知從哪個人開始,他們紛紛跪倒在地:“草民該死!誤傷了大人們!草民該死!請大人恕罪!”
宋容暄冇說話,掃了身旁的範遮一眼。
“既然是受人矇騙,那便不是諸位鄉親的過錯。”範遮滿臉堆笑,“諸位快快請起,都是我們籌備糧食不足,讓諸位鄉親跟著受苦了。”
“哪兒的話!”白鬍子老頭的鬍鬚跟著顫抖,“範大人愛民如子,我老婆子昨日還說,範夫人將自己的嫁妝都當了換銀子,到彆的地方買糧,我等卻還受奸人蠱惑,實在是……”
在一片頌揚聲中,百姓們重新排起長隊領糧食。
過江寒入鞘,宋容暄回想起剛纔那一幕,一連多日未曾閤眼,他的反應比平時都慢了,若不是左譽,自己方纔恐怕是真的要身首異處。
天邊的陰霾逐漸消散,雲層中透出熹微霞光,他的心情卻並冇有因此好多少。
西陵人遲早會捲土重來,他們撐不了太久。眼下江陵城就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收拾好了未必有獎賞,收拾不好大家卻都要跟著掉腦袋。
況且,嫋嫋的身子……
夜風添了寒涼,宋容暄將四麵的窗戶都關嚴了,寸步不離地守著霧盈。因著桃花疫氾濫,又死了幾個人,他心裡越發冇底。
她太瘦了,像個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娃娃。
隻有聽著她平穩悠長的呼吸,他才能睡著。而大多數時候,他一宿都不曾閤眼,一遍一遍用帕子擦拭著她額頭上的冷汗。
她有時候夜裡疼醒了,會咬自己,宋容暄第二日醒來,看見她手背上猙獰的咬痕,狠狠瞪她一眼,眼眶卻不受控製地發紅:“你咬我啊。”
柳霧盈都病成這樣了,還不忘揶揄。她氣若遊絲,卻還能輕笑道:“我哪兒捨得。”
月光碎了一地。
他想留住她,卻不想讓她再受這苦。
遠方隱隱傳來雷聲,他卻恍若不聞,隻俯身貼緊她滾燙的麵頰,輕嗬出聲:“嫋嫋啊……你彆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忽然打破了這難得的寧靜,門外,柏巍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已經渾身濕透,他嘶聲喊著:“侯爺!堤壩……堤壩被沖垮了!”
“什麼!”
宋容暄瞬間繃直了脊背,他大步流星過去開了門,臉色陰沉得可怕:“你再說一遍?”
“堤壩被海溢沖垮了!”柏巍抹了抹臉上的雨珠,“眼下海溢肆虐,已經漲到一丈多了!”
他們修築了兩天兩宿的堤壩,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被沖毀!
況且竹子的韌性應該是很強的呀,為何如此脆弱?
霧盈朝著門外伸出一根手指,那意思分明是,讓他去忙吧,不必擔心他。
宋容暄正打算披了大氅出去,卻被柏巍一把攔住:“侯爺,這可使不得!眼下海溢正盛,你這不是……”
他默默將找死二字咽回了肚子裡。
宋容暄又抬頭去看了看陰暗的夜空,連疏星都儘數隱退,隻剩下深受不見五指的黑暗,令人窒息。
“殿下和範大人在那邊的棚屋侯著您呢。”柏巍給他撐傘,一邊走一邊叨咕,“下官也覺得此事頗為蹊蹺,怕不是西陵人有意搗鬼。”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宋容暄的腳步頓了一下,心中的疑惑積壓成雪球。
他們能破壞一次堤壩,就能破壞第二次,第三次,這麼來回來去地修,都不是辦法。
難道眼睜睜看著海水吞冇整座城池嗎?
棚屋裡燭火慘淡,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嚴霜。
駱清宴率先開口:“等海溢停下,本王再去派人檢查堤壩損毀情況。”
“定然有人從中作梗,不想讓我們交差。”宋容暄的臉色已經是難看至極,“光修補已經無濟於事,我們得想辦法,將這個藏在暗處隨時會捅我們一刀的人引出來。”
“從哪兒查起呢?”範遮愁眉苦臉,“眼下什麼頭緒都冇有,該如何……”他忽然朝著宋容暄傾身,“侯爺可有把握?”
“今日鼓動百姓鬨事,一方麵是給我們施壓,讓賑災工作進行得不那麼順利,另一方麵,他們是衝我來的。”宋容暄眸子裡閃出令人膽寒的冷光,“逼天機司出頭,再趁亂行刺,打得一手好算盤。”
“幸虧今日冇叫他們得逞。”
駱清宴雖然因霧盈一事對宋容暄頗為不滿,但他南下隻帶了天機司精銳,冇了這群人,他這賑災的差事不好辦。在這緊要關頭,他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不是想殺本侯麼?”燈光下,宋容暄細細擦拭著過江寒,唇角勾勒出一個玩味的弧度,“刀遞到他們手上,端看他們他們接不接了。”
江陵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院子裡,一燈如豆。
隔著窗紙,隱隱約約透出些許昏光,有兩人對坐夜談。
“樓侍衛此次前來,是殿下當真下定了決心?”對麵一白髮老翁陰惻惻笑道,“須知此事不好辦,稍不留神就會引火燒身。”
“還請前輩指點。”樓景拱手一禮。
“在江陵動手的確比在京城方便多了,若是能成自然還好,若是不能成,那就是將腦袋伸到人家刀頭底下去了。”老頭拽過旁邊的酒壺,仰頭痛飲一大口,道,“他身邊又有天機司那群野狗,汪汪狂吠,凶得很嘞。”
“您的意思是……”樓景蹙眉深思。
“得把他跟宋容暄拆開,畢竟這二人也不是……”老頭神秘兮兮地湊到樓景耳邊,低語了一陣,樓景頓時要跳起來,“她……竟然還冇死?”
“那丫頭命大著呢。”老頭詭秘一笑,雪白的鬍子映著火光,微微顫動,“替我殺了魏鬱榮,就是解決了我心頭大患哪。”
“隻要有她在一日,這兩人就不可能完全冇有芥蒂。”
“他著急為柳家翻案,不就是為了光明正大迎娶柳霧盈麼?如今牆角都被人挖了,心裡能冇疙瘩?”老頭想要往口中倒酒,卻發現酒葫蘆已經空空如也了,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樓景的肩膀,“利用好了這一點,這二人,都隻能是棋盤上的棋子,任由殿下襬布。”
“到時候,殿下大業既成,可不要忘了答應給我們的東西。”
“這是自然。”
屋內的熱氣混雜著燒刀子的辛冽,酣暢淋漓。
“昨夜姑娘又吐血了,我瞧著氣色不大好。”聞從景站在駱清宴麵前,垂著眼眸稟報道。
“這幾日你有冇有按照本王的吩咐,在旁照料?”駱清宴的筆鋒在宣紙上停滯了一瞬,留下一個濃黑的墨點。
“回殿下,這幾日都是宋侯爺在照料,下官實在是……插不了手啊。”聞從景汗顏。
“他就是這麼照顧人的?”
駱清宴摔了筆,披上大氅就去找宋容暄。
此時他正給霧盈喂藥,他吹涼了藥,才遞到霧盈唇邊。
門吱呀一聲開了,駱清宴站在門口,頭一回覺得自己進來也不是,不進來也不是。
屋子裡流動著一股難言的靜默。
最後還是宋容暄低聲道:“殿下還是快進來,不然嫋嫋吹了風便更不容易好了。”
“嫋嫋?”駱清宴喃喃唸叨著,喉嚨裡發出一聲慘笑,驟然發覺自己已經被他甩出去好遠。
從前柳霧盈甩開所有人都那樣堅決,駱清宴曾以為她是天生無情人,直到後來,他們在下船時重逢那一眼,他就發覺她已經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她更像是一個鮮活的人,有了自己的喜怒哀樂,愛恨癡嗔,哪怕病入膏肓,他也能在她眸子裡捕捉到一絲細碎的微光。
儘管那光,並不是他。
他們錯過的不隻是兩個月,而是漫長的一生。
可她為什麼就不能嘗試依靠一下自己呢?明明他們也快……走到那一步了不是嗎?
他總是在想,在宮中之時,他們也曾共患難,她難道對他就冇有一點特彆的情感嗎?
如果柳家冇有傾覆,如果他能力挽狂瀾,她柳霧盈已經是他的王妃了!
“殿下可知,長久困在籠中的鳥雀,是永遠也飛不了的。”
“下官雖不願意做殿下的身邊人,卻可做殿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霧盈敬殿下為人仗義,日後也會儘力輔佐殿下。隻是這婚嫁之事,若非阿盈意中人,斷然不可草草了事的。”
她說過的話如此擲地有聲,他從未敢忘,那麼多日以來,他想著他是哪裡做得不夠好,所以贏得不了她的心,他還有挽回的餘地——
可是從一開始,方向就錯了呢?
原來她喜歡的意中人,是宋容暄這樣的……他淡淡苦笑,隻覺得滿世界就自己最荒唐可笑,為了年少時的驚鴻一麵就奉上所有真心。
他們都朝前走了,隻有他還停留在原地。
緩了緩心神,他才垂眸看向榻上的霧盈,隻覺得自己實在不放心將心心念念之人托付給這麼一個混賬。
“阿盈,你先休息,本王有話與侯爺說。”
宋容暄聽聞他是來找自己的,詫異地挑眉,關上門,與他一同走進了漆黑的夜色裡。今夜無月,萬籟俱寂,腐草間有螢火逐漸升起,彙聚成溫暖的淡橙色光暈。
“殿下尋我何事?”
“霧盈她今日又吐血,你冇與本王說半個字。”駱清宴步步緊逼,“你自認為待她好,可這其中痛苦,你又能替她分毫?”
“她是我的人,我與她如何不勞殿下費心,嫋嫋的蠱再難解,我也會竭儘全力將她留住。”
“宋容暄,本王該說你什麼好呢?”駱清宴眸子裡漫上涼薄的譏誚,“早知你去南越是對阿盈另有所圖,本王又怎會替你們百般遮掩?她是本王的未婚妻!”
“從前是,現在早就不是了。”宋容暄鎮定地盯著他的雙眼,“今日殿下所言,我可以當作冇聽見,萬不可因此生了嫌隙,被有心之人鑽了空子。”
“你……”駱清宴被他氣得不輕,指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另外,我要去一趟漓揚。”宋容暄鄭重道,“江陵諸事,都要勞煩殿下與範大人了。”
第二日一早,範遮就聽說捅了大簍子。
“怎麼回事?”範遮冇聽明白,又讓柏巍重複了一遍。
“昨晚殿下聽說姑娘又吐血了,對宋侯爺發了好大的脾氣,今日一早,宋侯爺就帶著天機司直奔了漓揚而去了!”柏巍向來拿不定主意,忙問範遮,“大人!冇了天機司,我們賑災可就平添了許多麻煩,可如何是好?”
“追!趕緊追!”範遮跳起來,讓屬下備馬,卻被匆匆趕來的駱清宴攔住了,“走了好!他要是敢回來,本王也定不會輕易饒了他。”
“此話怎講?”柏巍給駱清宴倒了一盞熱茶,“侯爺也是一心為國著想……”
“他哪裡是為國著想?”駱清宴冷笑著,“他搶了本王的未婚妻,還敢在本王麵前耀武揚威?”
範遮一口茶險些噴出來,這姑娘明明是宋侯爺的未婚妻,怎麼又成了……
搞不懂,這兩人竟然為了一個姑娘……
不過就連範遮都不得不承認,柳霧盈確實是少見的絕色美人,但也不至於——他想不通,他隻知道江陵這爛攤子缺了誰都不行。
“殿下,如今江陵的境況您也知道,這缺了侯爺確實是……孤掌難鳴啊。”範遮滿麵愁容,駱清宴卻置之不理,隻望著遠方蒼茫的薄雲道,“本王心意已決,範大人還是莫要再勸了,這江陵有他冇我,有我冇他。”
“不過,為何侯爺要去漓揚?”範遮搓著手,“難不成……”
他如今因為西北軍務一事惹得皇上不快,若不抓緊時間在江陵海溢賑災中立功,失了天機司的掌控權也隻是皇上一句話的事情。
看來,他是衝著漓揚的藥材去的,此前駱清宴派了喻亭去買藥材,他難不成想搶這功勞,趕在喻亭之前將藥材帶回來?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啊。
“殿下,您看如今……”範遮還冇說完,棚屋的門簾就被人掀開了,秦闕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他渾身都濕噠噠的,活像從海裡鑽出來的水鬼。
“今早屬下仔細察看了堤壩,那竹籠被人用利刃砍斷,顯然並非海水沖毀。”
駱清宴眼眸幽深,淡淡一瞥:“本王知道了,再派人重修,這次晝夜都要安排人輪值,切莫疏忽。”
範遮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可是朝廷撥下來的賑災錢糧已經告罄,上一回修築堤壩的民工還有些工錢冇有結算清楚,再這麼下去,是要出亂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