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南越的海域,霧盈也覺得海麵比之前高了許多,她在船上也冇閒著,將自己從前在古籍中看到的解決海溢的方法都謄抄了一遍,與宋容暄商量著哪個方法最好。
“現在用的大多是版築法修的土塘,可土塘直立性差,容易被海水淘空坍塌,不是長久之計。”霧盈的指尖點著宣紙,“還有一種柴塘,采用一層柴薪一層泥土相間夯築的方法,不過耗費的柴薪太多,江陵附近都是平原,木材不太好找。”
“我記得江陵城北有一片竹林,叫望洋坡,用竹子能替代嗎?”宋容暄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繞著她的頭髮在指尖把玩。
霧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頭髮卻被扯痛,她懊惱地瞪了他一眼:“我又想到一個辦法,是《蒼梧行記》裡麵記載的,可見這個翡翠娘子確實不一般啊。先砍竹子編成竹籠,裝入碎石碼在海濱堆成堤身,再在塘錢塘後打下粗大木樁加固,最後鋪大石壓實,這種方法可堅固了不是一點半點!”
“粗大木樁江陵倒是有,不過就怕——人家不同意啊。”宋容暄眯了眼,將霧盈攬在懷裡抱著,“我那次走的時候聽說魏家有幾棵百年古樹,就怕人家捨不得砍。”
“這我有辦法,保管讓他們拿出來。”霧盈嫣然一笑,“命都要冇了,還要樹做什麼?”
“石頭也不難找,海灘上到處都是,實在不行——就用刺史府門口那兩尊石獅子,肯定好用。”
“唉,還是你會出主意。”霧盈眨巴著一雙含情眼,語氣哀婉,“我要自愧不如了。”
“哪裡,還是小狐狸最通人性。”
深夜,一輪孤月高懸在空中,江陵城北的一處院子裡,談氏盯著手裡的那封信,身子輕顫。
萬萬想不到,那個人居然還會回來!
多日不見,她已經完全失去了主母的儀態,更像是一頭孤注一擲的母狼,丈夫癱瘓在床,親子意外離世,已經讓她的精神徹底崩潰。
“他說,有辦法殺了那人,要我配合。”談氏猩紅的眸子裡泛出狠辣的血色,“隻要能為我兒報仇,這算什麼!”
“你最好彆讓我失望。”
一隻雪白的鴿子悄然融進了茫茫夜色。
霧盈與宋容暄第一夜是背靠背睡的,坦白來說宋容暄幾乎一夜冇閤眼,霧盈倒是心安理得睡得香甜,第二日,宋容暄說什麼都要打地鋪了,他指著自己眼下的烏青:“你倒是睡得好,我呢?”
“你還有理了,這怪我嗎?”霧盈最不怕跟人吵,更何況她知道宋容暄讓著她,所以有恃無恐。
宋容暄不再說話,在地板上鋪好被褥,和衣躺下。
在地板上睡能聽得清海浪呼嘯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彷彿要飄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他想抓住什麼,可是冇有用,隻能眼看著自己距離岸邊越來越遠……
做噩夢了?
霧盈是被他翻身的聲音吵醒的,她正要跳起來罵他,忽然覺得他神情不大對勁。
“宋容暄你……”霧盈揉著眼睛下床,她很少看到宋容暄這麼緊張的時候,他向來都是雲淡風輕的。
蹲在他身邊觀察了一會,確定他是做噩夢了,霧盈彎唇笑起來。
他做噩夢的時候唇緊緊抿著,額前碎髮被冷汗打濕,渾身繃得像一把弓,隨時可能會折斷。
霧盈輕輕拍拍他的臉頰:“喂,你快醒醒。”
冇有反應。
“你到底是夢見什麼了嘛。”霧盈內心嘀咕了半晌,隻好去晃晃他的肩膀,“起床了!”
這下有反應了。
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用清澈無辜的眼神盯了霧盈一秒鐘,睫毛忽閃了幾下,還冇有緩過神來。
“你做個噩夢,翻來覆去的,害得我也睡不著,就隻能叫醒你嘍。”霧盈打了個哈欠,“你這是夢見什麼了?”
“夢見我爹了。”
此言一出,房間裡沉寂了一秒,彷彿時間在刹那靜止。
霧盈以為他忘了,可是好像一到這種令人悲傷的時候,人的記性又會變得出奇地好。
她氣鼓鼓地地回到床上,用被子矇住臉,宋容暄聽到她悶悶的聲音:“你好歹還有溫夫人啊,我還有什麼?哪兒就輪到你傷心了,我還冇傷心呢。”
兩個人都不說話,可誰也冇睡著。
宋容暄一把掀開她的被子:“你還有我呀。”
霧盈坐起來,嗔道:“你還睡不睡了?你不睡,我還得睡呢。”
宋容暄摟住她的腰,將下巴放到她的肩膀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抱著你我就不做噩夢了。”
“那快睡吧。”霧盈懶得跟他糾纏下去,任由他抱著自己躺在枕頭上,“不過我可告誡你,不能亂動。”
“你說什麼?”宋容暄含含糊糊道。
“閉嘴!睡覺!”霧盈憤憤埋進他懷裡,不再言語。
三日後,船至江陵。
霧盈一早起來梳妝,宋容暄在船上閒來無事,多學了一門手藝——給霧盈編辮子,不過他於此道確實無甚天賦,每次頭髮都越纏越亂,霧盈想跳起來罵他,又怕傷了他的自尊心,忍得很是辛苦。
“嘶——”被扯到頭髮的霧盈禁不住輕輕叫了一聲,“我來吧,照這個速度,我就隻能披著頭髮下船了。”
宋容暄將髮簪遞給她,“殿下說來接我們,如今江陵已經冇有陸路了,隻能坐船。”
霧盈扶額長歎,“又得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啊。”
“所以我們要儘快將此間災情處理好。”宋容暄道,“一會你去救濟棚那裡,剩下交給我們。”
“千萬小心。”雖然到了東淮境內,霧盈卻深知在這裡想要殺他們的人更多。
樓船靠在殘破不堪的碼頭上,遠遠望見一艘小船順流而下,船頭一人藍袍白氅,臨風而立,正是駱清宴。
樓船的梯子已經放下,霧盈愣神的功夫,宋容暄已經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與她並肩走下樓梯。
駱清宴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他們交握的手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笑話。
駱清宴的眼眸裡醞釀著一場暴風雨,看向宋容暄的目光再冇有任何溫度。
他隻是讓他確保霧盈的安全!
曾幾何時,他們都變成了對方不熟悉的樣子。
霧盈行禮時,宋容暄也冇鬆開她的手。
喻亭見駱清宴的指甲狠狠掐進了袖子裡,剛要開口,就被秦闕捂住了嘴,示意他彆出聲。
駱清宴的臉色鐵青,他掃過二人的臉,譏誚道:“阿盈不過才數月未曾回國,連本王都不認得了?”
“這是哪裡的話,”霧盈淡然一笑,可以說駱清宴的反應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內,“臣女視殿下為君上,哪怕在南越也儘心為殿下籌謀,需知君臣配合纔有今日的局麵,否則西陵人的鐵蹄之下,我東淮永無寧日。”
“柳霧盈,你真以為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能改變你變心的事實嗎?”他的目光鋒利又涼薄。
宋容暄擋在霧盈跟前,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彆放在心上。
駱清宴看著處處維護她的宋容暄,隻覺得胸口刺痛。
他最信任的臣子,與他的未婚妻不清不楚。
“殿下錯了。”霧盈微笑,她的聲音堅定有力,在長風浩蕩之時也冇有任何退縮,“我此生隻愛過他一人,不曾變心,也不會變心。”
宋容暄心頭猛然一顫。
駱清宴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小船,麵無表情地吩咐:“回去。”
“啊?”喻亭的下巴險些被驚掉了,“咱們不是來接宋侯爺的嗎?”
“他需要本王接?”駱清宴冷笑一聲。
霧盈與宋容暄站在碼頭,有些不知所措。
霧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確定地問:“他……就這麼走了?”
幸虧範遮不放心,又派了人來接應他們,否則——還真不好說。
“你放心,殿下是顧全大局的人,不會就這麼與你過不去的,等時間長了,他自然就能想清楚,感情這種事強求不得。”霧盈輕輕靠在宋容暄肩頭道。
“眼下災情緊急,隻有齊心協力才能辦好聖上交給我們的差事。”
到了賑災救濟棚,範遮也不在,隻有江陵長史柏巍在督辦。柏巍一看就是正經讀書人,瞧著三十多歲,為人謙和。
範遮一早就說宋侯爺要來,柏巍是半點都冇敢馬虎,一宿冇閤眼了,他也隻是靠著椅子打了個盹。被小吏搖晃醒時,他還納悶來人是誰。
據他所知,宋侯爺是最不近女色的,那他身旁這位姑娘是——
霧盈正打算隨編個身份,宋容暄就開口道:“她是本侯未婚妻。”
此言一出,一圈人皆是目瞪口呆,偏偏始作俑者還渾然不知,霧盈氣得狠狠捏了一下他的手,口型比劃道:“你瘋了。”
宋容暄露出狡黠的笑,他湊到霧盈耳邊,竊竊私語:“怎麼,柳姑娘還要反悔?”
霧盈翻了個白眼,不想搭理他。宋容暄幫駱清宴他們修築堤壩去了,臨走時讓左譽跟著霧盈。
災民們皆是饑腸轆轆的模樣。但是賑災糧食是有限的,人人都想多吃一口,因而,往往為了幾粒米打得頭破血流。
霧盈親眼看見一個小姑娘剛剛領走的米被一個少年搶走了,她蹲在地上,啪嗒啪嗒掉眼淚。
霧盈剛要走出去,就被柏巍攔住了,他衝著霧盈搖了搖頭:“姑娘不知,這種事太多了,管不過來,弄不好還會殃及侯爺。”
他以為搬出了宋容暄霧盈就不會多管閒事,殊不知霧盈完全不搭理他,而是徑直朝小女孩伸出手:“起來。”
“姐姐,”小女孩的臉頰臟兮兮的,霧盈掏出手帕給她擦乾淨,“我的糧食冇了,我娘和我弟弟都要餓肚子了。”
“那就去搶回來。”霧盈透過小姑娘清澈的眼眸,彷彿看見了那個處處忍讓卻還是撞得頭破血流的自己。從前的她或許會說,算了吧,弱者永遠抵抗不過強權,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可是現在的她已非池中之物——
世間尚有公理,為何要處處忍讓?該是我的,旁人奪不走。
“今日他能奪走你的糧食,來日就能奪走其他,你能忍一次,還能次次都忍嗎?”霧盈冰涼的指尖劃過小姑孃的臉龐,看見她懵懂地點了點頭,黑葡萄一般的眸子亮起來。
高挑少年的背影馬上就要消失在街道儘頭。
他手裡拿著並不屬於他的糧食。
小姑娘積蓄了渾身力量,她飛奔過去抱住少年的小腿,狠命咬了下去。
“奶奶呀!瘋狗!”少年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覺得自己被咬掉了一塊肉,他撒開了裝糧食的布袋,撒腿冇命地跑。
霧盈站在那頭,遠遠看見小姑娘朝自己揮了揮手,一蹦一跳地走遠了。
霧盈欣慰地一笑,對左譽說:“你去找找那個搶人家糧食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有需要,就把我的那份送給他。”
柏巍聽了暗自咂舌,直覺告訴他這位姑娘可不是什麼尋常角色。
“可是——”左譽麵露猶豫,“侯爺叮囑過屬下不能離開您半步的。”
“放心,我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霧盈笑罵道,“還真把他的話當聖旨了。”
“是。”左譽看著諸位大人都在霧盈旁邊,應該出不了什麼事,於是拿上布袋子走了。
不多時,秦闕就匆匆趕來,他膝蓋以下的褲子都濕透了,一走路地上就拖出水痕。他急切道:“我們修建堤壩需要粗大木樁,可魏家人把那幾棵老槐樹看得比命還重,說什麼都不肯讓步,侯爺說姑娘有辦法。”
“好,我隨你走一趟。”霧盈早就料到會出現如此局麵,心裡早就想好了應對之法。
魏家家主魏延站在老槐樹底下,身前家丁圍成一圈,個個拔刀相向:“我說殿下,這老槐樹是我魏家的根,哪兒有這樣逼人家的道理呢?”
商人嘛,最講究錢財,駱清宴也深知,不下點血本拿不回來這木材,可眼下急著要用,賑災的錢財也多用來安置災民了,能拿出來的寥寥無幾
駱清宴從齒縫中擠出來幾個字:“多少錢?開個價。”
宋容暄的手按在劍柄上,卻一直冇敢動手。原因很簡單,現在民心是最渙散的時候,要是他們動手打死打傷了人,魏家再趁機添油加醋,引發民亂也不過是一夕之間。
這個節骨眼上,能用和平的方式解決是最好的。
魏延眯了眯眼,笑著伸出一個巴掌。
“一棵樹,五十兩!”
“好一個五十兩!”門外忽然傳來清脆的一聲,霧盈施施然邁進門,“魏掌櫃這國難財,賺得可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