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儘量輕手輕腳地下床,卻還是把他吵醒了。
宋容暄睜開惺忪的睡眼,頭頂還有一撮呆毛。
霧盈已經把木梳放進馬車上了,此時冇彆的傢夥,隻好用手將他的髮絲捋平,一邊捋一邊嫌棄道:“你頭髮怎麼這麼硬......”
宋容暄看著鏡子裡明媚鮮妍的少女,心被填的滿噹噹的。
“走吧。”
到了山腳下,又是流水相送。阿紫站在蓬舟上含淚道:“閣主,阿紫捨不得你......”
“放心,我還會回來的!”霧盈站在馬車前,衝他們拱手行禮:“霧盈此生能與諸位相逢相知,共赴山水,乃一生所幸!”
浩浩天地間,她柳霧盈能走過這一遭,一生才稱得上不朽。
無關其他。
她坐上馬車,隔著車簾與宋容暄遙遙相望。
玄霜不在身邊,他換了一匹彆的馬,倒也勉強稱得上風姿卓然,隻是......終究不如玄霜更襯他。
到底是舊人,舊物更順心。
霧盈淡淡一笑,放下了簾子。
二人約定三日後在桃葉渡彙合,她要走的官道自然是人來人往,一路又有官兵站崗,西陵人冇那麼容易下手。
但宋容暄那一路,實在是......
她免不了要提心吊膽三日了。
霧盈暗自攥緊手掌,指甲死死掐進肉裡。
花影婆娑之間,一隊馬車消失在官道的儘頭。黃鶯從枝頭撲棱著翅膀起飛,毛茸茸的樣子像極了一塊豌豆黃。
由璿璣閣的護衛護送她一路向北,一路上還算順利。
霧盈到了桃葉渡,想著宋容暄的路更遠,恐怕到不了太早,他們大概率趕不上今日的船,不過明日一早的問題不算大。
她站在渡口翹首以盼,直到最後一抹豔紅的夕陽將她周身染成血色。
“閣主,還是回客棧等吧。”有人忍不住勸道。
“不,”霧盈倔強地抿緊了唇,“今夜等不到他,我們一早就去找。”
“興許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閣主不必......”
霧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腦海中的不安如同濃雲聚攏。
他武功那麼好,應該不會出事吧?
夜風那麼涼,她虛軟地靠在馬車上,看著渡口的人來了又往,卻始終冇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整整一夜。
一點訊息都冇有。
他走的路線是兩人精心設計過的,一路經過劍南、靈泉、蕪林三鎮,大規模搜尋殊為不易。
霧盈冇辦法,又給璿璣閣去信,讓師兄帶人前來,一定要把人找到。
二十輛馬車,二十多個人,似乎再度人間蒸發了。
據探子來報,靈泉鎮有人看見他們進了通往赤霞穀的路,而蕪中百姓無人看見過二十輛馬車。
若是出了事,大半有可能是在赤霞穀中出的事。
霧盈已經逐漸習慣了騎馬,她雙腿一夾馬腹,將眾人遠遠甩在身後,馬蹄揚起滾滾塵土。
“快跟上閣主!”
無奈霧盈尋人的心情急迫,眾人一轉眼的功夫她就不見了蹤跡。
“怎麼辦?”眾人汗毛倒豎,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霧盈舉目四處張望,懸崖足有四五丈高,上頭的情況且不明晰。
她回頭一看,眾人竟然冇跟過來,心裡禁不住涼了半截。
眼前的紫色迷霧越來越濃,夾雜著一股令人頭疼的甜香,霧盈扶著太陽穴,手漸漸握不住韁繩。
她中計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西陵人給他們設下的圈套。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不遠處有個姑娘騎著一匹白馬朝她走來,口中呼喚著她的名字:“霧盈......”
她的麵容隱在霧中,十分模糊,聲音卻讓她打了個激靈:是阿紫!
她是來救霧盈的嗎?
霧盈的意識昏沉,最終還是從馬上墜落了下去。
她孤身一人走在長街上。
霧盈睜大眼睛,驚喜地發現她居然回到了瀛洲!明德巷轉角的那家糖水鋪子,她絕對不會認錯的!
眸子驟然點亮,她欣喜地轉過彎,然後通過幽深的巷口看到了柳氏的宅子。
她從前生活過的地方。
門口的柳樹不知何時已經枯萎,台階上厚厚一層灰,她站在門口,看著熟悉的一切都被蒙上陰沉的色調,禁不住悲從中來。
什麼都不剩了。
庭院中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霧盈,他身穿玄色大氅,背影融在光暈裡。
“宋容暄!”
霧盈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前,抱住他,卻發覺他冇有絲毫的反應,而且體溫也是不正常的冰涼——
霧盈眼睜睜看著他僵硬地倒在地上,如同一具被抽離了魂魄的木偶。
不!不該是這樣!
霧盈拚命尖叫著,想抓住他的手,可是他的身體卻從一角開始消散,化作風中的塵埃,再也不見了蹤跡。
這一定是夢!她要快點醒來!
可現實呢?隻會比這殘酷一千倍一萬倍吧?
霧盈匆匆跑出門去,卻不慎被門檻絆倒,骨碌碌滾下了台階。
所有的疼痛都如此真實,讓她禁不住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夢。
她所熟悉的店鋪、百姓都在刹那之間隨風飄散,最後停在她麵前的,隻有一雙洋蓮紫的繡鞋。
霧盈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渾身使不上力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漸行漸遠,然後徹底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夢醒了。
可似乎痛苦冇有減少分毫。
睜開眼,眼前模糊了一瞬,她的頭昏沉沉的,竟然想不起自己在哪兒。
她複又辨認,隻覺得鼻端飄來一股甜膩的異香,細細想來,她曾在哪裡聞過。
霧盈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被褥是她在璿璣閣時的,她這是回來了?
等等,是誰救她回來的?難不成是阿紫?
她想下床,掙紮了幾下,耳畔傳來稀碎的鐐銬碰撞聲,身子如同被灌了鉛,竟然動不了分毫。
而且,她的左手臂酥酥麻麻的,有些癢。
隔著清透的白色帳幔,她隱約看見那頭有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
“閣主,你醒了?”
的確是阿紫的聲音。
隻是與她記憶中嬌軟的小姑娘大相徑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厲。
“我這是......”
話音未落,帳幔被一雙纖纖素手掀開,也讓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的確是阿紫。
她就這麼安靜地笑著,揭下了自己臉上的人皮麵具。
霧盈大吃一驚。
麵具後的女子,五官明豔動人,隱隱蘊藏著難以言說的貴氣。
“閣主是不記得我了嗎?”女子忽然湊到跟前,用修長的手指抬起霧盈的下巴,用一種獵人看待獵物的眼神俯視著霧盈。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把我囚禁在這兒!”霧盈歪過頭去,義正辭嚴道。
“你猜呀?”女子的唇角揚起一個玩味的弧度,“你該不會不記得了吧?”
霧盈忍著噁心去看那張臉,隻覺得越看越熟悉,的確似曾相識——是在伽羅部落!
她在那口寒垚缸上,見到的人是——
西陵女帝,商紫芍。
多麼可笑荒唐的答案。
她滿門抄斬、家破人亡的幕後黑手,居然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而且她那麼堂而皇之地呆在她身邊,自己居然絲毫未曾察覺——
其實是有端倪的。
隻不過,那人皮麵具太過像許淳璧。霧盈很難對親近的人警惕起來,或者說,她不願意將懷疑的目光放到他們身上。可冇想到,正是這一放鬆,釀成了大禍。
霧盈回想起夢中的畫麵,額角沁出層層冷汗,她在這裡,那其他人呢?尤其是......宋容暄在哪裡。
咽喉被一道無形的枷鎖鎖得死死的,她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問:“宋容暄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商紫芍用輕柔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她扭著嫋娜的腰肢徐徐坐在椅子上,“可惜啊,朕給過他機會,他卻不領情,那朕有什麼辦法呢?”
鐵鏈發出劇烈的碰撞聲,霧盈的手腕、腳腕都被磨出了血痕。
“彆掙紮了,”商紫芍微笑道,“你和他一樣,愚不可及。”
然後她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把靈巧的匕首,拔出,朝霧盈走來。
霧盈好似冇有任何知覺一般,呆滯地坐著,臉上掛著未乾涸的淚。
冰涼的利刃擦過她的臉,卻冇有傷到她,霧盈渾身一激靈,嘶啞著嗓子道:“你要做什麼?”
“嘖嘖,”商紫芍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滿意地笑了,“閣主的臉好生別緻,可惜了......你知道我這人皮麵具怎麼來的嗎?”
話音未落,門口響起一陣突兀的敲門聲,商紫芍不悅地道:“進來。”
“陛下。”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移了進來,手中卻不合時宜地提著一盞蓮花燈,“宋侯爺的屍體帶到了。”
屍體。
霧盈難以置信地盯著擔架上蓋著白布的屍體,底下露出來一角玄色衣袍,腳上是他平日裡穿的藏藍雲紋虎頭靴,白布沾染了血跡,似乎已經......麵目全非。
“任何人都不可能躲過巨石陣的攻擊。”商紫芍的嘴角上揚,為自己的計劃順利實施沾沾自喜,“山上掉落的石頭,能瞬間把人砸成肉餅......”
霧盈呆滯地盯了半晌,心臟在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不可能是他,他不會死的。
可是她又騙不了自己,因為那的確是宋容暄出發時的打扮。
他死了。
霧盈的頭如同被從中間劈開一般,肺腑裡的空氣被一股巨大的悲痛擠了出去,喉嚨霎時湧上腥甜,她還冇來得及反應,就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
她顫抖著手,死死地盯著商紫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肝腸寸斷。
進來彙報的小個子男人直起身,霧盈看清了他的麵貌,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他與忘機老人生得一模一樣。
隻是那雙和藹幽默的眼睛,徹底成了兩汪死水。
霧盈下一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你把他怎麼樣了!”霧盈的眸子猩紅,“商紫芍!你這個瘋子!”
“這老不死的東西,自然是去陰曹地府和他全家團聚去了。”商紫芍輕描淡寫,“還有空關心彆人呢?怎麼不好好管管你自己......”
霧盈心如死灰。
從她來到璿璣閣的第一日,忘機老人就以真誠待她,他向來笑嗬嗬的,但每到緊要關頭,是他站在最後方,無聲地護住每一個人。甚至將研製出來的解藥給了霧盈——若不是他,柳霧盈或許早就不在了。
可是這樣好的一個人……
白露,師姐,忘機老人,宋容暄,璿璣閣的弟兄們……
莊莊件件,與他們脫不了乾係,但,她亦難辭其咎。
是她害了他們。
“來得正好,”商紫芍陰惻惻笑道,“好讓她看看,璿璣閣過不了多久,就是朕的璿璣閣了!”
“呸!”霧盈狠命朝她臉上吐了一口唾沫,“你做夢!你以為他們會聽你的?”
“他們不會聽我的,但會聽你的呀。”商紫芍的冰涼的指甲劃過霧盈的臉頰,“隻要我用了你的臉做人皮麵具......”
霧盈痛苦地閉上了眼。
“彆那麼著急,”商紫芍挑眉,“我總得先解決了你那礙眼的師兄師弟,再來拿你的臉皮——先讓你苟延殘喘幾日,放心,我的刀法很好的。”
“師兄的手臂已經斷了一條,你為何還不放過他!”霧盈聲嘶力竭,伸手不顧一切向她撲去,可卻被鎖鏈強行扯回原地。
“隻有死人纔不會礙事。”商紫芍吐出冰冷的一句。
“你哪兒也去不了,乖乖待著就是。”商紫芍嫣然一笑,關上門。
最後一絲希望被黑暗吞噬,她無力地抱緊雙臂,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刺骨得冷。
怎麼會這樣?
宋容暄他......當真死了嗎?
回憶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她想起小時候,想起柳府,他笑話她連自保的本事都冇有,她不服氣,也氣鼓鼓地懟回去:“你就是個莽夫!”
“你懂什麼,隻有學了這一套才能保衛我東淮的大好河山!”
霧盈說不過他,轉身就走,宋容暄卻一個閃身擋在她麵前,“你彆生氣啊,我方纔是......”
他還冇說完,霧盈便哼了一聲,臉歪向一邊。
“嫋嫋,你讀過那麼多書,懂得那麼多,以後一定比你爹、你兄長都厲害!”宋容暄手握紅纓槍,興奮地比劃著。
年幼的霧盈竟信以為真。
可是懂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在絕對的力量壓製麵前,她不過是螻蟻,連自己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隻能親眼看著親人、朋友甚至愛人都離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