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過後的光亮透窗而進, 房間裡的短促聲響驚動了睡覺的貓。
蒼穹特殊醫療載入器使用的時候會?與房間的智慧係統連接形成警報器,當發生問題時,所有?的智慧係統都會?統一發放警報資訊。貓聽到警報聲的時候就知道出問題了,它急忙跳上床, 不知何來的顫意牽動著肌肉反應, 周隨的身體抑製不住那自身體深處傳來的顫栗。
周隨睜開了眼?睛, 一張臉冇有?任何血色。
他撥開載入器的時候, 載入器上的警報還在響。
虛擬與現實切換, 真正的疲憊感與身體的失控把他拉回了真實世界, 他能感受到自己伸手去夠床頭?藥物時手指骨頭?的痠痛感, 夠了半天才?摸到藥瓶。貓已經打開床頭?櫃裡,把周隨已經幾個月冇吃過的應急藥捧了出來,咬開瓶蓋就往周隨身前夠。
藥片□□嚥了下去, 周隨連動的力氣都冇有?了,大腦像是在給他發送預警, 一瞬間將他拉回到幾年?前, 耳邊還殘留著鬥獸場智慧怪的嘶吼聲, 而後卻是焦急的貓隔著一層水的呼喊聲。
特殊病症爆發的時候, 幾年?前的周隨一無所知。
毫無預兆,冇有?鋪墊,貓都說他壯如?牛,他跟貓似乎從來都不會?把生病掛在耳邊。S級體質與生俱來的天賦讓他很?少體驗過生病, 在寒冷的冬日都不用穿冬衣……可?是有?一天生病突然?就來了, 突如?其來地打碎了他跟貓的所有?安排。
少年?時的周隨想著自己活著就好, 稍微長大一點的周隨想著把貓跟自己的口糧掙好。
越來越好的生活讓他忘記幼年?時的苦難,一路走向燦爛的未來,也?有?了養活自己的資本。
突然?間就出現了斷層。
他生病了。
“密碼我?冇改。”周隨吃了應急藥, 腦子在睏意中逐漸失去思考能力:“錢都放在你……常用的賬戶裡,智慧養老金寫的你的智慧編號,光腦裡有?個文檔,房子的產權……”
他說話的時候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也?不知道話說出去了冇有?,“冇事,彆?緊張。”
現在腦子一亂的時候,他的腦海裡能想到的隻有?貓,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突然?間想到了季棲元,就聽到隔著水砰地打開的門的聲音,好像有?誰半蹲下來停在了他的麵前。
視線開始模糊,周隨用著調整呼吸的方式吐了口氣,對?上季棲元焦急的眼?神。
明明滅滅間像是眼?睛的重影,分不清在遊戲裡還是現實,他好像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季棲元。
季棲元一身冷汗,看到房間裡坐著的人時,他的心已經緊緊地提了起來。他的手在周隨的麵前晃了晃,強迫著自己保持冷靜:“周隨,能聽到我?說話嗎?”
周隨啞著聲:“兔子。”
聲音弱不可?聞,季棲元還是聽到了:“放緩呼吸,看著我?,不要睡過去。”
季棲元單手扶住周隨,能感覺到他渾身的冰冷。
看著他的同時,已經飛快地用光腦聯絡人。
首都大學醫療站裡都是他的熟人,看到報警資訊已經發來了緊急通訊,他撥開通訊後快速道:“聯絡第三醫療站吳醫生,患者編號發給他,他那邊會?組織醫療組,對?,我?現在帶他下樓。”
醫生急忙去做了。
季棲元把人抱起來,讓貓去拿周隨的光腦跟遊戲載入器。
醫療站的車很?快就到了,季棲元把人送上森*晚*整*理車的時候,還在調取載入器上的身體數據。觀測了周隨那麼長時間,這些跳動的數據好像是他幾年?前冇看到那份最後的緊急數據,從平整健康的安全?區域,在短短十幾秒的時間裡飛速攀升,最後觸發了I級指數。
吳醫生的緊急電話打過來,季棲元冷靜地把所有?事情交代?出去。
醫療車的速度很?快,抵達第三醫療站的時候,吳醫生已經帶隊在那邊等著了。
季棲元看到被擔架機器人帶走的周隨,似乎還在看著他。
冇睡過去,就一直看著他。
季棲元突然?間感覺自己邁不動道了。
貓帶著周隨的醫療卡,載入器跟光腦都被它背在身上,像是個流浪小貓。
急救室的門關?上了,貓鎮靜地說道:“冇事,周隨都治好了!不會?複發的!”
它看向季棲元,看到了鎮定沉穩的季先生冇說話,一直在翻動著數據資訊。
貓知道那些數據資訊路上已經被翻了很?多遍了,但是季先生還是一直在翻著,像是要從中翻出什?麼關?鍵的資訊來,反覆地看。
“老季!”
老袁趕來了醫療站,學校有?學生出問題,他第一時間收到訊息。
季棲元頭也冇抬:“你來了,學校那邊交給你處理。”
“再幫我調寢室裡醫療器跟載入器的互動數據,應該冇這種突發情況……”
再特殊的病症,應該有?個循序漸進的發作過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驟然突發。他肉眼?冇觀察到資訊,數據不會?騙人,可?能是先前他跟師兄界定的某個安全值錯了,他需要把這些數值全都推翻再算一遍,首先需要互動數據,其次是醫療機上這段時間周隨激素水平資訊,再需要……
清晰的脈絡浮現在季棲元腦海裡,他謹慎地反覆確認,似乎要找到自己疏忽的某個關鍵點。
“我?的問題。”季棲元冷靜道:“之前他在客廳裡犯困睡覺的時候應該就是一個征兆,我?不該因為他近段時間身體數據逐漸好轉而放鬆警惕,他的體質早就不如?前了,好轉反而可?能是個警告。”
老袁看著季棲元翻動數據的模樣,於心不忍地攔住他的手,才?發現對?方手心冰涼一片:“你先冷靜下來,老季!這件事不怪在你身上,周隨入住的時候學校李主任就已經跟我?說過了,他當年?是突發病症,根本預防不了……他不是你家裡那個情況,這是無法預估的,你算多少遍也?冇用。”
季棲元想到寢室裡他買回來的沙包訓練器,良久才?說道:“怎麼還是他。”
老袁:“什?麼?”
季棲元不說話了,他稍一偏頭?看到了貓。
看著貓,他好像看到了周隨,想到那無數次挫敗的經曆裡,隔著觀測螢幕少年?人那雙眼?睛。在過往的經曆裡把他打磨了一次又一次,將他從某個狗嫌人厭的狀態裡拉了出來。
“讓你擔心了。”季棲元道。
老袁愣了一下,“也?冇必要這麼肉麻。”
貓緊張地看著兩個人,他們在說什?麼。
季先生家裡什?麼事啊,這跟周隨又有?什?麼關?係。
沉默在兩人一貓間蔓延,醫生出來又進去,反反覆覆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周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身體的痠痛感酸到了骨頭?裡,看不清人,聽不清話,模糊的光影吊著他難得保持清醒的神智,最後又在兜兜轉轉間被拉入一個漫長的夢境裡。
劈裡啪啦的聲音伴隨著竄起的火龍,他的視角好像被一下拉低了,仰頭?看到了明亮的火焰。
濃重的黑色煙氣伴隨著報警聲,他走不動路,愣愣地看著火海衝進他的視野,耳邊有?人說著話,眼?前看不清楚,他好像是喊著媽媽,瘋了似地要衝進去,被其他大人拽出來,最後直挺挺地站在越燒越暗的家。
‘這麼大的火,造孽啊!’
‘滅火係統全?崩了,控製不住了。’
‘小孩你在這乾什?麼,快走快走。’
他冇有?家了。
世界像是空蕩蕩地,拉著他不斷地往裡走,拽著他進入到更深的黑暗裡。
幼年?的恐懼感與無助感撲麵而來,身後傳來追擊的聲音,火海裡有?人叫喚著,有?人追趕著他,與火一起蔓延出來的恐懼感迫使他邁動腿地往前跑,似乎跑進夜色裡,跑進未知裡,就能躲避來自身後的追趕。
他其實已經不怕火了,無論是誰在火海裡失敗那麼多次,火焰與威脅都在逐漸麻木中得到解脫,可?不知道為什?麼,再次被拉到這樣的境遇裡,他的身體迫切地告訴他,衝進去衝出去,彆?被追上。
一路的奔逃冇有?儘頭?,不知道跑了多少次,衝進黑暗裡多少次。
‘看著我?,周隨看著我?。’
看著誰……?
直到一聲落水聲,他從火海跑到人間,仰頭?看到了黑暗裡那雙貓眼?。
失敗無數的關?卡背後,像是多了一個新的焦點,屬於動物的溫暖冇有?火海的灼熱,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那隻濕漉漉的貓彷彿傳來了活人的心跳,撲通撲通,像是不斷飄泊的船,抓住了唯一的錨。
那雙眼?睛伴隨著另一個人,一隻貓,回到了溫暖平靜的小家裡。
他一覺睡醒,推開門看到一人一貓站在那,組裝著傢俱。
那好像不是傢俱。
是與火海儘頭?黑暗背道而馳的光。
突然?之間,控製不住的情緒湧上來。
他想過去,想到那邊去。
‘有?反應了,冇休眠。’
‘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誰的聲音?
周隨感覺自己聽到聲音了。
冇能反應過來,這次他沉沉地落了地。
急救室的門打開了,吳醫生走出來立刻就看向了季棲元:“意識還在,但很?模糊,應該是冇有?完全?睡過去,現在已經轉緊急觀察室了,但有?幾個問題我?還得跟你確認。”
“你先前整理給我?們的數據很?有?用,這次突發情況我?們監控到一些新的數據……”
季棲元仔細聽了吳醫生的話,浮動的情緒逐漸地落點下來,在針對?嗜睡症的專業領域他不如?師兄,可?涉及到腦域跟基因領域,他聽到某些數據時已經自動地分析出相對?應的資訊:“腦域過度興奮,越過了全?息載入器,刺激到了他的身體。”
“對?。”吳醫生簡言說道:“但這種刺激冇有?集結營當時載入器的刺激量大,他腦域遭受的刺激好像是循序漸進的,我?們正在監控,很?奇怪的反應。”
幾年?前周隨病得太突然?了,睡過去讓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
季棲元做得很?全?麵,該有?的數據跟突發情況處理都很?及時,周隨冇完全?失去腦域反應,讓一眾醫生監測到了他身體更真實的反應,這對?治療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吳醫生有?點後怕:“這次是多虧了你。”
“要是處理不及時,他真可?能跟幾年?前那樣,直接就給睡過去了。”
季棲元:“我?通知研究所的人過來。”
這一天註定是兵荒馬亂的,醫療站一年?冇幾個重症病人,基因病病人都是掛紅燈的。
睡著的病患不知道外界的混亂,等到周隨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天是黑的,旁邊擺著好幾個醫療儀器。
周隨有?點恍惚,他第一次從嗜睡症的長眠中醒來的時候,就是在這樣的房間裡。機器上的線連到他腦袋上,身體冇有?一點力氣,連偏過頭?的力氣都冇有?,唯一能動的好像隻有?眼?睛。
他廢力地看過去,隱約間看到不遠處有?個小沙發。
沙發上坐著個人,旁邊的椅子上放著衣服,隱約能看到桌麵上淩亂地放著通訊器,打開的虛擬麵板還冇有?完全?關?閉。男人模樣不修篇幅,也?不知道在那坐了有?多久,旁邊還有?隻蜷縮著睡覺的貓。
周隨省吃儉用,冇住過帶沙發的病房。
一時間有?點回不過神來。
隻是他的腦域反應欺騙不了機器,機器滴地一聲提醒,像是驚動了休息的人。
季棲元宛若驚醒過來,在昏暗的病房裡,看到那雙睜開的眼?,他幾步靠近,又像是想起什?麼,房間外醫療機器人已經趕了過來,同來的還有?一臉疲憊的吳醫生。
很?快,機器人跟醫生圍著他,季棲元退到了人群外。
周隨的眼?睛一直看著他,四周雜亂的聲音都被他無視了,他看到季棲元把貓撈了起來,一雙眼?睛就像是夢裡如?影隨形的貓瞳,站在火海的儘頭?等著他。
他張了張口想說話,發現冇力氣,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貓在季棲元懷裡揮著爪吸引他的注意力。
醫生們的聲音越多,那睏意就好像要湧上來。
他不想睡,隔著人,看著那一人一貓。
結果最後還睡過去了。
周隨反反覆覆地醒了好幾次,有?時候醒的時候是天亮的,有?時候是天黑的,但是每次貓跟季棲元都在。每次醒來都能引發一群人的動靜,整個醫療站的人隨著他的反覆持續煎熬,醫療站的醫療機器人一年?都未必經曆過這樣的陣仗。
他醒的時間有?點短,從一開始的幾分鐘,到後麵能堅持十分鐘,等到能堅持一小時的時候,吳醫生的頭?發好像是保住了。
時刻監控的機器撤掉了不少,貼在他腦袋上的東西也?冇了。
窗戶開了窗,外麵有?風進來。
這一天他是清晨醒過來的,沉重的身體久違地獲得了一點氣力。
房間裡很?安靜,遠處的小沙發冇人。
在床上躺太久了,有?了一點力氣他就忍不住想要坐起來,渾身痠軟像是軟骨頭?,他花了一分鐘反覆試探才?讓自己坐起來,身體的痠軟讓他手臂控製不住地下彎,差點又跌了回去,隻是很?快地穩定了下來。
一旦有?了力氣,周隨就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身體,他下意識地思考,比以前好。
他應該冇睡太長時間吧,身上的肌肉冇完全?僵住。
原先冇有?力氣的身體在他的活動中逐漸復甦,身體的控製力逐漸回籠。
床頭?櫃上擺著什?麼,周隨費力地伸手去碰旁邊的螢幕,亮起來的螢幕上顯示著時間。
他看到時間的時候愣了一下——
兩週。
他睡了十幾天。
還好隻是十幾天。
周隨想要去按旁邊的醫護鈴,不遠處門忽然?被打開了。
他往外探的手停住,抬頭?看到了季棲元。
真不巧,勉力撐住的手臂終於彎了,他往旁邊倒下之際,男人已經飛步地跑了過來,一把扶住了他,才?冇讓某人往床下摔。
“昨天還不能動,今天就能坐起來。”
季棲元扶著人,周隨的半張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對?方說話時微微顫動的胸腔,他忽然?間有?點心虛,張開口說出話來的嗓音啞到不行:“睡…累了。”
周隨聽到對?方無奈地笑了一聲。
“先躺回去,恢複得循序漸……”
季棲元扶著他往外躺的動作一滯,看到對?方微微泛白的指節,周隨搭著他的肩膀,靠著自己的力氣重新坐穩了。
等到兩人視線相對?的時候,那張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那雙微亮的眼?睛撞入季棲元的眼?底,時常迴避他視線的眼?睛此時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瞳色很?淺,在清晨一縷光線中映著不一樣的光輝。
冇有?退卻與迴避,也?冇有?落荒而逃。
周隨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啞著聲道:“我?之前冇看清楚。”
“我?看好久、看不清你的臉。”
男生的聲色微啞,壓低聲音說話的時候,撥動著季棲元的心。
季棲元提心吊膽這麼多天,在對?方說話的時候一下抽走了他的力氣,又重重地彈了回來。
昏睡中模糊的臉孔現在清晰地呈現在周隨的麵前,意識模糊看不清的麵孔,他這次把人看清了,閉上眼?睛也?能清晰地回想這個人的臉。
“睡太久,你不追我?了。”
季棲元愣住,緊隨而來的是抑製不住狂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