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絕殺
趙安不確定老太爺這會心中對文獄那根弦還有冇有,有的話又崩的怎麼個緊法,所以,隻能「待旨意」。
靖海侯雖是世襲罔替的一等侯爵,隻富貴有之權力卻無,麵對突然湧進家來的黃馬褂侍衛們,侯府上上下下都如末世來臨般惶恐不安,加之靖海侯本人被「留置」在都統衙門,導致上百口人的侯府竟無一人有主意,乖乖任由侍衛們看管,嚇得跟什麼似的。
此間動靜驚動周圍鄰居,能和侯府做鄰居的肯定也是八旗貴人,一時議論紛紛,不知這大過年的靖海侯出了啥事,惹來一幫侍衛把他們家給抄了。
隻不過再如何議論紛紛,也冇有多事的敢來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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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由明安泰、慶遙負責,趙安趕去見和坤,務求絕殺成功。
天雖已黑,可和珅冇有回他的「恭親王府」,而是仍在宮中。
不是在皇城,而是在宮城!
宮城禁地,便是太子親王都不能留宿,和珅怎麼就能留宿?
冇辦法,老太爺對他太寵太寵了。
趙安記得嘉慶給和坤定的二十條大罪中就有和珅私納宮中女子為次妻,什麼意思呢?
就是和珅把老太爺的女人不僅睡了,還堂而皇之帶回家中做妾!
這個宮中女子究竟是誰,嘉慶冇說,估計也不好意思說,但這條罪狀直接證明和珅在宮中是有相好的。
且不止一個。
弄不好親家母惇妃汪氏就是其中之一,畢竟她與親家公和珅年齡相差不大,又朝夕相處,老太爺糊塗的都看不清人,聽不清話,很難說兩人在伺候老太爺期間冇有眉來眼去從而有了那麼一腿。
說句難聽點,兩人就是在老太爺麵前一進一出,老太爺估計都能傻樂。
和珅能在宮中留宿,趙安不能,因而照規矩在乾清門遞了牌子,冇一會便有小太監過來將他領到和珅留宿所在的一間並不大的暖房中。
這間暖房離老太爺的東暖閣估計也就二三百米,瞧著應是之前供首領太監們住的。
「奴纔給中堂請安!」
「叭叭」甩袖行禮後,趙安起身垂手默立,一幅謹慎恭敬模樣。
老話說的好,想要人前富貴,必得人後受罪不是。
和珅將手中正在看的一道摺子放下,問趙安靖安侯施秉仁是怎麼回的話,侯府那邊又查出什麼冇有。
「回中堂話,」
趙安將施秉仁死豬不怕開水燙咬緊牙關不吭聲的事給說了,接著上前一步,將那本《尉繚子》兵書小心翼翼置於和珅麵前。
「這是什麼?」
和珅不解。
趙安忙道:「奴纔在施秉仁書房一處隱秘書格中搜得此書,因書中有大逆不道之處,奴纔不敢擅專,特來呈中堂過目。
「大逆不道?」
和坤來了興趣將那那本泛黃兵書《尉繚子》打開,翻看數頁卻發現並無什麼違禁,直到翻到底頁看到那首張家玉的詩,尤其是最後那行落款時,手指微一用力在那「施琅謹識」四字上緊捏。
暖閣內靜得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啪聲。
趙安屏息凝神,不敢先開口定性,因為這件事有可能掀起滔天巨浪,也可能輕輕落下無聲無息。
畢竟上了年紀的老太爺已經好幾年不玩文獄了,且文獄這東西冇有標準,可以說你是,也可以說你不是。
最終解釋權以及裁判權都在老太爺手裡,哪怕是和珅說了都不算。
況和珅本人是堅決反對文獄的,反之被後世塑造為其對手的正派羅鍋劉纔是靠文獄發的家,在江蘇整死不少人。
此時的和珅神情無疑是凝重的,半響,將《尉繚子》放下,對趙安不無感慨道:「張家玉是個忠義之人,主子對這人很推崇,當初國史館編撰《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時,主子特命將「嶺南三忠」收錄其中,我記得主子當時給張家玉賜了忠烈」諡號。」
《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是老太爺繼《貳臣傳》後又一官方編史工程,通過對明朝殉節臣子的肯定,將原本具有煽動性的「抗清英雄」符號轉化為中性的、
普世的「忠臣」符號,從而消解民間反清情緒。
說白了就是一種宣傳上的策略,以一種極為巧妙的處理方式去抗清化,從而標榜滿清法理的正統性。
和珅這邊話鋒一轉,微哼一聲:「不過永曆元年是前明偽帝朱由榔的年號,施琅當時已經降我大清,未想此人倒是念舊,竟將張家玉的遺稿私抄不報...這件事很重要,主子這會冇睡,你與我去東暖閣,早點將事情定了也好,省得有人摻和進來。」
說罷,和珅從炕上下來,將那本《尉繚子》拿在手中。
「庶!」
趙安應聲輕步跟在和坤身邊,外麵天色雖黑,養心殿這邊卻是燈火通明。
和珅對老太爺太瞭解了,他老人家這會真冇睡。
冇辦法,上了年紀的老人睡眠時間較從前短了許多,一天能眯個兩個時辰就頂天了。
冇睡覺的老太爺在聽李玉給他讀《石頭記》,這幾天陸陸續續聽的也快差不多了。
得知和珅求見,老太爺自是高興的宣進來,也冇忘記白天靖海侯毀他墨寶,詛咒他有壽無福,有福無壽的事。
因而都不等趙安開口,老太爺就問他靖海侯施秉仁怎麼回的話。
趙安自是如實稟報,老太爺一聽施秉仁膽敢不回話,不由來了脾氣:「朕還冇退位呢,他就敢不回朕的話了?這是心裡有鬼。」
「主子,」
和珅見狀忙將那本《尉繚子》呈上,指出這本書底頁存在重大問題。
「噢?」
老太爺拿起放大鏡仔細瀏覽,和珅同趙安均是默契不言。
許久,老太爺合上《尉繚子》,手中放大鏡在桌麵輕輕敲擊,似在權衡思考什麼。
片刻,方纔開口道:「施琅平台有功不容抹殺,這些陳年舊事就不要提了.
依朕看,讓施秉仁自個兒了斷,靖海侯的爵位改由他兒子承襲,也算全了他施家體麵...和珅,這件事你去辦。」
這和趙安預想中將施家打入萬劫不復之境的期望差距不是一般大,卻不敢直接反駁老太爺的決定,心中難免遺憾自己白忙活一場。
未想,和珅卻開口道:「主子仁德,念及靖海侯祖上功勳實乃施家之幸,隻是...奴才心中有些話如鯁在喉,若不說出來恐負了主子平日教誨。」
老太爺抬眼看著和珅,目光滿是溫和:「哦?你想對朕說什麼?」
「主子,施琅當年之功天下皆知,聖祖爺厚賞封侯賜爵恩遇極隆,可施琅卻私下抄錄逆臣張家玉遺詩,更沿用偽明年號,字裡行間那股愴然之意,絕非作偽。奴才以為若施琅當時已真心歸順我大清,視君父如天又何來對前明忠烈之愴然?」
這番話,和珅說得極慢,確保老太爺聽的明明白白。
言外之意,施琅非純臣。
「嗯。」
老太爺的眼神微微眯起,似在思考和珅所言。
「主子常教導奴才,為人臣子忠心乃第一要義。奴才蠢笨,時常思之,究竟何為忠心?今日見了這施琅遺物,奴才方恍然大悟。」
和珅抬頭看了眼被老太爺放在桌上的《尉繚子》,續道:「如施琅這等於我大清有大功之人,或許不能以尋常忠奸論之。但其心跡之中但凡存有一絲對前朝的顧念,一絲不得已而事我朝的勉強,那在奴才眼中,這份忠心便算不得純粹。
主子仁德不欲追究陳年往事是主子寬宏大量,可靖海侯承襲已是六代,為何歷代靖海侯都未將此事上報朝廷知曉?是施琅生前有過囑咐,亦或是歷代靖海侯不願讓朝廷知道此事?
若是前者,奴才倒也理解。
可若是後者,奴才就不得不懷疑這施家一代代將此物珍藏,而非付之一炬,其心究竟如何?他們對大清,對主子,到底有幾分是掏心掏肺的赤誠?莫非那覽之愴然」的不獨是施琅一人?」
這番話別說老太爺聽的入了神,趙安也聽的暗自給了個讚。
和二皇帝,有兩把刷子的。
「..今日施秉仁公然汙損禦寶,是當真糊塗還是借題發揮?是對趙有祿不滿,還是對奴才和珅不滿,還是對主子不滿...怕真如主子所言,這施秉仁有向誰納投名狀的意思...」
說到這裡,和珅一咬牙竟又說道:「主子春秋雖高,然聖體康健壽元必定綿長,縱是三年後循堯舜之道禪位新君,這大清朝堂軍政大事又豈能真不讓主子您過問?
故奴才以為若不將靖海侯重典處置,他日就真有人敢越過主子您蠱惑新君行那隔絕中外之事了!」
此言一出,老太爺的神情瞬間就凝固了。
隔絕中外什麼意思?
架空!
當了五十多年皇帝的老太爺能容許有人架空他?
不能,親兒子都不能!
渾濁老花眼中明顯有精光閃過。
趙安見狀趕緊火上澆油,匍匐在地,以頭觸地,泣聲道:「主子,和中堂所言甚是!我大清隻有主子您這一輪紅日,任何對主子不夠忠心之人都當施以雷霆處置,因為忠心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