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趙有祿,去問問
福祿無存,壽字中裂!
趙安這八個字精準戳中老太爺心中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
老太爺今年八十二了。
到了這個歲數,什麼江山社稷,什麼文治武功,都抵不過「福、祿、壽」這三個字來得實在。
福氣要享,祿位要保,最關鍵的是那壽元要長!
為何打乾隆四十年以後朝臣不敢在老太爺麵前提起「老」字,甚至在奏摺上都不敢寫「老」字,不就是因為老太爺忌諱「老」字麼!
同普通人一樣,上了年紀的老太爺對於壽元極其在乎,為此創立「千叟宴」,表麵是彰顯乾隆盛世,實際是將「長壽」作為一種國家祥瑞來慶祝,以期能感動上蒼讓自己壽元延長,福享四海。
同歷代皇帝癡迷煉丹服藥以求肉身不死不同,老太爺癡迷於書寫福、壽等字來「祈福延壽」,尤其愛寫巨大的「福」字和「壽」字賞賜臣工。
在老太爺看來這不僅是對臣子的恩寵,更是一種為自己積攢福壽的德報。
宮中,帶有福、壽紋樣的瓷器、玉器、建築裝飾比比皆是!
為讓自己成為古今壽元最長的天子,老太爺自己還修行藏傳佛教,讓高僧為他做法事念長壽經。
這些,還不夠!
所以老太爺決定登基滿六十年就禪位給儲君,除不敢超過祖父康熙爺禦極時間外,也是因為老太爺擔心在位時間太長會遭天譴,故想以太上皇訓政方式實現不改元的統治。
悄悄的,打槍的不要。
這跟民間高壽老人不願做壽,擔心大肆操辦會讓閻王爺想起把他忘在人間一個性質。
總之,老太爺對長壽的癡迷和追求已經到了一個極致。
除了冇有服長生不老丹外,能做的都做了。
因而趙安那句「壽字中裂」在老太爺聽來,簡直比詛咒他乾隆皇帝早死早投胎還要惡毒!
「奴才蒙主子天恩抬旗賜爵,今日便往本旗都統衙門辦理抬旗事項,不想.不想鑲黃旗滿洲副都統、靖海侯施秉仁對奴才抬旗一事百般刁難,極儘折辱之能事!
靖海侯認為奴纔出身卑賤不配與他這功臣之後同列,奴才氣不過與其爭執,未想靖海侯竟喪心病狂將主子您親筆賜給奴才代表萬壽無疆、福祿綿長的墨寶生生撕毀了!」
趙安極儘悲憤的告狀話音剛落,根本不用和珅眼神示意,內侍首領李玉已快步上前從趙安手中接過那被撕成兩半的墨寶,小心翼翼地捧到老太爺眼前的案幾上。
那鬥大的字,老太爺即便再老眼昏花也看得真真切切。
自己除夕夜帶著美好祝願寫下的「福祿壽」三字,此刻竟從中斷裂一分為二!
一邊是孤零零的「福祿」二字,另一邊是殘破的「壽」字。
有福祿無壽,有壽無福祿!
「叭!」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老太爺猛地坐直原本倚靠著的身軀,乾瘦的手掌帶著雷霆之怒狠狠拍在案幾上,震得粥碗都打翻了。
「靖海侯這是詛咒朕壽元將儘嗎!」
五十七年天子積威令得暖閣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凝固得讓人窒息。
太監宮女無不噤若寒蟬。
「主子息怒!」
和珅「咚咚咚」三個響頭,抬頭時聲音滿是惶恐與自責,「千錯萬錯是奴才的錯!奴才身為鑲黃旗滿洲都統禦下無方,以致施秉仁對皇上做出此等大不敬之事,奴才罪該萬死,求主子重重治奴才的罪!」
「奴才未能護持主子禦寶,奴才也罪該萬死!」
趙安有樣學樣,「咚咚咚」三個響頭磕的腦門直暈乎。
看著跪在地上請罪的寵臣和珅以及除夕夜深得自己歡心的「福祿壽」,老太爺顫微微站起。
「主子,您慢著點。」
李玉輕步上前攙扶老太爺。
老太爺卻是擺手示意李玉站一邊去,竟是撐著年邁身軀緩緩來到和珅與趙安麵前,然後竟想彎腰去扶和珅。
「主子!」
和珅哪敢讓老太爺扶他啊,萬一摔了那還了得,趕緊起身一把攙住老太爺。
「這件事與你有什麼關係,你何必如此自責?」
望著和珅腫紅的額頭,老太爺一臉心疼樣。
「主子.」
和珅不住抽泣,還是將責任攬到自己頭上,畢竟施秉仁這個副都統是他的下屬。
「朕說了與你和珅冇有關係,朕還不至老糊塗到要牽怒你和珅。」
老太爺隨手一指李玉,「給和中堂搬個凳子來。」
「嗻!」
李玉趕緊去搬了軟包錦凳過來。
趙安這邊則繼續跪著。
和珅卻是不敢坐,隻扶著老太爺猶豫了下,喃喃道:「主子,奴才奴才方纔在來的路上心中除了惶恐,還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君臣相處二十多年,又是兒女親家,有什麼當講不當講的!」
老太爺提起乾瘦的枯手竟將和珅按著坐在了凳子上。
和珅不敢掙紮,小心翼翼坐下平復心情,語速放緩,字斟句酌,「奴纔在想那施秉仁並非蠢笨之人,他世受國恩襲爵靖海豈能不知禦賜之物代表主子天威?又豈不知損毀禦寶是何等大不敬之罪?」
「嗯,」
半倚在和珅身上的老太爺聽的微微點頭,「說下去。」
「.可施秉仁偏偏就這麼做了,且是在都統衙門眾目睽睽之下,奴才鬥膽揣測,施秉仁此舉若非喪心病狂失了心智,便是.便是另有所圖。」
和珅說完刻意一頓,眼角餘光瞥了眼跪在地上撅著屁股不敢動彈一下的趙安。
「有道理,和珅吶,你說,這施秉仁圖什麼?」
許是覺得倚在和珅身上會讓這位寵臣吃力,老太爺朝李玉微微一抬手,對方忙將一根龍頭拐遞了上來。
老太爺接過雙手搭在龍頭拐上,乾瘦模樣如果不是身上那身龍袍,倒有點像後世青幫的老爺叔。
和珅低聲道:「奴才覺得施秉仁折辱趙有祿,毀損主子的墨寶實是不應該,也毫無道理,如此怠慢主子旨意,如此折辱主子剛剛抬舉的臣子
這般毫無顧忌的狂悖,奴才奴才怎麼覺著這靖海侯爺是故意做給什麼人看的?又或是以為咱這大清朝的天,要變了,這纔有恃無恐?」
嗯?
趙安被和珅這話聽的一個激靈,好傢夥,這上綱的本事都有我一半了。
「天要變了?」
老太爺心絃也是為之一動,定定看著禦案,冇來由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嘉親王永琰那日益沉穩的身影,朝中那些隱隱靠向「潛邸」的官員,那些在他耳邊若有若無吹風勸他頤養天年的聲音.
施秉仁一個降臣之後,好端端的發什麼瘋?
老太爺若有所思,心事重重拄著龍頭拐緩緩向禦案挪去,和珅見狀忙抬起屁股做關心緊張狀,唯恐老太爺一個不小心跌倒。
好在,老太爺成功挪到了禦案,將龍頭拐輕輕放下後視線落在了趴著不敢動的趙安身上:「趙有祿,你去替朕問問靖海侯,朕的墨寶是他的墊腳石,還是他向誰納的投名狀。」
(本章完)